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映雪闷闷的独自回房。见娘不在,自觉无情无绪,懒懒地歪在床上,默默想着心事。脑中浮起上午比箭的诸般情景,暗忖:“小姐果然有福,能配得这等如意郎君。”转念想到自己,不禁长长叹了口气:“父亲早死,母亲佣工。虽说小姐一家对我娘儿另眼相待,到底还是下人身份。论年纪我比小姐还大了三个月,却哪有人来关心我的终身大事。听娘平日口气,只求寻个殷实人家,老成子弟,能得一生温饱,便是上上大吉。怎敢梦想有这般才郎相配。贫富之差,命运便如此悬绝!”又想到“那皇甫公子也和我打了个照面,却立刻转过头去。若能像刘奎璧那样,只须再多看我一眼,我也高兴。偏就不肯再回头看看!”正自情思缠绵,猛听得窗棂上有弹指之声,懒懒地走到窗前,没精打采地去开窗,一面问道:“谁呀?”
隔扇一开,只见门外站定一人,头戴束发紫金冠,鬓簪大红绒球,身穿湖色窄袖衫,腕束玄青扎袖,剑眉星眼,猿臂蜂腰,正看着自己微笑。赫然竟是雀屏新中选的孟府快婿,皇甫公子!
苏映雪不由得又惊又喜,又羞又怕,忍不住叫道:“啊呀!你怎地闯到这里来了?快出去。”少华笑吟吟应道:“姑娘小声些。你不是正在思念我么,怎地又要赶我走?”映雪满脸通红,心慌意乱,忙放低声音,正色道:“公子稳重。你擅入闺阁,就不怕被人捉住当贼办么?”“姑娘忒会取笑,这里又是什么闺阁了?”映雪恍惚间果见月色溶溶,绿柳依依,自己和少华正对面站在放鹤亭畔茶花丛中。周围夜色朦胧,静悄悄人迹不见。把不住心里着慌,退开一步道:“啊呀!夜静更深,孤男寡女相对,成何体统?快走,快走!”少华正色道:“姑娘不必惊慌。我岂是儇薄无行之辈。此来只想问你一句话,问过就走,决不久留。”映雪低头道:“请问罢。”“姑娘和孟小姐真有永不分离的誓约么?”映雪不由诧异道:“你怎么知道的?”少华笑道:“姑娘难道不知,孟小姐已经求准孟夫人,让你伴嫁,同到寒家,以践当年誓约。我只为不愿勉强姑娘,特来问问你自己心中是否愿意?”映雪又喜又羞,嗫嚅道:“我……我不知道。”“这么说,姑娘是不愿意了。我告诉岳母去。”映雪大急:“谁说过不愿意了?”“那么姑娘是愿意的了。”映雪低着头,心头鹿撞,那“愿意”两字始终说不出口。少华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哎,到底怎么样啊?……这样罢,你若许我永伴妆台,咱们便对天一拜,权当盟约如何?”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映雪手腕,拉她下拜。映雪身不由主跪了下去,和少华并肩,满面含羞地叩下头去。蓦地耳边炸起一声焦雷!有人大吼:“好个大胆丫头,干得好事!”
苏映雪吓得心头狂跳,迷迷糊糊中乍睁双眼,面前哪有什么皇甫公子,自己仍是斜卧在床上,身上还盖了床薄被。缃梅站在床头,拉住她一只手不住摇晃,对着耳边嚷叫:“好个懒丫头,做的什么白日梦哪!”
映雪翻身坐起,恍惚迷离的道:“别闹,别闹!夜半更深,不好生睡觉,恁般响喉咙,也不怕扰了旁人好梦。”缃梅笑得噎气道:“这丫头真个睡迷糊啦!你看太阳才照上阶沿呢,莫过未刻时分罢,就夜半更深了么?”映雪揉揉眼睛,望向窗外,阳光明晃晃照进窗来,刚才竟是做了一场好梦!心中尴尬,只得也笑了笑:“你不在太太身边侍候,却有空儿出来闲逛?”缃梅笑道:“原是太太叫我送小姐回来,偷空儿瞧瞧你。谁知你这懒丫头,大天白日的睡懒觉。还叫我‘快走,快走!’呢。”映雪红了脸,忸怩道:“啊呀,我说梦话了!还说些什么,你可曾听见?”缃梅摇头道:“叽里咕噜的,我可没听清。任拉着你手摇也摇不醒。莫奈何,在你耳边嗨地一声大叫,才把你惊醒了。”说着笑得弯了腰道:“亏你睡得这么死。若是来了歹人,把你抬去拜堂成亲,只怕你还在说梦话,叫人家‘别闹’呢。”
这句话原是无心,却恰巧触动刚才梦境。映雪一颗心又狂跳起来,更忸怩了。勉强跟着缃梅干笑了两声,支吾着说些闲话,缃梅便走了。映雪仍觉懒懒的,重又躺下。细想梦中情景,历历在心,暗忖:“若此梦成真,将来能随小姐同归皇甫公子,这一生也不枉了。”转念想到闺中密誓,也不过孩提之时,一句戏言,哪里当得真的。怪梦无凭,叫人知道了,不被笑死,也会羞死哪!因此对谁也不敢泄漏半句。
正是:方庆射柳姻缘定又系相思入梦来
美眷难求 连番失意 口蜜腹剑 包藏祸心
却说刘奎璧自那日射柳失著,被那些闲汉冷嘲热讽了几句,又羞又气。回到家中倒头闷睡,一连三、四天不肯起来。顾仪仙细问了随去的家丁,也自觉没趣,见爱子气倒,心疼已极。天天过来看视,一面痛骂皇甫少华父子,替儿子舒心散气,一面到处打听,谁家姑娘生得俊俏,好另替他求亲。刘奎璧听得十五日皇甫家已向孟府行盘下聘,换了庚帖,更是捣枕搥床,恨不得立即死去。顾仪仙也劝他不住。一连十几天,刘奎璧无处撒气,终日在家寻事生非,打骂僮仆发泄,吓得几个服侍他的贴身家僮战战兢兢,气也不敢透得大了些儿。
这天刘奎璧板着张秋风黑脸,正在屋里发烦,忽有上房侍候的仆妇走来,说道:“太郡有请爵主。”刘奎璧睖起圆眼气冲冲嚷道:“请我干吗,不见我心烦么?”那仆妇陪笑道:“舅老爷来啦。听说是有关公子的大事,必要请你去商量呢。”刘奎璧正怪舅舅没把亲事说成,听是他来,越更没好气。刚想说不去,转念莫不是爹爹在京有什么好事和我相关的?还该去问问才是。因站起来欠伸一下,跟着那仆妇向上房走去。
才过垂花门已听得顾仪堂高喉咙大嗓子的在那里说笑。刘奎璧掀帘进去招呼舅舅,又叫了声娘。顾仪仙叫他在身旁坐下,摸挲他头脸满面疼惜之色。顾仪堂却失惊道:“啊呀,才得几时不见,贤侄怎便这等萎靡消瘦了?”刘奎璧苦笑摇头,不答舅舅问话,只向顾夫人懒懒的道:“娘,有什么事非要叫我出来?人家心里正烦得慌呐!”顾仪堂哈哈笑道:“正是要替你开怀散心,才请你来商量这件大事呀。贤侄,不是舅舅埋怨你,天下有的是好女子,堂堂七尺男儿,何患无妻?连这点区区小事都看不开,还说什么凌云壮志!”刘奎璧白了舅舅一眼,气鼓鼓的道:“你倒说得轻松,这还算小事么?当着许多人丢了这般大脸,还被那些蠢汉冷言冷语羞辱。真是技不如人也还想得过,明明十拿九稳的事,偏偏莫名其妙失手,栽个大跟斗!你没见皇甫少华那小子,披着那领破袍,拜岳父、认郎舅的轻狂样儿,怎不叫人气破肚子。说起来这件事还该怪舅舅没本事,不会说媒,才闹出这场没趣儿。你还好意思埋怨我!”
顾夫人忙喝道:“大胆奴才!恁地怪起舅舅来?没上没下的!”
顾仪堂哈哈大笑:“原是舅舅不中用,怪不得贤侄抱怨。如今舅舅另替你说一个绝色姑娘,将功补过如何?这位姑娘不单生得俊,门当户对,还有一身好武艺,岂不是比孟小姐更强。你说好不好呢?”
刘奎璧扬着下巴摇头道:“全云南数孟小姐是第一佳人,哪里还寻得出第二个。更别说强过她了。”“难道舅舅还会哄你?”刘奎璧只是摇头:“不管舅舅怎么说,我却是不敢相信。”顾仪仙嘴一扁:“什么第一佳人,瞎诌罢了,你倒着了魔啦!二弟,别管他,你且先说说那是谁家的女孩儿。我就不信,偌大个云南会寻不出一个赛过孟小姐的姑娘来。”顾仪堂笑道:“说起这人还和奎璧相熟呢。他的容貌,贤侄多次见过,哪里还用我说。”刘奎璧狐疑道:“舅舅果然是哄我的。我见过的女子,可没有哪一个比得上孟小姐。”顾仪仙啐道:“扯淡!你又不曾见过孟小姐,怎么知道比得上比不上?”刘奎璧自觉说漏了嘴,不由红了脸,缠着顾仪堂道:“好舅舅,不要逗我着急,先说说是谁。”顾仪堂不慌不忙叠着两个指头凌空画了两个圈儿笑道:“这人么,就是皇甫总督的千金,那个皇甫少华的姐姐呀!”刘奎璧噢地叫了起来:“我说舅舅是哄我么。这人我面都没见过,几时和她相熟了。”顾仪堂笑道:“这中间有个缘故。皇甫少华和他姐姐是双胞胎,面貌十分厮像。听说两姐弟顽皮起来,穿了一样衣衫进去,连他母亲都分辨不出,逗得全家上下笑个不住。你既和少华相熟,怎想不出他姐姐模样?”刘奎璧细一忖度,果然不差。皇甫少华生来仪容俊美,人们背地唤他玉哪吒,他姐姐想也标致。但不知道和楼头所见的“孟小姐”比较起来,谁高谁低?一时忘情,冲口说道:“咳,怎得把这两个姑娘放在一起,比上一比才好。”
顾仪堂摇手笑道:“大家闺秀,就想见她一面也是千难万难。还能由你任着性儿去评头品足的比么?你如今只消想象那皇甫少华穿上女装是个什么模样,也就可以想见他姐姐的容貌了。况这姑娘从小习武,听说武艺不在少华之下,不是比孟小姐更胜一筹么?”顾夫人一心指望儿子愁怀得解,一旁极力撺掇叫好。刘奎璧却在想象少华穿上女子衣衫袅袅婷婷模样,忍不住嗤的笑了出来,说道:“亲事么,便由得舅舅去说。只是千万赶快些,免教再有什么人冒出来把这门婚事也争了去。”顾仪堂笑道:“哪有这般凑巧,又会撞上个争婚的。”刘奎璧道:“不管怎么说,这次若再说不成,就真正是舅舅没本事啦!”顾仪仙笑骂:“这奴才胡说八道,真个没大没小起来!”顾仪堂哈哈大笑道:“放心,放心。这次再说不成,舅舅也没脸来见你娘儿两个了。”说笑一会,顾仪堂告辞要走,顾夫人母子哪里肯放,留着他吃了午饭,到申刻时分才许他告辞。刘奎璧把舅舅直送出仪门,附在他耳边悄声叮咛,求他赶快说亲,切莫耽搁。顾仪堂连声答应。
第二天辰刻时分,顾仪堂果然到总督府去,递上拜帖求见。恰值早衙方散,门公吕忠报了进去。皇甫敬心中诧异:“他是本地土著,我和他素无往来,今日突然到此,难道有什么事情关说,倒不能怠慢了他。”吩咐请到客厅待茶。自己匆匆换了便服,出厅相见。两人互道仰慕,客气一番后,皇甫敬问起来意。顾仪堂陈说了求亲之意:“姐夫和姐姐久慕贵府千金才貌,托下官过府作伐,叨在世交,万祈俯允。”说罢离座,又是一揖。
皇甫敬万万没料到他此来是替刘奎璧求亲!心里好生作难。刘捷家世不堪,原不是忠良正直之人。少华从孟府回来,说起比箭详情,可以看出刘奎璧心性不端,和他父亲只怕是一丘之貉,把女儿许配与他,却不是害了女儿一世。欲待不允亲事,刘家势焰滔天,刘捷平日广结朋党倚势害人,自己是个汉官,若忤逆了他,被他生事陷害,麻烦不小!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到底还是女儿终身要紧,宁可自己担些风险,也不能害了女儿。主意已定,委婉回话道:“多感刘侯爷不弃寒微,顾大人一番美意。只可惜小女没这造化,早在荆襄之时,和朋友已订有婚姻之约。一女难许两家,只得有方尊命,求顾大人鉴谅了。”
顾仪堂勃然变色道:“下官原已打听清楚,贵府千金待字闺中,才敢前来作伐,讨盅喜酒喝喝,亭山公如此推托,敢是嫌弃刘府门第低了,高攀不上?又或是我那外侄刘奎璧人物丑陋,武艺低微,配不上令爱千金么?”
皇甫敬慌忙陪笑道:“大人言重了!元城侯堂堂国戚,刘公子少年英俊,又承大人青睐,亲执伐柯之斧,实在高看寒门,怎敢推托。无奈早有成约,虽因双方子女年幼,尚未行文定之礼,但大丈夫一言既出,岂可不守信义,食言负友。还祈大人海涵,在令姐面前美言解说才好。”
顾仪堂原以为凭刘府权势,一说必成,不想又碰了个软钉子,而且比孟家更回得干脆决绝,心中好不气恼。还想再加申说,皇甫敬已在端茶送客,莫奈何只得告辞。自觉没脸去见姐姐和外甥,回转家中生了半天闷气。第二天写了一封信,备细述说了求亲遭拒,字里行间少不得还带了两分火气。差个家人把信送到侯府。
这边皇甫敬送走顾仪堂,回进后堂,向夫人说知此事。尹良贞称赞丈夫回绝得好,又道:“我乖乖一个好女儿,自然该选个配得上她的女婿才是。家世、财产什么的倒不在我心上,第一要人品好,才貌相当。女儿自己称心如意,才不致委屈了她。那刘奎璧奸诈浮浪,谁肯把花枝般女儿许与他。就便老爷答允,我也是不肯的。”皇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