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成宗散朝之后,也不进后宫,独自坐到御书房,取出少华本章,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下思忖:“自己枉称英明,却被郦君玉蒙在鼓里。君臣相处几年,联手办事,得心应手。朕爱他才干,慕他姿容,畏他风骨,把他引为知己,视作畏友、诤臣,国之栋梁。满朝文武谁不敬重这位首相,连那班桀骜骄横的王公贵胄,在他面前也不敢放肆妄为,哪有半分女子娇弱行径。”猛想起当年钦点状元,为他插宫花,主婚入赘梁府,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儿,哄得梁小姐对他死心塌地!莫非他也是双胞胎,另有个生得一模一样的妹妹?想入非非,自己也不禁失笑。他进宫诊脉,母后已看破真相,朕还笑母后走眼看错。若早知真相,捷足先登,聘为皇后,却不是极妙!如今只索当个识趣君王,成全国舅射柳良缘了。
无情无绪,匆匆去昭阳院应个卯儿,又回到御书房来纳闷。左思右想实在舍不得放走这位贤相,只恨忠孝王不通权变,既是密本,何不在退朝后求见呈递。如今闹得人人皆知,要瞒也瞒不住,连商量缓冲的余地都没有了。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内心深处对郦保和的感情已发生了变化,由倾慕转为爱恋。是以在昭阳院面对皇后之时,把忠孝王上本认妻之事瞒得紧紧,丝毫不透。
当晚成宗在御书房转侧难眠,心心念念想的尽是保和学士。
那身在闱中的郦明堂也在惦念着家里,娘认了女儿,那病体自是无妨了。只是玄机一漏,这机密能保得多少时候,芝田那副雷厉风行火爆性子,还有耐心从长计议,等待时机么?只要一得风声,便会急不可耐,轻举妄动。他父子回朝不久,又是武将,对台阁机密该是所知不多,惹出祸来,如何是好!担着心事,闷闷不乐的把三场考过,立即投入阅卷选拔工作,再无暇理会私事了。
二十五日初选已毕,二十六午夜填榜,二十七辰刻放榜。第一名会元取了襄樊寒儒于璞字雅夫,现年四十岁,又是一个汉人。崔攀凤中了第十五名,裘惠林却在三十八名。放榜之后,明堂汇集前十名墨卷,恭呈御览。当晚回府,明晨面君复旨。
皇甫少华二十五日上了密本之后,悬悬盼到明堂上朝复旨之期。二十七日晚间,已激动得坐立难安,当晚早早便睡,却时时惊觉,唯恐误了时刻,哪里睡得安稳。捱到四更,不敢再睡,起床穿好朝服,坐候天明。皇甫敬也起了个早,父子二人上朝之时,比往常早了许多。到得待漏院,孟氏父子也正在下轿。大家相见,会心一笑,齐到里面,等候成宗临朝。
坐不多时,许多官员陆续到了。忽见门外涌进一大群人来,都是蒙古王侯世爵,许多免了早朝的老宗室亲王也都到了。其中安西王阿难塔和勇侯阿忽台,带着副莫测高深的诡秘笑容,周旋于众王侯之间。
少华心中一动,这些人中,他和明理帖木儿交情最好,便把他拉到一旁,悄悄问道:“今天可不是大朝之期哪,你们倒这么有兴致,像约齐了似的,都来上早朝?”
和王明理帖木儿笑道:“我原没打算来的。不知安西王兄闹什么玄虚,昨晚风风火火差人来邀我们上朝,说是今天有件非常大事,要在早朝时闹出来,叫大家都来,别错过机会。今早又早早来催,把我们都拉了来。问他是什么事,他又不肯说,只叫大家等会儿自见分晓。我们许多人都还在闷葫芦里呢。你可曾听到什么风声么?”
少华摇头道:“没听说有什么大事呀。”心里却在打鼓:“安西王这话,必有所指。不知是哪一个汉官又被他们瞄上了。若过了分,我等会倒要说几句公道话,主持正义才是。”他心中只以为陈情认妻乃是私事,皇上又表了态决不处罚,秉公办理的,丝毫不曾想到自己身上。
景阳钟动,皇帝临朝。成宗今日上朝也比往日早了一些。这时梁鉴翁婿刚好赶到。郦明堂没听岳父说起朝中有何变化,坦然上朝,却不知梁相二十五日未上早朝,连他也还不知忠孝王上本之事。瞥见王侯齐集,明堂心中也觉诧异。因是复旨交差,便在午门候宣。
金殿上成宗升座,朝参已罢,他骤见王侯齐集,顿感不妥:“莫非今日安西王要大做文章!朕倒把他低估了!”心情分外沉重起来。他深知自郦君玉执掌保和殿后,秉承自己意旨,对那班跋扈不驯的王公贵胄以法绳之,狠狠办了几个虐害百姓,位高爵重的人物。对那些称霸逞强的纨绔恶少,犯了事的,先是关押训斥,送交父兄管教,严饬不得纵容。无奈这些人积习既成,一时哪里改得过来。加以不少父兄认为少年人好动打架乃是平常,反怪郦相多管闲事。因之屡禁不改,这些人仍是到处斗殴生事,无法无天。
明堂一怒之下,索性张贴布告,公开放告。他有打荫袭关王妃的先例,京城百姓都知郦相爷风骨,凡受过恶少荼毒欺压的,都来告状。明堂一概准了,派员彻查取证,将为首的依法重惩。安西王之子黎拔多是这班少年的头儿,自不免首当其冲,明堂抓住他自称七王爷,无视法纪,打架斗殴,说什么“江山大家打的,皇帝人人做得”,治他“目无君上,狂悖不法”的罪,削了他爵位,流放漠北葛尔罗斯。其他人也分别情节轻重论处。那一批就判了三十七人。这才煞住歪风,治得那班亲贵世爵不敢妄为。
别的人倒也罢了,安西王却是怀有野心,窥伺帝位的。郦明堂以法制削弱和限制了他的活动,爱子削爵充军,也大大伤了脸面。对保和学士自是恨之入骨,时常留心要拿他过错,铲除这颗眼中钉。无如保和丞相办事细心公允,无隙可乘。那日少华上本,陈情认妻,正是送到他手中的把柄。听成宗口气是有意成全,阿难塔肚里冷笑:“好个帖木儿,你那法制是专整我们的?郦君玉犯了法,那可由不得你纵容。”散朝后召来亲信商议,要乘机逼斩郦君玉。帖木儿若出头庇护,正好揭出他立汉后,重汉臣,执法不公,欺宗灭祖,掀起一场风暴,叫他坐不稳那把龙椅。唯恐自己势力单薄,所以遍邀王侯以壮声威。
第二十八回 险中险 危机四伏 错嗔错 强词夺理(2)
正如明堂所料,少华父子回朝不久,虽是皇亲,却是汉人,成宗对他们还不能完全推心置腹,是以对皇族内部这些矛盾,并不深知。连孟士元都以为皇帝拥有至高无上威权,任何事都能一言而决,这才贸然上本,弄出眼前剑拔弩张危机四伏的局面。
成宗敏感到今日气氛大不寻常,那日国舅上本,已露端倪,王侯齐集,看来是要以攻击郦相为由,矛头直指寡人。若被他挑动蒙汉争端,必导致改变风潮,危及大局。只怪朕低估此人,被他攻个措手不及。除非郦相一口否定孟府认亲之事,否则被他们加上压蒙抬汉意图复辟的罪名,纵然斩了郦君玉,朕也难逃忘宗背祖,包庇重用汉臣之咎,后果难料!愁只愁郦卿身在闱中,毫不知情,他若倦于政事,有意改装,那就大事不妙啦!正自心中烦恼,不得主意,偏偏忠孝王心急,又出班奏道:“皇上,郦……”
成宗慌忙摆手:“国舅归班,朕自有道理。”
黄门官启奏:“保和殿大学士郦君玉,礼部侍郎区文勋复旨候宣。”
满殿君臣不由得心中一紧。成宗命宣,郦、区二人上了金殿。满殿官员不约而同都把目光射向郦相,要观察他对忠孝王上本之事知也不知。明堂立时生出感应,心中诧异更甚,却只作不觉,径向皇帝参叩复旨。
成宗一见保和学士,又喜又愁,心里更加着急。明堂呈上文卷,成宗忙赐他坐下,命区文勋归班。自己慢慢翻开魁卷,假作阅读,心中大转念头,如何给郦相递个消息。
班中急坏了眼巴巴等候秉公处理的忠孝王,闷煞了那些被拉来不明就里根由的王侯世胄。安西王阿难塔却在肚里冷笑:“看你还能拖到几时……”
局中关键人物郦明堂正在冷静观察,大动心思。百官为何以那样暧昧眼光看我?皇上笑得勉强,显是有满腹烦扰?今日非是大朝之期,为何王侯齐集?转眼瞥到阿难塔那幸灾乐祸的奸笑,心中猛地一沉,忙转向忠孝王望去,果见他正充满希冀的望向自己,眼光中说不尽的情深似海。不由心里一颤:“不好!莫非被我不幸料中了!”冷冷瞪他一眼,把头掉开,只管正襟危坐,再不去理他。
少华被他这一瞪,把不住心头一震,似有一阵寒意袭来,暗忖:“他怎么这样瞪我?是对我恨意难消,还是我又做了什么错事,惹他生气!”
此时成宗在座上满肚为难,一心要想出解危之计,偏是越急越想不出来。眼见挨不过去了,故意笑赞:“好一份魁卷,果有济世之才。”放下墨卷,硬着头皮从袖中摸出忠孝王本章,叫内侍送与丞相,一面递话:“郦先生,你且仔细看看这道本章。这可是忠孝王二十五日上的一道密本哪!”
明堂暗道:“果然是这个拼命三郎惹祸!且看他写些什么。”口中却道:“皇上还没有裁决么?”
成宗道:“这道本章非比寻常,要专候先生出闱来释疑决断,方好定夺。”
明堂翻开本章,一目十行地迅速读了下去,恍然悟到今日王侯齐集,百官目光暧昧的由来。读到后面不由涌起怒意,原来少华唯恐郦相怪他娶了刘燕玉,不肯改装,在本章中抬出了“三从四德”的大道理,说道自古以来,男子主外,女子主内,丽君不能久着男装,混淆阴阳;而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纵贵为丞相,也不能违背闺训。又说丽君和他虽有师生名分,但文定在先,岂能反悔。求皇上念在椒房国戚份上,下旨赐婚,成全射柳良缘云云。口气中俨然大男子自居,毫无商量余地。
明堂愈看愈怒:“好个狂妄的芝田,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拿出大丈夫的款儿,用三从四德,国戚皇亲来压制我!我须不是刘燕玉,要事事仰仗你,由你摆布。且看你那些闺训,皇亲的,能唬得住我么!况今日朝堂上这副阵仗,已是危机四伏,弄不好立时便会出大乱子,只怕皇上也驾驭不住,难怪他脸色阴沉。我且先探了他口风,再相机应付,先稳住大局再说。”
想定,把本章一叠,捏在手中,抬头向成宗道:“皇上,忠孝王这道本章,倒也有根有梢。圣意如何,信是不信呢?”
成宗一惊:“莫非他想改装?”心下大急,慌忙递话暗示:“朕明知先生不是女子,怎会相信。但忠孝王送来作证的敏妃真容,和先生确有几分肖似;孟先生又把初五认亲之事说得有头有尾,使朕难以委决。所以专候先生出闱释疑。”这话是叫他赶快设法辩解,不要承认是女子。
明堂心领神会,立时有了应付之策,当下故意做出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哈哈笑道:“皇上,臣明明是男子,当然不是女人。不过初五认亲这件事,倒确实有的。”
成宗听他说出“明明男子,不是女人”的话,又见他毫不惊慌,一副坦然无惧神态,知他胸有成竹,立时心神大定,决意推波助澜,配合协助。也故作惊奇,微笑问道:“这倒奇了,先生怎地要冒充女子,还去认起亲来?”
明堂笑道:“这事说也有趣。是本月初一罢?修撰孟学士到臣家长跪不起,说老母病危,医生们都不肯下药了,恳求我去孟府诊疾救命。臣念在同僚之谊,应召前往,诊得老夫人之病,乃是忧思郁结,非寻常药饵可治。问起病源,却是思女成病。当下为她酌定方剂,答允若服药有效,初三再去复诊。”
成宗道:“初三去复诊了么?”
明堂道:“不想内阁事多,微臣必须宿阁办理,初三就不曾去得。初五归家,才到府门便有孟府家人拦轿接请,说是太夫人服药后,病体转轻。臣十分高兴,匆匆赶去。不料才坐下把脉,孟太君便反手一把拉住我手腕,叫起女儿来!臣当时又是吃惊,又觉好笑。这才是好人难当,当医生当成人家女儿去了。挣脱拉扯,退到窗边,谁知孟太君竟往后便倒,晕了过去。孟先生等一家惊惶,哭救不醒。我原知老夫人乃是心病,为思念女儿所致。她既错认,我何不将错就错,叫她一声母亲试试,能救回一命,也是美事。因上前叫道:‘母亲苏醒,不孝女儿孟丽君在此’,这其间也有两分戏玩之意。不料这一叫,孟太君竟真个醒来,拉着我又哭了个天昏地暗。孟家的男男女女也都一拥上来,围着我认亲诉苦,闹了个不亦乐乎。可喜的是孟太君经这一番发泄,倒是真的清醒过来,不再昏沉。苦的却是我这个冒牌女儿,竟弄假成真,脱身不得啦!”
众官员听他说得有趣,许多人都在掩口忍笑。成宗率性哈哈大笑起来:“谁叫先生尊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