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锐站到姜彻身边,比了比说:“也没多少。”
被他比了下去,姜彻撇撇嘴说:“我要不是小时候吃不好,肯定要再长的。手大脚大,这都是潜力。现在小孩儿吃得多好。”
“照你这么说,”魏宁挂好灯笼下来,拍拍手挤兑他,“都怪你爸妈小时候净给吃些野菜树根,长不高真可惜。”
姜彻点头,厚着脸皮说:“可不是,都怪吃多了土豆,天天吃顿顿吃,要不然一米八可是松松的。”
“你还有土豆吃?不错。”
程锐看看姜彻,说:“不低,挺好。”
魏宁收好梯子,抱着手臂刻意抖了抖,说:“一回来就显摆感情,光天化日,收敛点。”
姜彻摸摸鼻子当没听见,程锐跟着他进屋,偷偷笑了。
程锐放假回来,花大把大把的时间呆在酒吧看电影,晚上帮忙干活。睡觉依旧是小孩子的习惯,非要把人当成抱枕,亲亲摸摸爱不释手的,跟得了玩具的娃娃似的。姜彻习以为常,照睡不误。
真要说改变,大概也只有两人独处时的擦枪走火。
这是他最无法预料的部分。有一天他会和小自己十岁的男孩儿,在冬日静谧的夜里相互拥抱亲吻,放松身体,沉浸在异样的快乐里,听到耳边带着深深迷恋的称呼,就兴奋得浑身颤抖,不可思议,偏偏又顺畅得理所应当。程锐渐渐学会了怎样讨好他,不再是先前只顾着自己愉悦的毛头小子,甚至相比较自己得趣,更愿意看到姜彻失神的模样。如此一来,姜彻几乎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境,放纵其中了。
——他看不清自己的心情,便干脆不去想,给自己的一切行为都找到了注脚:只是怕臭小子想不开罢了。
姜彻按着腰坐在三个人的饭桌前,想到夜间炙热的情事,脸色不禁发白。虽然知道事已至此,享受比较好,但总归有个疙瘩。
程锐给他夹菜,有些担忧地问:“疼吗?”
魏宁在一旁噗嗤笑了,挥着筷子说:“饭桌上别说这么劲爆的事。”
姜彻白他一眼,说:“好好吃饭。”
程锐不大放心,皱着眉还想再问,魏宁插嘴道:“放心吧,不疼,你哥昨天晚上喊得那么好听,一听就享受得很。”
姜彻撇撇嘴,回道:“听见个屁,没声。”
程锐点头,又给他夹菜,对魏宁道:“你少说两句。”
“你俩现在看着,矮瓜比较像哥。阿彻啊,我说,做人呢,最重要的是诚实,你就是嘴硬。”
姜彻抬手一个鸡屁股夹过去堵住嘴,说:“不抽你还当我不敢了,老实点。”
魏宁被噎得直翻白眼,忙吐出来,一边咳嗽不忘断断续续地说话:“矮瓜,你不在的时候,你哥可是快想死你了,整天……”
“你们在学校都学些什么?”姜彻打断他,问程锐。
“大一要学基础课,大英,高数,无机,实验课之类的。”这段话说过很多次,很多人都喜欢问他,有时候还要具体地解释到底在学些什么,偏偏对方还听不明白。程锐不喜欢,还是老实答了。
好在姜彻并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又说:“挺难的吧。”
“还好,认真一点就没那么难。”
姜彻点点头,他不了解,便不多说,继续吃饭。
程锐吃了两口,想了想又说:“实验课比较好玩儿,现在还是很基础的课程,大二以后有意向可以进实验室,找合适的导师,学校在支持本科生科研,我们系有政策优惠。”
“那挺好,做实验好,”姜彻笑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又问,“你们做实验是不是要穿那种白大褂?进去之前要消毒?”
“差不多。”
“要是进了实验室,毕业以后就不用找工作了吧?”
大人们似乎总是这样想,程锐轻轻叹口气,无奈地说:“现在学什么毕业也不会分配工作的,呆在实验室也只是暂时,具体还要看研究生意向。”在学校里偶尔会说起这些话题,周子文说要一开始就规划好,本科和导师搞好关系,发些文章,能够保持成绩前百分之二十,保研就比较有指望。程锐倒并没有决定是否要读研,毕竟才大一。
魏宁看他俩都不说话了,才开口问:“你还打算读研?”
“还没决定。”还有三年半的时间,世事变化莫测。未来的事情,哪里可以轻易决定。想到这里,程锐有些心烦。
姜彻发话道:“读研出来就是硕士吧?能多读书的时候就多读,往上念念总没坏处。”
姜彻好像从来不在意他是不是会越读越远,程锐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态度,想到在学校时次数可怜的电话,习惯性的委屈突然哽在喉头,说话也没了兴致:“谁知道,到时候再说。”
“说得也是,这些事我不懂,你自己做决定,不过得跟你妈好好商量。”姜彻吃完了抹抹嘴,说,“你这么大了,之前和你妈说起你,她觉得你老是敷衍她,不好好说话,有心事也不说。现在回来了,就好好说说。”
一回家,母亲就问长问短,虽然知道是关心,但那些答案明明显而易见的问题让人烦不胜烦,程锐泡在酒吧里,也有想避开她的意思。姜彻提起她,又带着长辈的态度,程锐不想多答,淡淡道:“她不懂,说了也没用。”
姜彻哑然,又笑着伸手摸他脑袋,说:“那是你妈,她不懂你就好好解释,天下间父母不都是这样。”
从小到大,这只手都喜欢这个动作,带着亲昵温柔,像在安抚一只耍脾气的小狗,根本就是高高在上的大人态度。程锐放下碗,抬眼看向他,问:“你为什么那么关心她?”
姜彻收回胳膊,笑容僵在脸上。
程锐眯眼,心情一阵起伏,最后跌落谷底。姜彻对自己好,几乎算是纵容,任着为所欲为,程锐知道,但又忍不住患得患失,怀疑害怕,垂下眼睛说:“对不起。”
姜彻干笑,不再说话。
程锐闷头吃饭,过了片刻,又说:“是我不对,只是一说到那些事就烦。”关于学校的事,大人都不懂,要解释又很麻烦,问得多了,便感到心烦。不容易回来一次,他不想和姜彻吵架,但半年来积攒的委屈又无处发泄,一时便没有克制住。他看看姜彻,后悔不已。
魏宁见状,说:“矮瓜,你上了大学,大家都高兴,关心你,不问这些还问什么?我们又不懂,问错了你也别生气。特别是你哥。”
程锐点头。
“没事,”姜彻笑笑,“多大点事。”
程锐忙换了话题,跟他讲学校的事,他不明白的,就细细解释清楚。然而在学校理所应当的东西,诸如GPA、保研、发文章之类,姜彻全不了解,他又很难说清,说了一点,两人兴致都不是太高,只得作罢。
程锐直觉两人出了问题。
变化发生得悄无声息,等到发现时已从缝隙变成了沟壑。他该害怕的不是不在乎,而是在乎了还无法相处。
他想到很久之前的梦,姜彻被他甩在身后,一回头,就见不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松松的”是方言,轻松的松,姜彻的意思是,要是不吃土豆,绝壁能长到一米八。这里是个厚脸皮的玩笑。
☆、缝隙
在这里居住了一天又一天,你认为这里就是世界的中心。你相信一切都永不会改变。然后你离开了,一年,两年,当你回来时,一切都变了。——《天堂电影院》
不过是上了半年的大学,谈不上眼界开阔了多少,然而潜移默化的思维方式已和姜彻的某些想法有了截然的冲突——确切说,是同整个锦川的氛围都有些格格不入起来。
和亲戚们坐在一起,要回答无数次“学什么专业”、“毕业后怎样做”、“是否赚钱”之类的问题,程锐一开始还因着礼貌认真回答,后来却想着“干你何事”而默不作声,次数多了,大家都觉尴尬,程湘婷干脆不再勉强他招待客人。好在可以借婉君来转移话题,程锐看着他们要婉君跳个舞,又因小丫头畏畏缩缩躲在母亲身后的模样哈哈大笑时,感到通身的不自在。
年前去买饺子皮,程锐被门口不排队的顾客挤到最外围,不容易钻进人堆里,又被推搡到一边,本想着等散开后再买,却发现不断涌入新的人。又或是不按站牌停靠的公交车、公共场合大声讲电话的中年大妈、过年时挤满商贩的脏乱差的街道……过去习以为常的安静小城,眼下却混乱无序,异常喧嚣。
程锐坐在酒吧里,蹙着眉头说去超市买水果,称重时花了许久才排上队。一旁的姜彻笑他太老实,将他们大城市里文明人的习惯带了回来,末了又摸着他的头,安抚小孩子似的说:“小锐这是素质高,挺好。”
如同衣领后质感粗糙的标签,只是一小块,却时时蹭着后颈,扎得他坐立不安。
魏宁说:“这是因为矮瓜在学校干什么都得排队,还都有章程可依,所以回来就不习惯了嘛。”
“也不全是。”程锐心想,在高中吃饭也排队。这大概是普遍的矛盾,从他这一代成长开始,就和老一辈观念迥异,上学越多,越拘泥于规则程序——倘若如此,并不至于到了这时候才感到不适。
还有更为细微的问题在。他看看姜彻,并不说话。
大学之前,和姜彻的谈话很少有冷场的时候,眼下却时有发生,想要找些话题,到了嘴边又不得不放弃。姜彻似乎也发现了这些,不再问他关于学校、父母之类的事,两人一起看电影,玩游戏,语言都浮在琐事表面。偶尔开玩笑,姜彻自嘲太没文化,理解不了,程锐都默然不语。
似乎无形中被划分到了另外的阵营,“大城市前途光明的大学生”和“小县城庸庸碌碌的普通人”。程锐并不在乎其他人怎样看他,身为前者而感到的格格不入都微不足道,无法接受的是,姜彻也在两人中间划了线。
程锐感到不安,又无可奈何。纵然在两人最为亲密的时刻,他在姜彻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楔子似的敲打时,亦感到距离是那样遥远。
姜彻疼得脸色发白,一边骂着想踹开他,却在看清他脸上表情的时候,勉强放松了身体,抬高脖子去亲他。
“想什么呢,要哭了似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啪嗒啪嗒地滴在脸上。
程锐紧紧抱着他,深深地接吻,想要驱逐掉的不安反倒越缠越紧。
末了,他趴在姜彻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低声说:“你答应过的,会爱上我。”
姜彻抚他头发,笑着说:“都他妈这样了,你还想干嘛?”
程锐沉默,使劲咬他锁骨,眼睛泛红,发狠道:“再来。”
“我操,你他妈不睡了?”
“不睡,”跨坐在他身上,手指和嘴唇都用上,竭力讨好着,却不敢看他眼睛,“哥。”
姜彻绷紧了脊背,喉间模糊地应了一声。
“我爱你。”想要将这人弄死。
“要是真的,”姜彻声音断了开来,“你就给我轻点。”
“不要。”弄死就好了。
“妈的,死孩子……”
程锐又咬他嘴唇,将他的话吞掉,柔软的舌头纠缠在一起,他抬眼,忽看到姜彻眼角的泪,登时放缓了动作。
“怎么了?”姜彻微微睁眼,问他。
“没,”他倾身舔掉,停了下来,轻轻抱着他,“困了,睡觉。”
姜彻奇怪,看他老实了,也不多问,很快便睡去了。
程锐睁眼,小心翼翼啄他的嘴唇,心想:请爱上我吧,快点,再快一点。
在那道缝隙无法弥补以先。
年后姜彻兄弟三个吃饭,程锐没过去。傍晚回来,姜彻喝得酩酊大醉,程锐给他收拾,听他喃喃自语,口齿不清,只捕捉到“相亲”、“兄弟”之类的词。程锐问他发生了什么,姜彻抬眼看他,傻笑着捧上他脸,亲了亲说:“别闹,听话。”
程锐将人扒了干净,被窝严严实实掖好,下楼找魏宁。
魏老板手边一盘瓜子,边嗑边道:“我真成你俩爱情导师了,回头给点咨询费呗。”
程锐笑不出来,问:“他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魏宁乐了:“怎么会,他疼你还来不及。”
程锐蹙眉,别扭道:“我去上学,他都没有打过电话。”
魏宁想了想,唯恐天下不乱地笑着说:“那段时间,他忙着相亲,没空。”
程锐愕然,咬着嘴唇,低头不语。
魏宁欣赏够了他的表情,才拍他肩膀,笑道:“逗你呢,他跟你毛哥说,没门,他心里就你一个,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程锐还想说什么,电话响起,魏宁接了,刚讲两句话,便看向程锐,话筒递了过来,说:“找你的。”
头一次有人将电话打到酒吧来找他,程锐疑惑着接过,刚说了声“你好”,便听到那头笑呵呵的声音:“可算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