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子瞥眼过道里的矮个,把烟点上问:“这谁啊,几天没见,你的娃?”
“干你啊,我弟,说话注意点,”姜彻放低了声音,“刚一年级,啥都不懂,别瞎说话。”
“哥跟你认识十来年,你啥时候有弟的?一看就细皮嫩肉的,你这么糙——”毛子拉长了腔调,嫌弃地扫他一眼,把声音掐断在一声轻笑里。
“我就不能有弟啊?我跟你说,指不定我妈后来又生了个儿子呢,好好养着也跟程锐一样大。”
毛子白他一眼,舒服地吐个烟圈说:“他绕到那边儿去了,好几张那种的……”话还没说完,姜彻已大步奔过去,一把抓住程锐问:“有喜欢的没?”
程锐点点头,指指架子上的《新独臂刀》。
姜彻松了口气,摸摸他的头推着他往外走:“成,走吧。“程锐被他推到玻璃门外头,不忘问:“不用给钱吗?”
“你毛哥请客,快走快走。”姜彻没回头,挥挥手就把门拉上了。
毛子眯着眼睛狠狠吸口烟,味道透进肺里又缓缓冒出来。他看看还没停止晃动的门,吐个烟圈笑着骂了句操。
两个人回去蹲在电视边放录像带,程锐看看包装盒上“张彻”的字样,又看看专心摆弄机器的姜彻,弯着眼睛笑了。他问过妈妈这个字要怎样写。姜彻转头撞见他的傻笑,往脑袋瓜子上一拍,胳膊夹着他钻进被窝:“看个电影,你不是傻了吧。”
程锐抱着脑袋瞪他:“不能打头,会变傻。”
“你本来就傻。”
程锐嘟囔了一声,正想反驳,电影已经开始了,姜彻把他拉在身边,掖好被子说:“别说话,乖乖看电影。”
屋里没开灯,屏幕上或明或亮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
中途程锐不经意转头,看见姜彻脸上淡淡的笑。电影里两个少年英雄相遇,他大概是觉得雷力对封俊杰冷着脸的样子很有趣吧。
周末是大晴天。没有风,没有云,天空很蓝。
姜彻从床上爬起来时,已经快中午了。程锐不在。咬着牙刷站在走廊里,姜彻看见远处的街道两旁,柳树都笼着一层薄薄的绿色,像是缭绕的绿色烟雾。
春天总是在不知道的时候就来了。
姜彻打了个哈欠,满嘴牙膏泡沫,清凉的薄荷味道很舒服。低头漱口,看见楼下程锐黑色的脑袋。他的头发长了不少,不是先前那个葫芦脑袋了。
“在干吗呢?”
程锐抬头:“回家了。我妈妈带了包子,让我给你带过来。”
姜彻示意他上来,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子,笑道:“回头帮我谢谢你妈。”
程锐黑溜溜的眼睛注视着他,问:“你不是不喜欢我妈吗?”
姜彻黑了脸,一脸盆水就要往下泼:“起开,泼水了。”
程锐跳开,提着包子上楼。听见院子里哗啦一声,房东太太的声音就从厨房里伸了出来:“小姜,你咋又乱泼水!我一会儿来人,院儿里要摆桌子吃饭呢,下来给我拖干净了!”
姜彻苦着脸大声说好。程锐走上来,还没有来得及幸灾乐祸,就被捏着耳朵一起下楼拖地。
“兔崽子笑个屁,给我搭把手,涮拖把去!”
“你明明说过不喜欢——”
“嘘——”姜彻赶忙捂住他的嘴,瞅瞅四处无人,才轻声说,“这种话别瞎说,回头让人听见了,指不定怎么说你妈呢。”
“为什么?”
姜彻无奈,一手提着拖把一手抓着他走,说:“反正我就是不喜欢你妈,也不想跟她结婚,你妈也不喜欢我。两个人得相互喜欢了才能结婚。你别乱说。多大了还这么不懂事。”
“我爸妈就结婚了,他们谁也不喜欢谁。”
姜彻答不上,只好不说话。
程锐跟着他走到大院子里,站在水池边看他涮拖把,又问:“你为什么不能当我爸?你可以住我家。”
水管开得大,水花溅在衣服上了。姜彻把水关小,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摁摁拖把说:“我当你哥不挺好——不过你妈在的时候,得喊我叔,不然辈分就差了。”
程锐给他把水关上,又说:“那你又不会一直当我哥。”
“你不信,咱俩就结拜呗。就电影里那种。”姜彻拿他当小孩子哄,信口说。
程锐嘟囔道:“要是亲的就好了。”
“去,亲的指不定就比认的好。听着,以后我就是你哥了,肝胆相照,荣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程锐点点头,又仰头看他,换了话题:“哥,你会不会骑自行车?”
“问这干嘛?”
程锐低头慢慢地走,脚尖踢着路上的石子,说:“我想学。”
“成。待会儿我去给你借辆车,毛子有。”
程锐眼睛一亮,说:“不用不用,我有一辆车,等一下你就教我好不好?”
姜彻点头,又想起来还得干活,变了脸色,推着他往回走:“臭小子先把地给我弄干净了再说!”
“明明是你乱泼的!”
“要不是你,我脑子进水了往楼下泼水啊!”
“不能打头!会变笨!”
……明明就只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
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
姜彻埋头拖地,又看到程锐站在身边贱兮兮地偷笑,这样想。
☆、一个人的游戏机
“它会飞到哪儿去?”“一直飞到等他的人那儿去。”——《蝴蝶》
“眼睛看着前边,不要看地。”
姜彻弯腰,双手环过程锐的背,按着他握在车把上的手。
“我会在你旁边扶着,别怕,摔不了。”
程锐弓起背,绷紧身体,手指攥得死紧,僵着脖子点了点头。
“好,开始骑,我会慢慢放手。我跟着你。”
姜彻慢慢地说,一点点松开握着他的手。
车轮缓缓地滚动起来。
姜彻保持着隔空环抱他的姿势,再渐渐挪开一些距离。嘴里不停给他打气。
“好,就这样,看着前边……别怕 ……再快点。”
程锐点头,望着车站大院那头的墙壁。爬山虎已经重新绿了起来,稀稀落落地开始占领阵地了。也许很快就能铺成浓浓密密的一层。啊,不对,姜彻呢?姜彻——“我操!”姜彻叫道。
轰隆——连车子带人歪到姜彻身上去了。两人一车狼狈地倒在地上。
“第八百次了!我说……”姜彻揉揉手腕,扶着程锐爬起来,衣服上蹭得都是灰,“你都在想什么啊。这么小一个脑袋瓜子,整天哪那么多事儿想。”
程锐拍拍灰,低下头,扶着车说:“对不起。”
姜彻瞥他一眼,懒懒地说:“那咱不学了吧?你还这么小。”
程锐没有点头,也没有说不。只是低头站着。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你看你这个子,还没车高呢。或者我给你装个辅助轮?”
程锐还是不说话,干脆咬着嘴唇背过身去。
“我说你啊……”姜彻借助身高优势拍拍他的脑袋,揉了两揉,才无奈道,“坐上来。我换个法子教。”
程锐猛地转回来,抬眼望着他,问:“真的?”
被他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直直注视着,姜彻在心里骂了句兔崽子,拍拍车座说:“快坐上来。”
程锐立马笑了,端端正正坐好,握紧车把严阵以待。
姜彻左手扶着车把,右手按住后座,语气认真起来:“我跟着你跑一段,然后按着后座,你只管骑。”
“嗯。”
“准备好了——走起!”
程锐脚下开始使力,姜彻也松开左手,右手一推,迅速转到背后抓紧后座,大声说:“我抓着你呢,别怕,走!放松一点!对,对!走、走、走……”
程锐专注地看着前头,脚下慢慢顺畅起来。
“对!就这样,转弯——握紧把!”
风在身边呼啦啦响,天空下的方院子开始缓缓旋转起来,又慢慢加快。程锐听见姜彻的声音逆风飘过来,却分外清楚。
“保持保持!我就说你太棒了!”
程锐微微笑起来,再一转弯——姜彻站在不远处,正对着自己笑呢。程锐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还没听清楚姜彻的声音,车子一歪,摔了出去。
嗞——程锐单手撑地,想坐起来,已被人从背后一抄,从车子底下抱了出来。姜彻抱着他,拍拍他灰突突的脸蛋,忙问:“没事吧?伤着哪儿了?”
“……疼。”眼前一片模糊,程锐控制着不要没出息地哭出来。浑身都疼。忍不住蹭进姜彻怀里去。灰尘的味道扑进鼻腔。
见他说话都没什么力气,姜彻慌了,轻轻拍他的背,嘴里念叨着:“好了好了,不疼不疼。别哭啊乖,我带你去看看。你最勇敢了是吧。不哭不哭。”——印象里小孩子都是这么哄的。
程锐把脸埋进他怀里,眼泪反倒止不住地流下来。
姜彻把车子往房东院子里一拉,靠墙放好,抱着他就往外头跑。
好在附近就有诊所。姜彻掀开塑料帘子进去,朝里屋喊道:“柏月,快出来!”
女人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正睡着呢!你又怎么了?等我一下!”
姜彻抱着程锐在长椅上坐下,一脸担心地看着他,轻声问:“还好吗?等一会儿大夫就来了。”
程锐一路上没怎么出声儿,却哭花了一张脸。姜彻抬手帮他抹眼泪,干脆彻底花了。
诊所的大夫林柏月系着外套扣子出来,看见这一大一小两人,问:“怎么回事?”
姜彻抱程锐坐过去,说:“骑车摔了,你快给看看,都哭成这样了。”说着抬起程锐的脸给她看。
两道泪痕混着尘土,平时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糊成了黑蛋儿。
林柏月没忍住,嗤笑道:“你不说,我还以为出车祸了。等等,我去拿个毛巾给他洗洗——你也洗洗。”
“唉!你不给先看看?”
林柏月瞟他一眼,细长的眉蹙起来:“就是不上药,也得先把灰给我洗净。”
用蘸了热水的毛巾把程锐的脸和手擦干净,姜彻这才发现,程锐手背上蹭破了一大块皮,血已经结成痂了,整只小臂都有些擦伤。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成了这样,姜彻有些心疼,说:“……都蹭烂了,不得疼死。”
程锐坐在他腿上,看着自己惨兮兮的手,嘟囔道:“浑身都疼。没感觉到。”
姜彻想敲他,抬起手又放下了,握住他的手腕对林柏月说:“这得包起来吧?”
林柏月已经手脚麻利地拿了碘伏纱布镊子,轻轻抬起程锐的手开始处理,说:“不怎么严重。天也不热。这几天记得来换药。”棉棒刚碰到伤口,程锐就不禁抽了一口气,咬牙哼哼了两声。
姜彻一手捂上他的眼睛,一手轻轻拍着他背,说:“好了好了,一会儿就好了,不疼。”
程锐眨眨眼睛,睫毛碰到他的掌心。暖暖的。
林柏月手下动作很快,一会儿就收好了,看姜彻担心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小时候也没少受过伤,也没见你这幅样子。毛子说你刚认了个弟弟,这就是了?”
“邻居家的孩子。我皮糙肉厚的,怕这个。”姜彻单手抱起程锐,从牛仔裤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放在桌子上,“多少?”
林柏月挑了几张放回抽屉,把剩下的塞回他口袋,说:“你那是摔习惯了,哪次出去不得磕着碰着?还得我偷家里药给你包。”
姜彻讪笑道:“那你说咱四个里,我们伤着了,不找你找谁。就毛子那货,别说治人了,不弄死都算好的。”
“也是,你们仨里,他最皮。”
姜彻笑笑,停了一会儿又说:“那时候庆哥就比我们俩厉害——对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林柏月白他一眼,说:“你们不是兄弟吗?问我干吗。”
姜彻摸摸鼻子,笑笑说:“我不是想着你俩关系好嘛,挺长时间没见了,等回来得聚聚呀。”
“这次去洛城,有小半月了吧?应该挺快。”
姜彻说哦,看见怀里的程锐半阖着眼睛,有些困了,便说:“我得走了,等庆哥回来让他请我们吃饭啊——明天来换药?”
林柏月说好,又拍拍程锐,说:“明天晚点儿,我这儿睡午觉呢。”
“是是是,大姐。”姜彻又恢复了懒洋洋的语气,抱着程锐出去。
趴在他怀里的程锐微微侧过脸,看看林大夫,又看看姜彻,伸手抱紧了他的脖子,重新将脸埋进怀里。
因为程锐受伤的事情,姜彻不得不登门道歉。
程湘婷一直到傍晚才提了菜回来,两个人正坐在客厅地板上玩儿游戏机。枪战的魂斗罗,程湘婷看一眼就觉得眼花缭乱,两个人倒是自得其乐。
见她回来了,姜彻跟屁股底下扎了钉子似的跳起来,站好了对她说:“程姐好。”
程湘婷总觉得姜彻身上有一股社会小混混的味道,没有工作,吊儿郎当,不到二十岁就一副故作老成的模样。但耐不住程锐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