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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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谋-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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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握着纸条心里后悔,他想将她捉住,想问她我不再隐藏,那么你能不能不怕烧手?

祁凤翔站在营外,一时间杂念丛生。一进一退,一走一留之间,世事便纷繁错落。他曾经以为可以把握她的一切,却蓦然发现这是他掌控不了的。惟其不可得,失之更觉寥落。这甚至与苏离离无关,而是另一种怅惑,令他找不到答案。

李铿远远地观望,已看见他站在营边,默然伫立。他撇开众人赶到祁凤翔身边,叫道:“锐王。”

“嗯?”祁凤翔似从梦中醒来,“什么事?”

“太原那边刚刚来急报,皇上病危,旦夕不保,已经传位给太子了。太子着人拟诏,要饬你叛国,看样子就要打了。”

听得这几句话,他身处之境地愈加不利,祁凤翔心里反渐渐清晰起来,不似方才彷徨。父亲待他之薄,长兄视他如雠,原来都算不得什么,他引兵在外本是要孤注一掷。祁凤翔看向李铿,李铿眼里有担忧与坚定,是为他尽心竭力的人。

世间有情皆孽,无人不苦。苏离离无非是彼岸的芳香,却不是他采撷的时候,他自有骄傲,何需人偿。江秋镝说得不错,祁凤翔于逆境之中决不会生退却之心。他转顾满营灯火,心中倏然生出一股豪气,纵使天下千万人负他,他又何足惧!

祁凤翔漫目天际,淡淡一笑,简捷道:“打就打吧。这边就依我们议定之计而行,我连夜回潼关。”

雍州大道上,苏离离与木头兀自默立。苏离离将头抵在他肩窝,轻声道:“我还以为他要动手。”木头右手握着那支簪子,却不答话。苏离离仰头看他,见他看着远处,神色清和,戳他肩膀道:“怎么?喝醋了?”

木头俯首,摇头道:“那是玩笑罢了,我有什么可吃醋的。只是看他方才情状,实是对你用了心,看着我们在这里,却能从容抽身而去。从前佩服他一半,如今倒要佩服他七分了。”说是七分,到底没满十分。

苏离离“呀”地一声,惊道:“他会不会让李铿的军马来捉我们?”

木头顿了一下,慢慢笑了,有些满意有些同情,“你实在不了解祁凤翔,他不是那样的人。”

苏离离微微怔了一怔,勉强笑道:“那现在我们去哪里?”

木头放眼一看,“换家客栈睡觉。”

苏离离点头,拖了他手道:“走吧。诗云:‘执子之手,将子拐走。’”

木头忍不住轻声辩道:“是偕老。”

苏离离笑,“记不得后半句了,差不多都是一个意思。”

两人携了手,踩在薄雪上,有些唧唧咕咕的脆响,静夜间分外清晰。像天地之间只剩了他二人,交相踩着彼此的足音,缓缓去远。

第十五章 河畔木叶声

天水市集颇为热闹,街角一家古朴的小书屋整洁干净,青竹杆子挑着细枝垂帘,入画的意境。书屋主人的小女儿一大早正用鸡毛掸子扫着书架,便见两个人远远朝这边走来。一样的青布衣衫,却让那高些的男子穿得有模有样,剑眉星目,似乎带着一点淡漠,目光所注又隐有温柔。

他身边一人,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衣裳穿得厚些,袍袖宽松却不显臃肿,眼波流转,便见伶俐动人。这人长发随便一束,简洁却飘逸,肩上背着个奇怪的大竹筒。走到近前,但见肤色细腻白皙,方看出是个女人。

木头衣裾一振,迈进门槛。小姑娘迎上前问道:“二位客官要买书么?”

木头看了她一眼,随随便便道:“敢问姑娘,周老板可在店里?”

他态度很正经平常,那姑娘看着他面庞,却微微红了红脸,略垂了头道:“爹爹在后面厢房,公子若是有事,我去请他出来。”

木头客气道:“有劳姑娘了。”店老板的女儿急急瞟了他一眼,却见他身边那人乌黑的眼珠子琉璃般清透,觑在自己脸上,似乎自己的脸十分有趣。她忙转了身,揭开布帘子到里面去了。苏离离看着她进去,咬着唇笑得诡异,回身捡了本架上的书翻着。

木头转过头来看她手里的书,却是本《诗经》,禁不住道:“你要补习‘执子之手,将子拐走’?”

苏离离拇指按着书页边沿,将书翻得哗哗作响,微蹙了眉道:“我爹那些书我也看过不少,诗词什么的作不上来却也读得来。惟独《诗经》我怎样也读不进去,可能没对上我脑子里那根弦吧。”

她手指一松,正巧停在《豳风》里,入眼是一首《七月》,曰:“春日迟迟,采蘩祁祁。”苏离离愣了一阵,想起那年在言欢的绣房,祁凤翔说我姓祁,就是“采蘩祁祁”的祁,苏姑娘记着吧。她轻轻合上书,笑了一笑,那周老板已掀了帘子踱出门来。

周老板笑向木头拱手道:“是这位小兄弟找我?”有几分书生气,却带着屡试不第的落拓。

木头点头道:“正是,我想买本《楞严经》,不知有没有鸠摩罗什的译本?”

周老板散淡的神色骤然一肃,缓缓道:“没有,只有玄奘的译本。”

木头道:“原来如此。但愿末法之中,诸修行者,令识虚妄,不恋三界。”

周老板应声道:“这本经书功德无量。如是持佛戒,身语意三业清净,资粮具足。”

木头点头道:“这书我买了。”

周老板看看街边,转顾女儿道:“小梨,看着店里。公子这边请。”说着,把木头和苏离离往里让。木头伸直手掌,稍往后递去,苏离离已握上他手,极其默契又仿佛极其自然,二人跟着那周老板走进里间。

转过一个阴暗的门廊,又打起一道竹帘,屋里烧着素炭,比外面暖和许多。炭盆之侧是一张紫檀盘螭雕花案几,案上放了些枣果。周老板甫一进门,便躬身一拜道:“在下二等密卫,恭候上差多时。”

木头徐徐转身,看了他片刻,对苏离离道:“你的簪子呢?”苏离离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来给他,木头执了那簪子对周老板道:“我要看图。”

周老板接过簪子来,细细地看了片刻,小心翼翼道:“这确是一对玳瑁簪中的左支,照理应该给公子看。但是图纸现下不在此处。”

木头抱着手肘沉吟了半晌,莞尔一笑道:“那在哪里?”

不知是屋里太热还是衣服穿得太多,周老板额上冒起一层细汗,道:“从此出门,沿大道南行二十里,有一条河,溯上游而去再行十里,有座农舍,住了个姓焦的农夫。卑职去年春,便奉上令,将图转给他了。”

他说着捧上簪子,木头接了仍交给苏离离,看她收进包里,漫不经心道:“南行二十里已入梁州了呀。”

周老板点头道:“正是。”

木头也不看他,只对苏离离道:“既如此,我们且过那边去吧。”

苏离离便顺了顺流云筒,挽了他手要走,周老板迟疑道:“敢问公子尊姓?”

木头站住脚,在他脸上扫视个来回,淡淡道:“不该你问的,你何必问。”

“是是。”周老板唯诺道。

待他二人相偕出门,周老板方松了一口气。女儿倚在木门边问:“爹,他们是谁啊?”

周老板却默默地看着门外长街,愣了好半天,才摇头道:“小梨,关门收东西。跟爹出去避避吧。”

苏离离走到街上,顾盼流徕,问木头:“他吓得满头满脸冒冷汗呢。”

木头道:“这人当着我面撒谎。要是换了别人,他今天是过不去了!”

“你昨天说他若拿不出图来就是给了人。他若让你去雍州,图就在祁凤翔手里;若是支你去梁州,就是在赵无妨手里。现在看来那图果真落在赵无妨手里?”

木头沉吟道:“那天赵不折肯轻易放下簪子,我就疑心他们已拿到了图。所以方才没有拿出那一支来。那老板让我们去的地方肯定是不能去的,只能再想办法。”

苏离离拉着他袖子轻轻地晃,“我记得从前你说谁伤你一刀一剑,你就要谁的命。可我不想看你做恶,那个老板有女儿,有店子,也是诚心过日子的人。”

木头停下脚步,仍旧将她的手捏到掌心,道:“那周老板因为手中有图,也不得安宁。我何必与他为难,让他和女儿走吧。”

苏离离慢慢笑了,“若你还是临江王世子,他对你说谎,你会怎样对付他?”

木头摇头,“我已不是临江王世子。我想与你好好过,就像他想和女儿过平常日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薄薄的阳光下苏离离看他微微翘起的唇角,心意满足言简意赅道:“我喜欢你这样。”

木头的眼睛骤然睁大,瞪了她一眼,转看街上人来人往,脸色严肃得一本正经。苏离离此言发自本心,没顾虑到环境,见他这副模样,调戏之心大起,正欲再说,后面忽然有人叫道:“公子慢走。”

周老板急速地赶了上来,脚步一错,魅影般转到二人面前站定,发若疾风,收如静木,一看便是上乘的轻功。木头微微侧身将苏离离傍在肩后,脸色平淡道:“阁下还有指教?”

周老板疾奔而来,倏而站定,脸不红气不喘,抱拳道:“公子不可去找那姓焦的农夫,那是处陷阱。在下为救女儿,图已给了人了。那人住在下游十里一间木屋,屋侧有一棵大枣树的便是。”

木头定定听完,回礼道:“多谢相告。”

周老板也不多说,但道:“公子高义,万事小心。”径自越过他二人又往来路上去了,步履虽急,却一步步走得塌实。

木头和苏离离回头看去,苏离离道:“他骗了你又来告诉你,你知道为什么?”

木头侧目看她,“为什么?”

“我爹常说,大胜在德。正因为你没有为难他,他才肯告诉你。”

木头笑道:“可惜大德之人大多穷困潦倒,你跟了我,只怕会穷得要命。”

苏离离手指了自己鼻尖晃脑道:“上苍可怜你有大德,特地命我这样的真小人来扶持你。”

木头一笑,将她拖走。

约行了大半日,已到日昳时分,远远看见河曲之畔有间木屋,门前草色衰黄,檐上茅草参差斜矗,正在一棵大枣树旁。木头凝神细听了听,周遭毫无动静,他四面看看,见一丛矮灌木生在不远的土坡之上,落叶掩映下极不起眼。

木头对苏离离道:“我过那边木屋去看看,你躲到那树丛里不要出声,调匀气息,就不易被人发现,一会我出来叫你。”

苏离离点头道:“你可要小心。”

木头应了,看她在那灌木丛中藏好,走出几步又细看了看,方放心往木屋去。他运起内力,提气跃上屋顶,轻若微尘着物,已听出屋里有人,且只有一人。

木头拂开屋顶细茅,从梁柱间望去,屋里却与屋外大相径庭。银红纱帐,橘黄锦衾,宛如深闺秀户。一面大镜立在妆台上,镶铜花边,流光溢彩。一个女子长发散挽,淡红衣衫,坐在镜前。镜子里透出她清冷的面容,欺霜赛雪般白皙,不知在想着什么。

木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却认出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初苏离离让他去明月楼相救的言欢。他心中诧异,思忖半晌,已略有了眉目,几步轻跃,下得房来推门而入。言欢本自出神,听见门响,转身看时,见是个陌生男子。

她陡然站起身,一惊之下细细打量,迟疑道:“你……是你?”

木头负手站在门边,应道:“是我。”

“你在这里作什么?”

“你在这里又作什么?”

言欢一手捏着垂曳的腰带,低头想了一会,“我做什么你不必知道,你快走吧。一会儿他回来,大家都麻烦。”

木头微微仰头道:“他是赵不折,还是赵无妨?祁凤翔让你盗图,还是卧底?”

言欢大惊道:“你……你怎么知道?这又关你什么事?!”

“离离跟我说过在栖云寺遇见你的事。你当初把她的身世告诉祁凤翔,又怕祁凤翔杀你灭口,便陈以利害,让他买了明月楼,而你做了老板娘,为他刺探情报,成了十方的属下,我说得可对?”

言欢定下神来,默然片刻方缓缓点头道:“不错。我去年奉令入梁,是为接近赵无妨。但赵无妨谨慎多疑,自律极严,没能成功,反被……被赵不折看中了。他大军驻在不远,我随他在这里罢了。”她抬头时,神色不似当初放纵沉沦,却收敛了不少,隐藏着恳切道:“你在此无益,带着离离远走高飞吧。我只有这一句话,别的也无须多问了。”

木头听她语出蹊跷,心念一动,隐觉前后来路各有人过来,两急一缓,不下三人。他转身出了门,往屋侧一闪,避在屋后。前门已有一人踏了进来,赵不折声音洪亮道:“大白天的你呆在屋子里做什么?”说着,目光四下打量。

言欢神色一改,眉眼微挑,声音慵慵懒懒道:“才睡了一会儿,将军这时候怎么过来了?”

赵不折冷冷笑道:“不过来怎知你睡得好觉。”话音甫落,腰间短刀出鞘,直从窗边扑了出去。这一刀势大劲沉,任谁也要畏惧三分,木头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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