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挥挥手让那两个丫鬟退下,转眼看秦钦:“这一路上,随行于我们后面的有一辆马车似乎关押着什么人,是俘虏么?是匈奴首领?”
秦钦却不正面回答:“待王爷回来你问王爷罢。”尔后快速闪了出去。
我坐在花架下,百无聊赖,发呆到深夜,燕王终于回来了,满眼尽显疲态,他走到我的躺椅跟前,缓缓蹲下身子,伸手抚了抚我的脸颊,我也由着他去,做足了一副我为鱼肉的摸样任由他欺负。
“回来听秦钦说,他领了你去那间挂着你画像的房间,既然你看着不舒服,明儿个我会命人将那些画像都撤下,收藏起来,你说可好?”他这样征询着我的意见,我却置若罔闻。
“听秦钦说,你今儿个还问了俘虏的事,我并无刻意隐瞒你,只是那人是南秋,是那匈奴首领将她敬献了出来,说是国色,望皇上看在美人的份上莫要对他们赶尽杀绝,我怕你对她起怜惜之情,便一直没有告诉你,莫要怪我,嗯?”
此番,倒是燕王多虑了,我与南秋并无过多交情,不过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或许她身世坎坷,惹人同情,可沉浮人世,谁人又不可怜,或许,我衣少颜的境遇说出来比她可怜多了,我如今并无过多精力去同情旁人。
燕王见我不说话,便打横将我抱起,说是夜色浓重,冷风渐起,赶快去沐浴歇息,他如今是知道他做任何事都激不起我的反应了便越发肆意妄为起来。
我歇脚的这里是燕王在汴京的别院,并不是王府,这别院离得汴京繁花闹区并不远,燕王也并无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只两条,出去时需得戴上面纱,需让秦钦跟着。
十几年来,如今又重换上女装叫我不适应了好一阵,幸而燕王为我准备的都是偏中性的长衫,发髻也尽量简易,只插一支玉簪或步摇。
如今我在汴京依然自称姓姜,秦钦唤我姜少主,旁人不认识我,但是自然是识得这个燕王近侍秦钦的,所以,我在汴京进行了好一番作威作福。
我从前也嚣张,却全不似如今这般毫无顾虑地嚣张,我从前嚣张时还要顾虑衣家的颜面,如今要损也是损的燕王的颜面,损了他的颜面我又好开心,所以如今耍起威风来简直虎虎生风。
这一日,逛到一处茶馆,我要了间阁台,临河而坐,将双腿翘高在木栏之上,伸手接过秦钦递来的清茶,闲赏河岸边杨花飘零,水波流转将杨花推至远方。
秦钦轻咳了一声,欲言又止。
我放下茶盏,挑眉道:“有话快放!”
“姜少主,从前在衣家堡,你总着男装,一些姑娘家的礼节不讲也便罢了,如今,你穿上襦裙却还这样……翘着腿……着实有伤风化。”
我又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尔后抬眼看他:“秦钦,你可知燕王当时为何不杀你?”
秦钦不说话。
“不是因为他看重你,不是因为你跟了他快十年,只是因为我没有坚持,没有坚持让他杀了你。”
秦钦便吓得退了出去,再不敢对本少主的坐姿有何异议。
耳根不过清净了片刻,便有尖锐的女声传来:“秦钦,你敢拦我?你给我闪开,我倒要看看王爷金屋藏娇的女人长成什么样。”
秦钦战斗力不强,不多时,便被那女人攻陷,那尖锐声便响在了我身侧:“哟呵,我以为王爷看上的女人是哪家的名门闺秀呢,
竟是这样不懂规矩的野女人啊。”
又来一个对我坐姿有异议的人,我不动如山,根本未将她放在眼中。
不成想,一人攻破防线,却进来了一批人,除却身边这个女人,我跟前又站了另外两个眼神不善的女人,都虎视眈眈地看我。
我悠闲地把着茶盏,瞥一眼秦钦:“秦钦,如果赶不走这些女人,那就介绍一下罢。”
秦钦夹着尾巴走过来,指着那撒泼的女人和另一个姿色平平的女人道:“这两位是王爷的……侍妾。”
那两个女人听得侍妾二字,神情有些难堪又有些不屈。
又指着那姿色不错的女人道:“这位是胭脂阁的韩衾姑娘。”
说到底,都是燕王的一些情债,如今却上门来找我,我不知道这些女人是怎么想的。
“好了,介绍完了,我也都认识你们了,你们还杵在我跟前挡了我的风景做什么?”我放下手中茶杯,眼含愠怒道。
“要想进燕王府也可以,不过要先让姐姐给你上上规矩,看你这坐没坐相的,莫不是有人生没人养,才养成你这有伤风化的没规矩样儿。”侍妾甲耀武扬威道。
“你说什么?有人生没人养?”我放下搁在木栏上的双腿,站了
起来,凛了神情,阁台上起了些许风。
秦钦走到侍妾甲跟前好声好气劝解:“x夫人,此人不是王爷从前招惹到的那些女子,不好得罪的,你们先回去罢,若是惊动了王爷可就不好了。”
那侍妾甲听得秦钦的话立刻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道:“你看她那没教养的摸样,家中定是无人教导,我如何说错了?许是爹娘死得早?也许是爹娘本就是没教养的人罢……”
“啪!”一记响亮的巴掌落到那侍妾甲的嘴巴上,侍妾甲一阵错愕,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扬手要还我一巴掌,被秦钦死死拉住:“筝夫人,要不得啊要不得,此人打不得啊……”
侍妾甲耍起泼来:“她竟敢打我,为何她能打我,我却打她不得,秦钦,你给我起开,不然我告到王爷那儿去……”
“何事要告到本王这儿?”不是燕王又是何人?
三个女人的目光便一起落到了燕王身上,侍妾甲期期艾艾地走了过去,似无骨般要瘫在燕王身上,被燕王挡开,燕王瞥了眼秦钦,秦钦便立刻上前去抓住侍妾甲,燕王抽身走到我跟前抓住我的手道:“今日倒有心情过来饮茶。”
那侍妾甲又贴过来,不知何时脸上竟挂上了泪珠,好一幅楚楚动人的摸样控诉我:“王爷,这个狂妄的女人方才竟然打了奴婢一巴掌,您要为奴婢做主啊。”
燕王目光深远地瞥了她一眼:“对本王她都是想赏巴掌便赏巴掌,更遑论是你?”
侍妾甲便立刻噤声不语了,而侍妾乙与那韩衾神色复杂地将我好一阵观望。
“颜儿,你看我将谁带来了?”他带着些许讨好的笑引着我看向门外,门外骂骂咧咧的熟悉声音传来:“你们若是敢欺骗我,我饶不得你们。”
我的连易放狠话依然厉害。隔着众人看着他,我的心便安定了下来,连易好好地活着,这恐怕是三年来唯一叫我能笑得出来的好消息了。
他也看到我了,满脸错愕与不敢置信,他个子比三年前更高了些,棱角也更分明了些,眼神更坚毅了,只是在看到我的刹那,又遁回从前喜欢在我跟前哭哭闹闹的那个小少年。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尔后一路爬到我跟前,抱着我的腿痛哭流涕:“少主,我当你死了,呜呜……我以为你死了,呜呜……”只这一句,后面便泣不成声,只将我的衣衫都哭湿了。我揭开面纱,蹲下身子,伸手抚上连易的脸:“你这孩子,是不是三年来没人欺负你,积攒起来的眼泪要一次流干净啊?”
连易便破涕为笑抱着我不撒手:“你果然是我长姐,你果然是!”我扶他起来,他抹了把眼泪,神情委屈:“长姐为何三年来从不找我,也不现身?”
我瞥了眼燕王,燕王对着那些不相关的闲杂人等道:“都出去罢,让他们姐弟两好好叙叙旧。”
秦钦面带忧色:“王爷……”“嗯,没事,都出去罢。”说完领着众人都出去了,侍妾甲乙与那韩衾一步三回头,将我好一阵细细观望,神色复杂。
待众人退去,燕王还好心替我关上了门,连易又抱着我好一阵哭,直哭得我对他的思念怜惜不舍尽数变成了不耐烦,捏着他的脸颊恶狠狠道:“你再这样哭下去,我可真揍你了。”
连易边哭边笑:“长姐,我喜欢你这样凶我,让我真切感受到你真的没死。”
说完又搂着我一顿穷哭。我无力扶额,这孩子,怎么说的话与燕王倒是如出一辙。我撇开连易倒了杯茶水给他,怕他哭抽过去气。
“燕王说近日要放我回去,届时我们一起回衣家堡,大掌柜他们可还都好?”连易终于停止了哭泣,抹了把泪,直直地望着我:
“燕王没跟你说么?”
“说什么?他并未细说,只说衣家堡一切都好。”我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却又不愿去多想。
“少主……衣家堡……”连易这样欲言又止的摸样叫我更加慌张起来,我想要伸手阻拦他别说出来却又想要知道燕王究竟将衣家堡如何了,纠结之间,连易已张口了。
“衣家堡已经没了,被燕王一把火烧了……”连易话一出口,我顿觉眼前一黑,胸口闷得似喘不过气来,腿上无力跌坐进身后的木椅里,右手抓住木桌一角,难以置信连易说出的话。
我心绪剧烈起伏着,想要镇定下来却被连易接着的话说得越发慌乱。
“燕王当场击毙了景上华与雅筑,将大掌柜、肖状师、林账房及衣家堡一干人等全部收押狱中,我在慕七万那儿逃过一劫,一年前,大掌柜在狱中病故……”
至此,我已是怒不可遏,抽出连易随身佩剑往外冲去,拐过木梯,已看到燕王一行人候在厅堂里,燕王正襟危坐着饮茶,秦钦及他的情人们立在他身后,皆是不发一语,堂中气氛凝重压抑。
我正要继续往下冲,连易却追了出来:“他还将沈知府也关入牢里,莲生痴傻,非要跟沈知府一同入狱,燕王便成全了她。”
我愣在那里,疑惑道:“为何连沈泉也遭了殃?”
“燕王以为……是沈泉派人杀了你,那几日,燕王呈癫狂之势,本欲大开杀戒,他的侍卫对他说若是衣少主在天之灵也不愿他为难衣家堡的人这才一时保住大掌柜等人的性命。”
我怔愣住,不自觉地走下楼梯,秦钦先看到了我,自然也见到了我手中的剑,立刻护在燕王跟前:“你……你别乱来,听我们王爷解释。”
方才听到连易那样说,我是怒火中烧的,可我却分不清究竟是因为燕王对衣家堡的所作所为还是因为燕王骗了我而生气,这让我更加无助慌乱,便抽了刀欲要乱中取静,给那燕王一刀先解了自己的怒气再说。
连易后面的话却叫我一时似七魂去了五魄,我回过神时首先想到的是竟真的不是燕王想要取我的命,那么我这三年逃至关外欲要手刃仇人岂非成了笑话。
我似元神出窍直走到燕王跟前,他跟前的秦钦一直伸着双臂将燕王挡在身后,还焦急回头对燕王道:“王爷,您快说话啊,她会杀了您,她真的会杀了您的。”
我用剑指着秦钦:“闪开。”
秦钦宁死不屈:“要想杀我们王爷救从我的尸身践踏过去。”
“秦钦,你让开。”燕王的声音叫周遭的人都抽气,一群女人开始啼哭,其中他的两个侍妾要上前来抢我的剑,被连易推开。
秦钦依然不肯让开,我便丢掉手中的剑,铜剑落地,清脆的声音回荡开来,秦钦错愕。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三章
我开口,平静中带着沉痛:“景上华与雅筑为助我逃走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我许诺他们日后定报此恩,许他们荣华富贵,因为你,我成了负心人;大掌柜于我,亦师亦友,亦父亦兄,父亲去了,我本欲将所有的孝心用在他一人身上,如今因为你,我再见不到他了;你一把火烧了的地方是我爹辛辛苦苦一手打造的,是我活了十七载的地方,如今因为你,这些回忆全没了,燕王,你说你不后悔圣上派你做的事,因为那样遇见了我,可我却后悔,若有可能,我多愿我此生没有遇到过你。”
燕王的脸霎时如纸般苍白,幽深眼神里是浓重的忧伤,他沉声开口:“你们都出去。”
方才退到厅堂的人因为他的一句话又不得不全部撤出茶楼,连掌柜和小二都未能幸免,连易也被秦钦拽着出去了。
燕王道:“于你,我做了许多错事,我从未奢望过你能原谅我,如今你能在我身边已是万幸,衣少颜,我如今所求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好好活着。”
他将我揽进怀中,捧着我的脸细细轻吻我的额头、眼睛、脸颊,直至双唇,辗转反侧。
我苍凉道:“事到如今,全是因我引狼入室,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那日山道之上,若我由了崇玉连易杀了你,或许如今我的境况会不一样。”
我这才想起,这一路走来,我似乎有许多机会杀他,却依然成了如今万劫不复的境地,这果然都怪我自己。
他只拥紧我,轻吻印在头顶:“颜儿,不要这样说,不要这样说。”
此事对我打击甚大,我一度一蹶不振,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