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则是暗指柳玉颇受二爷器重。忆起傍晚在敏兴堂前遇着的二爷,青衫素雅,将手中银针放下,景晨疑惑道:“好好的,怎的投缳去了,可是有什么苦衷?”
“回奶奶话,该是受了委屈没想开……”碧好顿了顿,改言道:“所幸发现的及时,现已救了回来。”
景晨微蹙纳闷,她方进门还未料理府事,消息怎的就传到她这儿来了?
碧好心领神会,取过床尾架上的镜花绫织锦披风,边替大奶奶披上边说道:“说是个婢子,却是爷近前的人。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大夫人不管事,此时荣安居怕是要落锁,下人们也不敢随意打扰。老夫人将印鉴给了奶奶,您怕是得走一趟。”仔细地替她拢好领口,生怕她着凉。
听得她的分析,景晨颔首,出了门正遇宋妈妈和紫萍二人,均是神色匆匆。她淡然开口,“二爷屋里发生的事我已经知晓了,紫萍,你和紫芝留着在书房外侍候。这等内宅琐事,先别惊扰了大爷。”说着目光移向宋妈妈,颇为信任的言道:“妈妈既是未寝,便陪我走一遭吧?”
见她将手递来,宋妈妈连忙搀上。事实上,她本就是因为听了消息才特地过来的。白日里大奶奶自谦称方进府,需要人指点帮衬。如斯重视自己,她又岂能避开?
再者,大奶奶的连番举动,早已让她由衷钦佩。不管是发自肺腑,还是真如外人所传的以退为进,表面能做到这个份上,便有主母的风度同谋略。
由宋妈妈搀扶,带着碧好同碧婵出了晴空院。
景晨一行人的身影才在正门处消失,自西拱门口的就探出一张极为艳丽的容颜。她甩了帕子,站在散着微弱烛光的灯笼长廊下,凝眉深思。
“姨娘,大奶奶出院子了,您要不要去书房找大爷?”
来人正是二姨娘朱氏,她收回还落在黑暗中的视线,转头望着端了点心的婢女,摇头道:“罢了,她若没走还好。现在前脚方离开,我马上就过去找大爷,惹人生疑。”
乐儿显然没有听明白,劝着道:“大奶奶若是在院里,见着您如此不得怪罪?此时她走了,您也正好陪着大爷。”
“大爷看帐时不喜人陪着。大奶奶新进门,连三姨娘都没有到这正房来,我乘虚迎上去,不是让人说闲话吗?”二姨娘说着就转身,按原路折回。
端着托盘跟在后面的乐儿满是不解,若主子不想进书房寻大爷,特地做了点心来此走这趟是为何?
“对了,方才你可是听着了那婆子的传话,说是二爷的婢女柳玉投缳?”二姨娘突然止步。
“听着了,八成明日就会闹到老夫人跟前去。”
二姨娘冷笑,“府里婢子寻死觅活的事还少过?这次可真是闹大发了,居然去动二爷屋里的人。想来便是二爷肯息事宁人,大夫人也不会袖手旁观。”她叹着又嗤笑一声,语调复杂道:“大奶奶这才过门,就遇着这种晦事。”
乐儿听了,不确定地言道:“说不准柳玉便直接跟了五爷?”
“哪是什么说不准?投缳都闹了,去不成自然就只能跟了他。”她的话中微带讽刺,似是还夹着些许其他的复杂。
清晖院灯火通明,因二爷尚未娶妻,屋里没人主持。大奶奶方来,就被仆妇围着去了柳玉的房间,与主卧相连,装饰淡雅,倒不似个奴婢的屋子。观此,再见到柳玉梨花带雨的娇容时,景晨心中了明。
这个柳玉,怕是已经被二爷收了的。
忆起路上宋妈妈的诉说,心中暗讽五爷的荒唐。这是多么不顾常伦,竟是动到了自己兄长屋里的人来?
五少爷君子烨是三房的独子,从小得三夫人宠溺,养成了放浪不羁的性子。
君府产业生意遍布各地,平日里总要有个爷出面打理。大老爷早逝,二老爷在外为官,大爷身子体弱,不能过度操劳,便由他代为掌管。老夫人不放心,每月都会查账,听三老爷报备。等到这几年大爷年纪大了,这查账看本的事,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自敬茶得老夫人赏下印鉴,察觉三夫人异样目光时,景晨就对这三房生了戒备。她虽不熟悉商贾之家,但想来同侯门贵府无异。所不同的是前者挣得是财产祖业,而后者求的是爵位权利。
三老爷在外拼搏这么多年,风光惯了,哪还能肯将手中权力放出来?他所输的,不过是一个身份,嫡庶悬殊,君家偌大产业,如何都到不了他的手里。便是大爷真有意外,便是二老爷房里无男丁,老夫人将财产给了二爷君子臻这嫡亲孙儿,也不会给一个庶子。
但这几日的生活,从下人间的表现,景晨明白,老夫人待三夫人面上是极为和气宽容的。今朝五爷犯事,牵连长房和三房,自个处理不妥,便是家宅难宁的大事。
床边陪着另一清秀婢女,见到众人进屋,忙起身福礼,“见过大奶奶。”
柳玉挣扎着从床上趴下来,抹了泪水跪下。
景晨让人将她扶起,望着那双红肿的眼眸,说了些安慰话,跟着唤了那名清秀丫鬟出去。站在屋檐下,想起方才遥遥一望,立在大堂内低首的身影,开口问道:“你是柳叶吧?”
柳叶抬眸小觑了眼大奶奶,应“是”。
“二爷可有说什么?”
柳叶摇了摇头,跟着又点了点头,在触及对方威厉的目光,哽咽了声道:“二爷说,说要将柳玉给了五爷。”
景晨微滞,这已不是送婢女的事,而是关乎男儿尊严的事。宋妈妈说二爷温和,还暗指了胆小懦弱,景晨却是不信。就敏兴堂门口一遇,几句交谈,所迎上的目光,就不该是那般性子。
前世风风雨雨那么多年,景晨自认为识人的本事还是有的。将柳玉主动送给五爷,要么当真是不敢同三房起争执,懦弱没担当到了极限;要么就是隐忍力过分,另有筹谋。
若是后者,这位小叔子可就不简单了。
景晨询问了几句,柳叶见她是如今的管事人,跪在她脚下央求道:“大奶奶,求您救救柳玉吧。奴婢们是二爷的人,这辈子只侍候他一个主子。”
“起来!”
景晨最不爱看这哭哭啼啼的场面,声音于平日细柔中掺了几分威严,后者忙止了哭腔站起。
“柳玉投缳,是什么时候的事?当时,二爷是不是已经做了主,称是要将她送给五爷?”
柳叶不敢再请求,只是用微讶的目光望着眼前的大奶奶,在对方的注视下颔首。
景晨眨了眨眼,她们能对二爷如此忠贞……她抬脚入内室,将人都遣了出去。
外面廊下站满了人,柳叶分外担忧地望着紧闭的房门。
半晌,景晨出来,挥了迎上来的婆子婢女,招柳叶近身,吩咐道:“你进去陪陪她,顺道替她收拾下行囊,今儿起她便是五爷的人了。”
“大奶奶,这是要逼……”柳叶未语泪先流。和柳玉情同姐妹,怎么能看着她往火坑里去?再说,她已经为反抗而寻过了死,此时还要柳玉去跟五爷,不是要逼她再死一次吗?
然而柳叶亦意识到,身为婢子的她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且不说二爷没有正式将柳玉收房,便是转赠个女人妾室,在如今这世道也实属常事。
景晨知她心中所想,淡淡道:“柳玉她自愿的。”
周围唏嘘声不断,柳玉性子烈,方才还因为二爷的决定而寻死,如何转身就自愿了?
景晨说完,复提步往大堂那去,和二爷交谈了几句。
关于柳玉,二爷未说任何,只在景晨离开之际,作揖道谢:“劳大嫂操心了。”
“二弟见外。”
景晨莞尔,告辞离开。待回到晴空院,已是亥初十分,碧婵上前宽下她的披风,景晨理了理衣袖,转身恰见大爷着了宽敞的衣袍从净室出来。他的墨发湿濡散着,尾处还滴着水珠,目光相触,大爷清和道:“回来啦?”
景晨顿了顿才上前,“妾以为爷还在书房呢,可是都忙完了?”声似试探,尤带忐忑。
“哪有忙完的时候?”他的声音略带惆怅,跟着在旁边的桌子旁坐下,拿起账本复又翻起,“伺候大奶奶洗漱吧。”
这话,却是对碧婵等婢子吩咐的。
第九章 妻子的职责
从净室出来,景晨披了件水影红金线合欢花的宽袖寝袍,腰间素带飘扬。金厢倒垂莲簪挽起些许青丝,几缕秀发荡在雪白的项间,伴着动作无意识的骚动。
莲步轻缓,却仍是惊动了埋头看帐的人,大爷端正抬首。柔和跳曳的烛光下,洗尽铅华的她如置云雾,朦胧神秘。白玉芙蓉嵌黛色,红唇微启尤似诉,触及他的目光,温润晶莹的双颊绯色羞红。
俗语道: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动人。原先略有犯愁的大爷一瞬失神。
景晨敛眸,移步上前,福礼唤了声“爷”。
声音棉柔悱恻,眸处水色妩媚,轻纱薄衣上的合欢花越显妖娆。大爷心房微动,目光紧锁在她的周身,面上不见波澜,只端了手边茶盏,似掩似饰地呷了一口。
“坐吧。”语调不似往常平稳。
景晨在他右侧落座,见杯中茶叶触底,素手微抬,复又斟上一盅。大爷仍旧垂首对账,偶尔在宣纸上写下几串数据。
屋子里瞬时安静,只余碧好等人铺床的轻微窸窣声。
须臾,婢子无声行礼,退出房间。
大爷神态专注,似是遇着了什么难题,眉头紧皱。景晨瞧了会便目光偏移,西墙角的案台上,珐琅雕翠花斛中淡粉花苞无风自动,似是下一刻便要绽放旖旎。
书写的声音变得急促微燥,景晨侧眸,原本有序记录着数据的宣纸上横线缭乱。视线上移,却是大爷目光阴冷,满面愤怒。
下一刻,便是他大掌拍案的声响。
景晨倏然站起,目存疑惑地睨着他,并不言语。
将账本重重合上,大爷喘气握拳,似是心愤难平。顷刻,胸口的波涌慢慢压下,触及对面的妻子,他缓了声才道:“可吓着你了?”
景晨摇头,端了茶水递过,“爷喝杯茶消消气吧。”
美人犹在,大爷却无心赏阅,直端着茶盏沉思。这一思索,便是许久,等到回神,察觉景晨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立在那,俊朗的面上透出几分歉意,出口的话亦柔了几分,“你先歇息吧。”
景晨滞然,摇头道:“妾身陪着您。”
他还未就寝,她如何敢独自上床?
“我还有会,你先歇着。”大爷说着,拧了拧鼻骨,复又翻开账本。
若是前世,她定不敢真上床歇息,即便帮不了丈夫分忧,也会静静立在一旁。但此刻,她顺从他的吩咐,颔首后掀了被窝就躺在外侧。
她的观念里,寻不着妻子拒绝丈夫的理由。若能在他上榻前深睡入梦,未尝不好。
越是急于入睡,越是想要躲避,景晨的思绪便转得越快,头脑也越发清醒。她想起清晖院里的事,即便二爷同意、柳玉自愿,但三房又岂是等闲之辈?自己以大少奶奶的身份做了决定,未曾通过老夫人,是否有越权之嫌?当时她下令果断,回来的路上才发现不妥。前世里太后宠她,后/宫之中她说一,从未有人敢说二。
她吩咐命令随性惯了!
那边账本翻页的声音不断,景晨朝内翻了个身。想着离开,可走出君府,她又该置于何处?且不说这是个完全陌生的时空,便是熟悉周围,孑然孤苦的女子要如何在外生存?
她想要平平淡淡的生活,而非费心尽力才能觅得活路。
景晨又转向外侧,闭眼凝思。他身为丈夫,同床共枕,自己哪能躲得过去?
床上的人翻来覆去,似乎难以入眠。大爷心境难定,瞥了眼帐幔处,目光落在满室的灯烛上。抛去账本上这些匪夷的数据,回想起离开楚家时马车里的对话,那双欲语还休的动人眼眸,终是立起了身。
听得他四下走动,感受到光线渐暗,景晨徒然意识到糟糕,他要歇息了!
几乎是本能,她坐起下床,替正在解扣的大爷宽衣。辗转反侧多时,景晨不认为自己还能真装作深睡。既是妻子,便该尽这些本分,然纤指解扣的动作,却失了往日从容镇定。
她的发丝微乱,身上有股淡淡的幽香,比牎锏南懔匣挂梦牛笠蛔匀坏靥阜帧�
景晨觉得自己的心的都跳到嗓子口了。
“这些事,我可以自己做的。”
往常对账,皆至深夜,从不用婢子值夜侍候。或是在书房小憩,或是直接回房单独歇息,未曾想让谁等着候着。此刻她特地从被窝里爬起,不过是为了替他解件外袍。
似是沾了她身上的暖意,大爷觉得周身舒适。
她的话从来不多,却处处都透着细心关怀。
“是妾身的职责。”
等大爷躺到了内侧,景晨才取过灯罩吹灭了蜡烛,待她要朝另一处走去的时候,床上的人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