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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妃点点头:“若是这样,也还说得过去。皇上就单只看昭阳面上也该对芝田照应三分才是哪。这次咱们白找场气受,还得罪了郦丞相,真是从何说起呀!”
听到太妃这几句话,大家都觉没趣。只有苏娘子深信太太决不会认错人,她又是熟知小姐禀性的,但却不敢多说多话。瑞柳更是垂头丧气,蔫在一旁。只把那躲在窗根下听壁角的江妈乐得心里开了花,颠颠地飞跑回金雀宫给燕玉报喜。连说带比,口沫飞溅的,把这新闻加油添醋细说了一遍。
刘燕玉忍不住抿嘴微笑,心里甜丝丝的,自觉这时候正是她抓乖卖好的良机,忙起身赶到舞彩宫去,劝慰了公婆一番。又独自去到灵凤宫,向少华讨好,打点了无数温言软语,蜜意柔情,好把少华的心牢牢拴在自己身上。轻飘飘踏着小碎步飞到灵凤宫前。只见宫门虚掩,铮儿、剑儿两个按剑侍立门前,不由心中欢喜,款步上阶,伸手便去推门。
铮儿忙拦住笑道:“千岁吩咐,不许人打扰。”
刘燕玉细眉一扬愠道:“难道我也进去不得?”往内便走。
铮儿满脸为难,刚叫出声:“夫人!”忽听得房内哗啷啷一片脆响,似是瓷器掷地碎裂。
刘燕玉吓得一抖,呆立不动,只听房中接连爆出阵阵怒吼:“刘奎璧,狗奸贼!你父子奸恶成性,害得我好苦!悔不该让你全尸,就是零割碎剐也难消我心头之恨!姓刘的就是我夙世冤家,没一个好人,总是姓刘的害我!”千恶贼,万恶贼的不住痛骂。
当着铮儿、剑儿两个,刘燕玉又羞又窘,进退不得,通红了脸站在那里,好生没趣,暗忖:“他既在骂我二哥,连姓刘的也通统怪上了,我进去却不是惹厌!”赌气回身走了。
少华在屋里发作一场,犹未解气,跨出外间,一把扯下纱幔,要寻真容出气。偏是一见到那婷婷倩影,气已消了大半,哪还冒得出半点火星儿来。怔了半天,喃喃道:“咳,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啊?为个区区刘燕玉,你就恼我到这个地步么?就便是我莽撞上本,捅了漏子,你也不该如此折辱我,当着众人半点情面不留!你存心一世男装,永不出嫁?好啵,我拚着苦守孤帏,再不成亲!今天我错已认了,陈情认妻的路也堵死了。认我不认,就全凭你的良心罢。只不过,你别想能撇下我,我是跟定你啦!你做官,我是你门生;你归隐,我也辞朝;你要当尼姑,我陪你做和尚;就便死了,上天下地我也总追在你身后呢。”
把纱幔重新挂好,大步流星在房中走来走去。思前想后,到底摸不准明堂心思。正自烦躁,小丫头玉箫走来传话:“老王爷、太娘娘请千岁去晚餐。”
少华皱眉道:“你去回禀,我不想吃东西,也并不饿。请他们不必等我。”
玉箫应声去了。不多时却又来了一群仆妇,手里提着食盒,一进门,揭开盖子就一样样往桌上摆,嘴里啰嗦:“千岁,快趁热吃些,别饿坏了。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不喝心发慌……”
还待絮叨下去,少华早就不耐烦,猛地伸手在桌上一拍道:“我不饿!”哗啦一声,一张花梨木桌子四腿齐折,桌面塌了下来,杯盘碗碟跌得粉碎,鱼肉鸡鸭泼了满地。几个仆妇吓得大气也不敢出,铮儿、剑儿两个慌忙赶进来,相帮着七手八足把屋子收拾干净,打发那些仆妇回去,又另抬来一张桌子换上。少华任他们忙乱,一语不发,自进里间,和衣躺下了。
天色黑下来,少华不许点灯,瞪着大眼望着黑魆魆的窗户想心事。不想皇甫敬夫妻听了仆妇回报,好生不放心,匆匆吃了饭,忙忙赶来了。铮儿慌忙报与少华,就便把灯烛全点上了。少华只得坐了起来。
尹良贞见儿子脸色焦黄,歪扣着金冠,一身朝服未换,已滚得皱皱巴巴,好不心疼。老夫妻在床前椅上坐下,太妃看着他道:“听你爹爹说,你回府时从惊马背上摔下,敢莫是受了惊吓,身子不适?请个医生来看看好么?你连午饭都没吃呢,就一点儿也不饿?”
少华强挤出一丝苦笑:“娘别担心,孩儿是武将,泥里水里摔打惯的,哪有那么娇气。今儿也没跌着我,只是心里烦躁,懒怠吃东西。不碍事的。”
第二十九回 忠孝王 谢罪叩师尊 元成宗 游园戏宰辅
尹良贞叹口气:“今天原是满怀希望高高兴兴去上朝的,万不想平白无故受这场屈气。可笑孟亲家,事到临头却缩头推避,把罪责都让你一人背了。郦丞相真是男子,你们这样轻侮于他,他自然生气,被他斥责一顿,咱们也无话可说。若孟亲母认得不差,他真是孟小姐,今天他这样翻脸无情,不留余地,可就大大不该啦!你又何苦自作多情,苦守孤帏,痴心等他?依娘看来,那金雀宫媳妇,倒是一个温柔和顺贤良人儿,你不如将就些,搬去西宫……”
不待太妃说完,少华已是双手齐摇,急忙打断娘的话道:“娘,你又来了!都是因为娶了她,才弄出如今这艰难局面。独守孤帏还怕不能挽回,怎可搬进西宫去合房!孩儿宁愿一世不近女人,也要守到射柳良缘成就。若不能娶回孟小姐,孩儿可是死不瞑目哪!”
尹良贞慌忙伸手掩住他口道:“别这么死呀活呀的,皇甫家可是只有你这一棵独苗啊!要有个好好歹歹,叫爹娘依靠何人?但愿天可怜见,皇榜访寻能有个结果,把孟小姐送来京城,就是烧了高香神佛庇佑了!”
少华垂头不语,心中暗道:“郦老师明明就是孟小姐,还到哪里寻去。都是你们想媳妇,硬逼我娶刘燕玉惹出来的祸事,还来说这些空话则甚。”
皇甫敬深知儿子心事,进屋来,他一直没有开口。这时才接口道:“芝田也别这么着急灰心。今天朝堂上的局势可是大不寻常呢,只怕是不宜提这改装认亲的事。你不见皇上出言拦你么,孟兰谷虽然胆小怕事,却也不是一味懦弱没主意的。他必是看出什么兆头,才不肯硬证。就是郦明堂那场发作,也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父子回朝不久,许多事难免隔膜,你倒是平心静气,仔细想想,不要冲动之下失之于偏啊。”
这番话正说到点子上了。少华刚才急火攻心,倒不完全是为金殿上那场羞辱,更要紧的还是为摸不准郦相心思。若他真个绝情,姻缘可说毫无指望,委屈愤懑,一腔郁怒失意,无从排解。皇甫敬的话不啻一帖清凉镇定剂,让他冷静下来。
尹良贞见儿子脸色和缓了些,忙道:“你爹爹说得是,郦老师只不过怪你冒失,轻信人言,不等他出闱问过就上本。这原是怨娘出错了主意,害你受气。他是你老师,骂你几句,原也该的,决不会记恨你。你明日去他府邸陪个不是,也就罢了。”一面吩咐丫头快去传话:“叫厨房送点心来,让你小王爷多少吃些。”
老夫妻又宽解了一番,看他吃下点心,才放心走了。铮儿等也领命退出。少华独自坐在桌边,细想今日之事。心中宁定,不存偏见,见事自也清明。从安西王的邀集王侯,成宗的语带双关,郦相的叙述辩解,到翻脸发作,分明是不让安西王插口说话……
“是了,他最怕的是安西王煽风点火,提出当殿验证,郦老师若露乔装,他所有功劳立成罪状!郦老师当时的确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一下想通,心平气和,解铃还需系铃人,我冒失撞祸,自该去向老师负荆请罪,使师生重归于好,待这事冷下来,再作计较。这才是欲急反缓,后悔不迭了。
次日正是殿试之期,成宗看了前十名考卷,十分中意。当下钦点于璞状元及第,其余名次统依主考所拟,不再变动。
三百名新进士春风得意,琼林宴后,一个个到梁府参谒主考,叩谢师尊。郦明堂着实忙了几天。那些求明堂看过文章的士子,虽大多高中,却也有部分落榜。明堂特特把他们请来,慰勉一番,要他们不可灰心,养精蓄锐,静候下科得意。家境贫寒的厚赠盘川,资助回乡。这些人感激叩拜而去。忠孝王皇甫少华连日去相府请参,都被门官挡驾,说道:“相爷公务繁忙,无暇接见。”
却说安西王阿难塔那日白费心机,闹事不成,反落了一场埋怨,满心的不是滋味,对郦相更加忌恨,暗忖:“忠孝王上本,必非无因。可恨帖木儿要保住他这宠臣,不肯认真追查,君臣串通一气,在金殿上演了一出好戏!偏生孟士元这些汉官没种,对亲生女儿也那么畏畏缩缩,不敢硬证。忠孝王日常叱咤风云,倒有英雄模样,在这件事上却也虎头蛇尾,居然不见真章就低头认错。你既认他是你老婆,何不一把搂回家去,验明男女,真是弄错了,再低头陪情也不迟。你畏首畏尾,认错不迭,弄得我们也无法插口,反让郦明堂逞尽威风,一场得意!”
越想越气,见文科又收了不少汉人,更加愤慨:“江山是咱们蒙古人打下来的,如今文官武将倒都用了这许多汉人、南蛮!反要我们守他那鸟法制,打杀几个汉南百姓也要嚷叫杀人偿命。这不是蒙古人颠倒让这些汉蛮子管住了么?岂有此理!”
谋叛之心更为急切。眼看朝堂上郦明堂手握大权,推行法制,铁面无私,无隙可乘;皇甫少华手绾兵符,率麾下精兵赤云都驻守京城,兵精将勇,撼动不得。自己困在京师,哪里闯得开局面。因和心腹至交阿忽台等计议,要讨个外任,回到大漠,脱却朝廷羁绊,才好放开手足,招组军马,谋干大事。
却好科布多地方安抚使出缺,阿难塔得了这个消息,认定是个好差使。因科布多邻接阿尔泰汗国,乃是北陲重镇,安抚使虽不是有兵权的统兵大将,但联络部族,调解纠纷,有便宜行事权柄。自己若要求重要军职,帖木儿必不肯答允,不如讨这个闲差,不显山,不露水,倒是大有可为。因此求见成宗,说是久住京师,筋骨疏懒,要讨科布多安抚使差事,出去松散松散。阿忽台也奏称南粤不稳,乞差到南粤地区巡视安抚。
成宗正因他们在京师处处掣肘,领头作怪,巴不得把他们打发开去,落个耳根清静。这两个差使都是闲职,正可放心调任,立即准了,命他们克日赴任。
这两个领头的刺儿头一走,朝廷中无人兴风作浪,倒觉安静了不少。成宗得暇便把心思转到保和学士身上。自从金殿撕本怒责门生之后,他便认定郦君玉对少华再无情意,否则不会如此决绝。心中暗自生出希冀,要试探这位才貌双全的奇女子对自己如何,可肯留情于我?
正是:落花无意随流水错认桃源枉用心
第二十九回忠孝王谢罪叩师尊
元成宗游园戏宰辅
却说忠孝王皇甫少华连日梁府叩师,不得一见。虽知这几日老师确也事忙,但不曾当面负荆谢过,得老师亲口允诺宽饶,心里总不踏实,唯恐难修旧好,终日郁郁难安。真个相门似海,难叩难参,对着那两扇朱门,惆怅不已。莫奈何,只得求父亲同去,要知武宪亲王乃是国丈身份,明堂纵然挡驾,也要回拜,才不失礼。果然当天被门官挡驾,次日下朝,明堂便命轿往王府回拜。少华得报大喜,和父亲忙匆匆赶出迎接,明堂却已留下回拜帖儿,连轿也不曾下便转道而去了。
少华无计可施,怏怏不乐,暗忖:“早先,我是他得意门生,常时相见,他有暇还偶来王府探访,师生之间融洽宛如知友。自从娶了刘燕玉他便断了往来,朝堂相遇,也只淡淡点头而已,疏远已极。如今更是任叩师门总不开啦,连点头之交都没有了!难道他恼得那么厉害,真个再不理我了!这便如何是好?”
心中悒闷烦躁,终日板着张脸,连点笑意儿也不见,动辄使性生嗔,金雀宫是绝脚不去了。刘燕玉知他恨上了姓刘的,心中惴惴,唯恐触犯了他,一见他影儿便自远远躲开。好在四方宁定,公事不多,只须去应个卯儿,便由得他偷闲自在。
这日朝罢归来,回灵凤宫闷坐了一会,无精打采踱出门来,信步所之,不觉到了舞彩宫。轻轻揭开软帘,见父亲坐在窗下看书,娘和苏奶奶都低头看刘燕玉手里拿着的什么物事。三颗头凑在一起,谁也没发觉他来了。耳听燕玉正在那里温言软语的道:“……正赶着绣呢,转眼就是端阳,要去给干娘拜节,总得送点她喜爱的物事才好哪。”
少华心中一动,登时得了个绝妙主意,叫声:“爹爹!”
众人一惊抬头看到了他,尹良贞拍拍胸口叫道:“啊哟,你这小子,悄没声儿的进来,吓了我一大跳!”
皇甫敬叫儿子快坐下,问道:“有什么事么?”
少华道:“爹爹,想那郦老师恼了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