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而又道:“在颜儿身旁,睡得真好。”
我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无力道:“你如何出来的,我分明派了很多人看守你。”
俗物像是无骨般,将整个身体的力道都完全放在了我身上,双手从我的腰上来到我的肩上:“我不是同颜儿讲了么?我学了些旁门左道,自然,这些旁门左道不止开锁这一样了。”
“喂,姓岳的,快离开我们少主身旁。”连易站在我身边,冲俗物大叫“混蛋,还不将手松开,少主,你让我立刻杀了他。”
说完便抽出腰间的剑,直指俗物。
俗物慢悠悠道:“你这小子,最好对本公子客气点,本公子可是你未来的……”
“咳,连易,快些上马吧,别让翡翠酒楼的王老板等久了。”说完便牵着飞燕往集市奔去。
连易在身后大叫:“少主,您何时会在意让别人久等啊?上次还让秦知县等了半天呢,少主……少主!”
多嘴!
我偏头对身后的人威胁道:“好好管住你的嘴,再敢说错话,有你好受的。”
“颜儿,你看,你对我做了劫匪做的事,此刻你竟威胁我,我们的角色是不是反了?你不怕我去官府举报你?”
我撑开折扇,回头冲他一笑:“你觉得我会让你有机会走到官府?”
“虽说是讥讽的笑,但不得不说,颜儿你笑起来,当真是倾城之姿。”
我挑眉,翘了翘唇角:“本少主知道。”
姓岳的笑得恣意飞扬。
翡翠酒楼,当王连桂率酒楼一众掌柜账房以及小二迎上来时,正看到岳洛牵我的手跨上门坎的刹那,而我正虎着脸冲他发脾气:“混账东西,还不快松开我的手。”
而除了衣家堡的人,外界并不知晓我其实是个姑娘。
所以,当王连桂不自觉眼光总瞟向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时,事先排练好的词儿也顿时成了一盘散沙:“衣……衣衣衣衣……”
翡翠酒楼的掌柜推了推王连桂的手肘,王连桂顿时像是找回了自己的神智,清了清嗓子,继续结巴道:“衣……衣衣衣少主大……大大大……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生生生生生生辉。”
我终于甩开俗物的手,兀自往前走去:“看来是生了很多辉啊,王老板。”
王连桂擦着额头的汗,跟上来道:“是是是,衣少主,请上座。”
王连桂引着一行人上了二楼的主厅,指着正对着门的紫檀木椅让我入座,并命人奉上了茶。
我懒懒地坐着,掀了掀手边茶杯的盖子,俯身闻了闻,尔后挥着扇子对王连桂道:“我只喝得惯我们家莲生泡的茶,撤掉吧。”
“是是是……还不快撤了。”王连桂严肃地指挥着一旁的丫头。
“连易,莲生几时能到啊?我果真是一刻也离不开她啊。”
“回少主,莲生和大掌柜还有林账房坐马车应该快到了,我派人去看看。”
“嗯……”我撑着额头,挥挥扇尾,示意他快点。
“王老板,那张契约书,呈上来我看看。”
“是。”说完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看着颇有些年月的纸递上来。
我有些沉重地看着手中的契约书,这已是半年来第三起了,父亲当年究竟签了多少如此类似的契约书,低价将我衣家的财产出售给有生意往来的商家?还是说……?
“家父以一千两白银的价格将富居酒楼卖给你?”我端坐了身子,端正了神情,以淡漠的口气问道。
“是。”王连桂指着我手上的契约书“白纸黑字,衣少主可以找人鉴定。”
“我自然会找人鉴定,只是我有些疑惑,为何家父六年前将富居酒楼卖给你,你却在六年后家父不知所踪了才来兑换?”
“说来惭愧,从前我并没有接受衣堡主好意的想法,只是近年来,翡翠酒楼总是入不敷出,我手下有那么多人要养活,才偶然间想到了这张契约书。”
王连桂一直以来与我衣家有生意上的往来,并不是什么奸佞的商人,为人尚算本分,所以经营的翡翠酒楼才会每况愈下,如今他战战兢兢地站在我跟前,不停地擦着脑门上的汗同我讲话时,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手中的契约书。
我轻笑两声,漫不经心道:“哦?我竟不知我父亲是大善人。”
“王老板,你可知,六年前富居酒楼每年的盈利是多少?”
“千两……”
“那如今呢?”
“粗略估计,翻了几十番。”王连桂如实回答。
“富居酒楼是整个江南最大的酒楼,所以,我告诉你王老板,不管这份契约书是真是假,我不会轻易将他拱手相让的。”
王连桂擦汗擦得更频繁了。
说话间,莲生领着大掌柜和林账房进来,我招手示意他们过来,莲生则转身泡茶去了。
“鉴证一下这份契约书的真伪,笔迹和手印,给我看仔细点” 我将契约书交到大掌柜手中,有些郁闷地起身,临窗而立,窗外的街道人头攒动,两旁的柳杉簇拥而立,绿意盎然,同我的心情截然相反。
若是有人有计划地一步一步侵吞我衣家的财产,那么字迹自然会模仿到最极致,从上两桩事件中可以看得出,只是那两家商铺都颇不起眼,所以我一直也并未重视,这次,竟看上了我的富居酒楼,这,绝不允许!
我只是纳闷,字迹作得了假,那手印是如何作假的?
莲生泡的茶,已经换了两盏,大掌柜和林账房依然面色凝重地在一旁捧着那契约书研习着。
我用杯盖捋了捋茶叶,轻呷一口,抬头对王连桂道:“我们大掌柜可能会吃掉你的契约书,王老板要小心些。”
王连桂尴尬地笑笑:“少主说笑了,说笑了。”
莲生又换了一盏茶,大掌柜才终于放下契约书,面色沉痛地走到我跟前,叹了口气道:“少主,笔记和手印确实都是出自堡主之手。”
我一把将茶杯扔在桌上,杯身歪在一边,茶水四溢,滴滴答答沿着桌面,落到地上。
“立刻将契约书抄写一份带回衣家堡,让肖状师来处理此事。”说完,我拂袖离去,走到门口才想起问连易:“姓岳的哪儿去了?”
连易一副无知状:“我怕王老板恼羞成怒,所以一直将注意力放在少主身上,并未察觉姓岳的去了何处。”
我皱眉,回头瞪他:“为何觉得王老板会恼羞成怒?”
连易后退两步,小声道:“那……那不是有前车之鉴嘛,一个月前跟沈庄的老板谈判过程中,沈老板当场对您喊打喊杀的。”
哦,一个月前,我收了沈元福的布庄,像那种既无经商头脑,又无识人慧眼的人,守着那般巧夺天工的精湛工艺,也只是暴殄天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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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既然说到沈元福了,替我去告知一声,就说我约他后日在富居酒楼用膳。”说完翻身上马,欲要离去。
“沈老板大约不会去吧,据闻他这些日子一直攒动沈庄的人闹罢工呢,口口声声说就算关了沈庄,也不让少主您得逞。“
我扬眉,拈着手中缰绳:“第一,沈元福已不是老板,沈庄的老板如今姓衣,他充其量只能算作沈掌柜,第二,你去请他时告诉他,沈庄不会易姓,若他不来赴宴,那日后便改姓衣了,轻重缓急,望他自己定夺。”
说完,正欲离去,一样的场景重演一遍,一抹身影忽然降落,落到我身后,飞燕不负众望地又一次在热闹的街市原地打了好几个转,直叫我颜面扫地,才镇定地停了下来,丝毫没有做错事的觉悟,悠闲地啃着一旁树杆的皮,似乎啃得很是惬意,间或还发出嘶鸣声。
我眼黯地抚额,回头该考虑重新定制一匹坐骑了,这畜生实在是带不出门,唯一的优点便是高大威猛,毛发油亮罢了。
我回头看罪魁祸首,无力道:“我以为你不会功夫的。”
俗物咧开嘴笑:“轻功和暗器都登得了台面,拳脚功夫就弱一些,我喜欢潇洒一些的,舞刀弄枪之类的,有伤风雅,颜儿你觉得呢?”
我抓了抓飞燕背脊上触感极好的鬃毛,忍住给身后的人一拳的冲动,继续问道:“你方才去了哪里?”
俗物又将头放在我肩上,语气无比亲昵道:“怎么?不过是片刻功夫不见,颜儿便想我了么?”
“我想你去死!立刻给我滚下去!”
没见岳洛滚下马去,却见他环住我的肩,握上我牵着缰绳的手,在我身后大喝一声:“驾!”
飞燕这畜生完全不顾我口中念念有词停下来停下来,一路飞奔,直奔衣家堡,两旁的树木模糊了影子往身后退去,连易他们在身后大叫:“少主……”
我眼黯,我为何要让这样的场景反复重演,这个该死的岳洛,我昨晚当真应当一刀痛快地解决了他的。
衣家堡门口,古树掩映间,飞燕慢悠了脚步,古树那头的瀑布声仿佛远在天边,却又清晰地萦绕在耳畔,我捏了捏眉心,无力道:“往后不准再忽而从天而降了,我用惯了飞燕,不想因为你,就将他换掉。”
“若不是用这种方法,颜儿会让我坐在你身后么?”
“为何一定要跟我同乘一骑?”
“因为我们终将结为夫妻,同乘一骑也不足为奇罢。”
“我们不会!”
“我们是有婚约的。”
“那又如何?为何?为何在我娘去世,我爹不知所踪的时候不出现,为何在我衣家最困难的时候不出现?你若是知道有多少人觊觎我衣家的财产,你便会知道我的处境有多危险。你以为你突然之间跳出来说你是岳洛,我便要遂了我父亲的意愿与你成亲么?且不论你岳洛身份的真假,即便你是真的岳洛,我也不会嫁给你,于我而言,你不过是个凭空出现的陌生人罢了。”
我的脸突然之间被人转过去,岳洛的脸放大在眼前,唇上忽而就多了温热的触感,眼前的岳洛微闭了双眼,捧着我的脸,反反复复在我唇上辗转反侧,待我反应过来时,我方才认识到,这个混账登徒子,竟敢将轻薄我的事坐实了。
伴随着我反手给了岳洛一巴掌,我身后传来一声:“少主……”
哦,那是严崇玉的声音……
我回头望去,院子深处,严崇玉长身独立,身后是菱花木窗,暮春时节,他身旁是开败了的海棠花,散落了一地,和风卷着他的发梢在肩侧飞扬着,他的神情一如他身上穿着的暗色长袍,叫我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翻身下马,严崇玉走上前来,携了满身的花香,不知他在海棠树下站了多久才能染上这般浓的味道。
他像往常一般看着我,眼里什么也没有,我的心跟着沉了沉,暗暗握紧了拳,咬牙道:“打他一顿,关进柴房里,别给饭吃!”尔后拂袖离开。
“是!少主!”
他说是,少主,他说是,少主……
“颜儿,不要这般待我,你会后悔的,颜儿……啊!唔!”岳洛的声音渐渐远去。
混账登徒子,敢轻薄本少主,活该你挨揍!
在庭院里枯坐了半日,手边的莲叶羹一口未动,账本一页未翻,我百无聊赖地盯着池子里随风起起伏伏的莲叶,心情很是烦躁。
傍晚时分,忽而飘起细雨来,雨滴落在池子里,发出叮咚的响声,莲生举着纸伞快步走来,替我遮去头顶的雨:“少主,落雨了,回屋吧?”
我摆手,摇头道:“屋里太闷。”
雨势渐大,伞外的一切如同裹上了一层雾,蒙蒙之间,又坐了许久,池子那头走来一个黑色身影,我正了正身子,正欲起身,那身影近了,我却发现,竟是岳洛?
“你这身衣裳,哪来的?”
岳洛举着油纸伞,身后雾气氤氲,叫他整个人仿佛都融进了那柔和的黯淡的黄昏里,他缓缓开口:“方才沐浴净了个身,勉强找了身能穿的衣裳,这颜色太暗,不衬我,颜儿觉着呢?”
不可否认,他一身青衫,从雨里走进我的视线时,确实比那一身惹眼的红要顺眼多了。
“你不是应当在柴房里呆着么?”
“哦,我忘了告知颜儿,除了轻功和暗器,我的点穴功那叫一个炉火纯青,那院子太深,严管家立在那里已有半天了,严管家淋雨大约也有半个时辰了,他才中过一剑啊,不知此刻是否安好。”
他话音刚落,我便提着袍子,匆匆往前厅院子奔去,往常并不觉得多远的距离,此刻却恨不能一步便跨到那院子,慌张中对莲生道:“你快些叫连易过来,还有,快叫梁大夫去严崇玉房里候着。”
说完加快了脚步,莲生跟不上我的脚步,只在身后焦急地大喊:“少主,拿着伞啊!”
我的视线一片模糊,脚步慌忙且凌乱,根本顾不得莲生的话,只飞快地往前院跑去。
我赶到时,严崇玉了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