沈紫言还是第一回遇见这样的事情,便问:“我父亲可知道了?”随风忙不迭点头,“我带着大夫出去时,恰巧遇到了老爷,老爷也就顺口那么一问,谁知道竟然是这事,老爷当时就拉下来脸,带着小厮,怒气冲冲的去了大少爷的院子。”
沈紫言微微颔首,“这事自有父亲处置,我们只当是不知道吧。”心里想着沈二老爷对金姨娘的宽和,眼中一黯。
沈二老爷带着一行人到了沈青林的院子,远远的便听见嬉闹声,待走了进去,发现是这般光景,已气得脸色铁青,他对沈青林虽然未抱过多大的希望,不像对沈青钰那般对他期望甚深而严苛的教导,也不指望他能光耀门楣,可沈青林毕竟是长子,哪又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稀里糊涂的就这么过去了。大喝:“拿大棍来,把门都关上”
沈青林吓的魂飞魄散,有心找人来劝解,但见沈二老爷气的眼都红了,哪里还敢出去求人。
沈二老爷见那些小厮们都纹丝不动,喝道:“愣着干什么?给我绑起来,着实打死”那小厮们见沈二老爷脸色都变了,也不敢违命,战战兢兢的上去将沈青林缚住了手脚,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沈青林不住的讨饶,爹爹父亲的不住混叫,哭的眼泪鼻涕沾满了衣襟,十分狼狈。
沈二老爷见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没你这样脓包的儿子”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板子,狠命的打了十几下,沈青林只是乱嚷乱哭,后来经不得这样的苦楚,疼不过了,声音渐渐的微弱了下去。
众人见了沈青林脸色大不好,已是面如白纸,知道不祥了,忙赶了上去,抱住板子,不住的恳求劝说,沈二老爷气喘吁吁的在太师椅上坐下了,“罢了,罢了,今日必定是要气死我才罢休”
众人忙上前扶了沈青林,又去劝解沈二老爷,沈二老爷冷哼了一声,看也没看沈青林一眼,拂袖而去。
沈紫言那边已得了消息,“现在如何了?”随风适才去瞧了瞧,想到沈青林房中乱成一团糟,忙道:“这次是打的狠了,我瞧着大少爷绵白气弱,衣襟上全是血渍,竟无一点好处。”父亲教导儿子,天经地义,哪怕是打死也没人说什么的,沈紫言又哪里会多话,默然了半晌,这才说道:“你去给大小姐递个信,这天也晚了,明日我们去看看,拿了那活血化瘀的丸药给大少爷送去。”
随风忙应了,拿着丸药去了沈青林处,秋水就去了沈紫诺那里,见她泥菩萨一般坐在炕上,手里握着一卷书,也看不清是什么名目,将沈青林被打一事一五一十的说了。沈紫诺吃了一惊,瞠目结舌,“怎么会这样?”说着便下了炕,蓝衣忙扶住她,“小姐也不用急,秋水不是说了么,明日您就和三小姐过去看看。”饶是如此,沈紫诺还是唏嘘了一回。
月明星稀,微风拂过树枝,叶影在月光下斑驳影移。满院子都洒满了水银似的月光,幽静非常,不时还能听见几声虫鸣声,在暗夜里此起彼伏。
许熙俊朗的面庞上染上了一层黄色的光晕,凝神看着一幅画,仿佛魂飞九天之外。画上却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女子,双颊上有浅浅的梨涡,一双纤纤素手支着下巴,笑得如春花般灿烂。
“大哥,明日我同人去踏青,你去不去?”一个爽朗的声音传了进来,许熙忙将画收起,小心翼翼的放在锦盒里,用金锁锁住了。许焘大跨步的进来,已看到他的动作,玩味的看了眼许熙的神情,挤眉弄眼的笑得有些暧昧,“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惦记着那女子?”许熙只是淡淡的笑笑,眼底眉梢都是温柔。
许焘默默看了他半晌,难得的正了脸色,摇了摇头,“你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现在还能拿考进士做借口,你这样的才华,进士及第还不是囊中之物,到时候你又拿什么理由去搪塞母亲?”
许熙叹了口气,眼中尽是决绝,“我已说过,非她不娶。”许焘听着兄长赌誓一般的话,无可奈何的叹道:“我也知道你的心思,这么些年,明里暗里一直在打听,可那不过是萍聚,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你们又只见过一次,全天下不知多少女子,你到哪里去寻她?”
许熙垂目微笑,掩去眼中的苦涩,“总能找到的。”似是说给许焘听,又似是说给自己听。许焘面上虽是漫不经心,心里却着实欣赏许熙的长情,不忍见他伤心,忙笑道:“我明日约了齐家的小子去踏青,你去不去?”许熙轻笑了笑,“我就不去了,齐家那小子,你倒是别跟着他一味的胡来。”许熙撇撇嘴,“不过是一起玩闹罢了,他品性虽不正,可也豪爽大方……”
许熙送走了许焘,不由放眼望向窗外,良久良久,眼里染上一股落寞,默默呢喃:“你在哪里?”风吹过,撩起他雪白的长衫,月光下,竟显得十分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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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二章 三年(三)
第六十二章 三年(三)
第二日一大早,沈紫言就邀了沈紫诺一齐去看沈青林,却被丫鬟拦在了门外,“大少爷疼了一夜,将近天亮时才睡着了……”沈紫言也不过是做个样子,礼数到了即可,也不再坚持,沈紫诺却有些犹豫,“不然,我脚步放轻些好了,看一眼便走。”竟有央求的意思。
那丫鬟面露不耐,语气十分坚定,“大夫说大少爷要静养,大小姐和三小姐还是改日再来吧。”沈紫诺还欲说些什么,沈紫言暗中拉了拉她的衣袖,笑道:“既然这样,我们也不好打扰了。”说着,转身便走,似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笑道:“现在府上的丫鬟也愈发托大了,竟是不将正主儿放在眼里了。”那小丫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只是说不出话来。
墨书深深看了那小丫头一眼,偷偷对秋水说道:“这么个眼里没有主子的丫头,我看也不配在大少爷屋里当差了。”秋水暗暗颔首,“就是大少爷的大丫头我们随便动不得,可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丫头,找了由子打发出去便罢了。”
沈紫诺慢吞吞的跟在身后,目光里是浓浓的担忧,“青林不会有什么事吧?”沈紫言面沉如水,口气有些淡淡的,“哪里会有事,大夫不是说了,只是皮肉伤,并未伤筋动骨。只需多休养一段时日,便自会好了。”
沈紫诺心中一松,眼里有了些喜色,“那就好,那就好。”蓝衣和言果看着自家小姐,不知为何,浮上莫名的悲哀。明摆着沈青林未将沈紫诺放在眼里,还是这样低声下气的去求人,连个丫鬟都能随便给脸色看,怎么会到如斯境地沈紫诺一番好意,还不是被人视作无物。长子又如何,还不是庶出的,生母金姨娘又害了沈夫人,指不定将来会怎样呢,言果这样想着,脸色愈发的难看。
见沈紫言在跟前,也不好多说,回到了屋子,便抱怨道:“我竟不知连大少爷身边的小丫头都能随便骑到大小姐头上了”蓝衣亦是心有戚戚焉,觉得沈紫诺太过怯懦了些,想到沈紫言时常对自己的暗示,便劝道:“小姐,您是沈府堂堂正正的大小姐,行事也要有小姐的气度,纵然是丫头说了,您再说回去就是了,哪能对个丫鬟低声下气的。”
沈紫诺却自有自己的一番道理,“母亲常教导我,待人要和气,不要与人争执,哪能和下人一般见识……”“可您是大小姐,哪个丫鬟见了您不得毕恭毕敬服服帖帖的,您这样,日后在那群下人面前,还怎么立威呢?”
沈紫诺就垂下头不说话了,蓝衣纵是有千般话也说不出口了,长长的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沈紫言那边却是一片安宁,墨书对沈紫言的心思也有些了解,自去让人撵了那丫头,并未多言。
随风急急走了进来,脸上还有未消去的震惊,“小姐,老爷说,找了牙婆子来,卖了翡翠。”翡翠还怀着沈青林的孩子呢……
沈紫言手里的茶倾泼了大半,卷着的碧绿色小茶叶散落了满膝,墨书着了慌,忙拿了帕子替她擦拭,转头责怪起随风:“你就不能缓口气说”
满屋子人都沉默了,虽知道此次沈二老爷是动了真怒,但没有想到会采取这样冷厉的方式。一面狠狠打了沈青林一场,一面雷厉风行的卖了翡翠。
沈紫言望着窗外纷纷扬扬如一只只黄色蝴蝶的枯叶,半晌没有说话,到了傍晚,秋雨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漫天都是水珠子连成的雨帘。
许焘火急火燎的冲进了院子,三步做两步的大跨步上了台阶,也不待丫鬟们撩帘子,便闯了进来,见许熙手握着一卷书,半倚在窗前,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打着光滑的桌面,优哉游哉的,自有一股疏朗之气。许焘不由抚额,满脸焦灼的一把夺走了许熙手里的书,“大哥,出大事了,你还和没事人似的”
许熙眉眼不动,视线落在那半合着的书上,不急不缓的问:“什么事?”许焘听着他平和得了无波澜的语气,气不打一处来,“你知不知道,娘打算为你求娶沈家三小姐了?”许熙身子一僵,清亮的眸子黯了下去,“娘亲口对你说的?”许焘微微一愣,“怎么?你还不信我不成?我经过正房的时候,听见娘和齐夫人在闲聊,说起沈家三小姐都是赞不绝口,娘就说,等沈家三小姐脱了孝,就上门去求亲。”
许熙默然不语,俊逸的面庞冷肃得如同秋日的瑟瑟荻花,许焘原以为他必会按捺不住去寻了许夫人说话,但见他纹丝不动,眼波流转,不知在想着什么,便急道:“你也别这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到时候要真像娘说的,替你做主娶了那沈家三小姐,你后悔也来不及”
“我已说过,非她不娶。”许熙又淡淡的重复了一次,面色愈发冷萧,“纵然是娘对沈家小姐有意,我执意不肯,她还能强逼着我不成?”许焘急得直跺脚,“到时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怎么就能拂了娘的意思”
许熙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这事我会和娘说的。”许焘定定的看着他半晌,忽的叹了口气,“众人皆道我大哥聪明,少年老成,我瞧着却是个呆木头。”许熙浑若未闻,又静静的拿起书卷,许焘见着,只得心中不甘的走了出去,一面暗赞许熙始终如一,一面又叹息他的不易。
毕竟是许家的嫡长子,将来要挑起大梁的人,哪里能像自己这样肆意妄为,许焘回头看了眼那跳跃的灯火,在暗夜里散发着幽幽的光芒,许熙单薄的侧影投在那窗棂上,不知为何,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悲悯之意。
沈紫言早起,吃了碗碧梗粥,觉得十分受用,忙命人给沈紫诺和沈青钰送去一些,话才落下,小丫头来报:“小姐,大太太身边的两个妈妈来了。”屋子里空气一滞,大太太也有些时日未来了,但来了以后必定没有好事,横竖是兵来将敌水来土堰,沈紫言道:“请她们进来。”
两个妈妈沈紫言是见过的,都是大太太的心腹,命人搬了小杌子让她们坐下,那两个妈妈就笑道:“我们是来给老爷小姐们报喜的。”沈紫言一怔,“何喜之有?”一个妈妈抿嘴笑道:“我们二小姐说婆家了。”如沐春风的笑容就浮现在那如干瘪的橘子一般的面上,沈紫言瞧着她的神色,知道大太太必是对这门亲事极为满意了,对两位妈妈到了的意图也摸到了八九分,便淡淡说道:“那是极好的事情。”
两个妈妈面露得色,神采飞扬的说道:“……王公子十五岁就中了秀才,小姐还不知道王家吧,就是苏州王家,王公子的伯父还是二老爷的同科,王公子的父亲虽然只是县令,可家产十分丰厚,苏州十亩地就有八亩地是王家的,来来往往的商船也都由王家招待,那银子花得和流水似的……”
沈紫言听着没有做声,俗话说有所得必有所失,王公子既然家世这样好,人才又好,断然也会有不少人家有意和王家结亲,又何至于巴巴的来金陵选了沈佩春,沈紫言心知沈佩春这样的身份正是高不成低不就,沈大太太又是个不着调的,也不知道打听清楚了没有,别到时候那王公子有什么隐疾,可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那妈妈见沈紫言颜色淡淡的,有些失望,想到来之前沈大太太让自己好好炫耀一番的话,又喋喋不休的说了下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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