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这情形幼微便知确实是他派人去借粮了,她询问地看着刘孝:“伯父的酒肆可是出了什么事?”
刘孝左右望望,率先向前走着:“跟我来账房,这里不方便。”
幼微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到得账房坐定,刘孝便长叹一声,道:“惠娘你是亲近的人,我也不瞒你,其实现在酒肆出了很大的亏空,下邽那边的老掌柜卷了铺子里的几十万贯钱跑了,这些日子我多次带人去找,总找不到人影。我全凭那钱来购买粮食,酿下年的酒啊,真是作孽啊!”
几十万贯钱?
幼微忙问:“可曾报官了?”
刘孝点头:“报了,但下邽张县令今年被调到了南边苦寒之地,又新来了一位县令,实在不熟,长安的京兆尹你也知道,那样贪财的性子,一旦落入他手,他不把你脱几层皮就不会被人暗地里称为‘李扒皮’。”说着他便又长叹一声。
幼微这才发现不过几日不见,刘孝脸上的皱纹多了许多,眉头紧紧锁着,添了些许老态。
生意无常,她心里充满了怜惜,点头说道:“既然如此,回去后我就让他们把粮食给送过来,不能影响这一年的生意。”她笑着劝慰:“伯父您也别太忧心了,谦和他也该回来了,到时手上又是一大笔银钱,这些亏空就补回来了。至于那个老掌柜,您可以派人去打听一下他老家或者托南边的刘三叔打探一下,一般上这种偷了主子钱财的背信弃义小人,最可能去的地方也就这几个,多派人暗暗寻访,总有找到的那一天!”
“你说得对。”刘孝点头,又恨恨拍了下桌子:“竖子欺人太甚,钱追不追回来倒也无妨。但这口恶气一定要出。”
他是个很聪明,很有心计的商人,在生意场上混了几十年了,还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若不是有自己大哥与惠娘的慷慨解囊,铺子能不能支撑住还得另说。
幼微略一思索,便问:“伯父,一千石粮食够用吗?若是不够。我还可以资助些钱财。”
将近二十间的酒肆,区区一千石肯定不够。她铺子下的粮食不多了,但空间里的金银还有许多,一夜便是一大麻袋。
刘孝摆摆手笑道:“原本还有些存粮,你刘大伯那儿也借了些现银,我再卖上一间铺子,也就够了。”却是拒绝了幼微的帮助:“你刚又新开了四间新铺子,什么都需要用钱。哪能捞你那么多!不用!”
听他如此火,幼微也只得作罢,想想又不放心,又嘱咐道:“如果还有其他困难,伯父一定要跟我说,我会尽我最大的能力来帮忙。”
重生这九年。刘孝是为数不多的对她非常好的人。
刘孝连连点头:“放心吧。”
幼微这才没有再次提起,她想问问谦和回来没有,但又想到现如今刘家这种情况,刘孝都丝毫没提谦和的事,想必还未回来,自己也就不说郢王回来的事了,免得伯父担心。
这样想着,她便又将话咽了回去。
又与刘孝交谈几句,幼微这才去了。
匆忙地回到粮肆。幼微指挥着贵喜将仓库里的粮食装车。装了整整一千石,一律给刘家运过去。
刘孝自然是满口谢言,又主动写了欠条,幼微原本是不要的。但又一想亲兄弟明算账,也就接了。
刘孝再三说道等谦和回来就把钱给她。
幼微让贵喜先赶着十几辆马车回去,自己则慢悠悠地在街道上走着,许久没有这样轻松地散步了,三月的阳光懒洋洋地照下来,让人全身都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走到长兴坊曲,听到一群人在嬉戏,少女们快乐如百灵鸟般的笑声远远穿透过来,让幼微为刘家担忧的心情不由好了许多。
她抬头望去,原来不远处有一大群人都在曲河旁的草地上踏春,而那被围在正中间之人正是她昨日才见过的李亿。
此时他正背着双手,悠闲优雅地沿着河渠岸边走着,身礀挺拔,面容俊朗,如分花拂柳一般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在他身旁,有几名衣着高贵的仕女围着他嬉笑。
幼微呆呆地看着那无比熟悉的一幕,前世,这样的情景也很多,作为他的外室,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天之骄女与自己的丈夫和谐亲密地走在一起,而她却连一点嫉妒的资格也没有。
李亿扭头对身边的女子不知说了一句什么,那女子就欢快地笑了起来,而他脸上便浮现出常对幼微露出的那种柔柔的温和笑容。
幼微突然就觉得心如绞痛,其实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她对他的爱早就变成了恨,她对他唯一的情感便是恨,她不会再喜欢上他,绝对不会!
再三警告自己,心底的那丝钝痛才慢慢减轻下来,她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再次定睛看了那个鹤立鸡群的高贵公子,转身默默离去。
殊不知,在她转身的时候,李亿也正好朝她所在的方向望过去,待看到那熟悉的窈窕身影时,他一激动就想喊出声来,但自己周边实在围了许多的人,想想只得作罢。
看了眼她朝哪个方向走了,这才转过头继续同众人说笑。
他的脾气很温和,笑容又非常俊朗,兼之有着满腹的文采,很受年轻娘子的喜爱。
离他最近的那个侍女乃是当今丞相之女姚月儿,她自第一次看到李亿胸带红花骑着高头大马游街时就喜欢上了他,总是尽可能地与他多多接触。
自己爹爹原本也很赞成他做她家的女婿,可惜后来一调查,他竟然早就娶妻,而妻子正是五姓之女裴氏,身份高贵,就连自己贵为丞相的千金也不能与之匹配,若不然,倒是可以逼迫李亿休了自己的结发妻子转而另娶她为妻。
想到此,又看看周围那些对李亿倾慕膜拜的花痴女子,她恨恨地咬了下唇,对那位远在江陵的裴氏女更添了一丝嫉恨。
“李哥哥,你答应过我明晚要去我家做客的,可不能食言哦。”为了彰显李亿对自己的特殊,她故意娇俏地蹭蹭李亿的胳膊,撒着娇说道。
李亿温柔一笑,点头:“这样大的小生自然不敢忘记。”
一语未了,四周那些女子看向姚月儿的目光中充满了嫉恨。
后者得意地挺起胸脯,又紧紧扒着李亿的胳膊不放,后者也并未做多大反对。
四周那些嫉恨的目光便越开越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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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回到家中,幼微跑了一上午,肚子早就饿扁了,不顾郑氏的唠叨,没有洗手就率先伸出爪子捞了个鸡腿垫垫肚子,这才心满意足地去洗手。
洗过手又用鸡汤泡着米饭,扒拉着吃,木华一向是看着姐姐的,见状便也忙舀了一大勺鸡汤倒进碗里,学着她的样子吃。结果不小心,在舀第二勺的时候全倒在了鱼宗青的衣服上,后者脸色阴沉,严厉地扫了他一眼,吓得木华扔了勺子就跑到幼微旁边喊救命。
他那避猫鼠般的模样让一桌的人都笑了起来。
见爹脸色不好,幼微忙点点他的小额头,假意斥道:“你这孩子,再调皮小心姐姐揍你。”
木华便撅起了小唇,又小心瞅瞅四周大人的脸色,这才乖巧道歉:“知道了,姐姐。”他很小声小声地对鱼宗青道歉:“对不起,爹爹。”
鱼宗青脸依旧沉着。
郑氏叹口气:“往四月里就整整七岁了,还整日这么调皮。”
木华嘟着嘴扯着幼微的手臂:“姐姐,谦和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好想他!”
是想他能带他疯玩吧?幼微笑笑,摸着他的小脑袋瓜子:“不急啊,哥哥很快就回来了。”
郢王现在已经回来了,那么相比谦和也快回来了吧?
木华高兴地大叫:“真的?”
幼微点头,很肯定地说:“那是,我骗你干嘛!”
“喔喔喔!”木华兴奋地一蹦三尺高,吓了全家人一跳,落地后又发出比较奇怪的类似于母鸡叫的声音。幼微一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自家这个活宝啊。
鱼宗青见他没有安静下来的迹象,冷哼一声,顿时就如孙悟空听了那紧箍咒一般,木华立即闭嘴不言,安静地站在那里,那模样别提有多乖巧了。
幼微看向鱼宗青,待见到他那脸上隐有的疲态时。心里感慨着,今年爹也该三十有六了,不知不觉,自己在长大的同时,爹和娘也变老了。
她的目光移到爹那右手上明显的茧,苦笑一声,或许真该像郢王说的那样,好好鼓励爹考科举吧。自己不管再怎么不喜,这也是爹的梦想,她没有必要为了一些还未发生的自己揣测的事就阻拦他。
再说,还有那一个人的命令!
想到郢王李偘,幼微就觉得嘴唇麻麻怪怪的,湣鹩只氐剿课亲约旱哪歉鍪笨獭Kλλν罚茄徽坯然罂∶赖牧乘Τ龃竽灾狻�
晚上,她莫名其妙做了一个梦,第二日早醒来的时候,脸红得湣舴⑸眨凰劬Σ桓铱唇吹牧礁龅难就贰�
元蓉一边帮她梳头,一边望着镜子里红晕满颊的她,笑:“娘子这是怎么了?怎的脸红成个苹果。”
在那边收拾床铺的花蓉忙过来伸手探探幼微的额头,奇怪:“呀。娘子别是发烧了吧?这么烫!”
“我好好的。别咒我生病啊!”她甩开花蓉的手,站起身朝外走去:“好了,我要出去了,早饭在外面吃。”
说着便扭着纤细的腰肢。嘴里哼着小曲性高彩烈地往外走去。
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元蓉捅捅花蓉的腰:“喂,你有没有发觉娘子今日很高兴!”
“就是。”花蓉深有同感,撇着小嘴:“以往娘子哪有闲情逸致唱歌。”
幼微直到自马车上下车,去粮肆的时候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笑容,整个人心情很好。
铺子早就开张多时了,幼微看看今日来买米面的人络绎不绝,并没有因着价钱上涨而减少,不由笑得眉眼弯弯。
前两日,粮价已经涨了。
她刚去后面的仓库点货,贵喜就忙忙奔了过来:“娘子,外面有人找。”
幼微狐疑地看向他:“谁啊?”
贵喜脸上的神情就有些奇怪,看了一眼幼微,又低下头去。
幼微的好奇就更重了,将手中的笔和账册递给他,并解下围在身上的大罩衣:“舀着,我出去看看。”
见到了来人,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刚贵喜的神情那样奇怪了,原来来找他的人就是他上次狠狠敲了一大笔银子的李亿。
幼微掘唇一笑:“李公子。”她瞅了眼李亿的穿戴,见是一新亮浅紫对襟缺跨袍,头上戴着折起角的幞头,似是特意装扮过的,比昨日见到的要亮丽许多,而他手上掂着一个布兜。
她开着玩笑:“李公子一大早的来买米?”
李亿唇边便溢出一丝柔和的笑意:“不知鱼娘子可否给打个便宜?”
“李公子是老熟人了,那就八五折吧。”幼微同样开着玩笑,又问:“你家李柯呢?他怎么把这种事交给你来干了?”
李亿有些尴尬,轻咳一声:“他躲懒去了,没找到人。”
所以他才过来了。
幼微垂下眼帘看着他手中的布兜,眼中一阵恍惚,这世他比前世更要殷勤主动,前世他不过是在自己跌倒崴脚的时候背了自己一程,她就彻底死心塌地了。
这世他竟然还会找理由过来,为的是亲自见自己一面。
他果真如自己设想的那样迷恋上她了吗?
一抹讥讽的笑在她脸上闪过,她微微颔首:“我让人先给你秤吧!”她带着李亿来到柜台后面,笑着问他:“你要多少?”
李亿俊脸红了红,想了想,不确定地说:“买上几十斗吧!”又问:“多少钱?”
四周一片安静,这里离铺门还是有一定距离的,外面的客人没有听到,但里面几个,忙活的伙计都听个一清二楚,愣了愣后便都笑出声来。
幼微也瞟了眼手上的那小布兜,忍不住笑。
李亿的脸便如傍晚的火烧云一般,红得厉害,结结巴巴地问:“不对吗?那,那我该买多少?”
幼微嘴角的笑意更深,前世相处了三个月,又整整思念了他十年,她还从未发现他有这样可爱的一面。
话说回来,不过短短三个月的接触,连一个人的真实性情还没有时间摸透呢,又怎会来得及去观察他在生活中的细微面呢。
“你这连五斗也称不了,勉勉强强称两斗吧。”幼微将布兜递给伙计,吩咐道。
李亿便更尴尬了,他是实实在在的五谷不分的书生,家里又是大富大贵,这买粮他还是第一次接触,没想到立即就丢了个大脸。
他简直快无地自容了。
幼微将秤好的米递给他,爽快地拍拍手:“一共三贯钱。”
李亿摸摸自己的袖袋,又摸摸胸前,幼微睁大眼睛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