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氏看着女儿,感叹道:“各房都有一家子人,自然各有各的小算盘,左不过是利益驱使罢了,只要不过份,也就由着她们去吧,你看母亲是那吃亏的人吗?不过是想着,世道艰难,一个人若没有家族依靠,便如大海里的浮萍,一个海浪过来,还不知吹翻到哪里去了呢。也有如散沙一般的家族,外人瞧见了,也就敢上来践踏了。这个道理大家都懂,也只会在小方面勾心斗角,不敢过份闹大了,毕竟将来出了事,还要指望家族庇护呢……”
于氏说到这里,如鲠在喉,不由住了口,转头看到女儿正奇怪地看着自己,便强压不快,接着说道:“所以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上,睁只眼闭只眼,过得去就算了。”
第六章 长幼尊卑
如意知道母亲方才话未说完,有心打破沙锅问到底。
抬头看到母亲面色不好,丘如意只能压下心头的疑惑,转而笑道:“其实说起来,也就是‘人情留一线,日后好见面’,反正各房心中都有个底线,这就么保持表面的和睦,将来准吃不了亏。”
于氏点头笑了笑,不过车中气氛到底冷了下来,如意可受不住这份冷清,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便听外面的婆子说道:“夫人,到丘府了。”
于氏听了,脸上不快瞬间消失,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裙头饰,又打量了一眼女儿,见无不妥当之处,母女二人这才下了车。
临下车时,于氏却不放心女儿,再次叮嘱女儿道:“家族里几个年纪大些的女孩儿都嫁了人,数来数去,如今还就你最年长,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就拿出做姐姐的气度,让着她们些,可别再拌嘴了。”
见女儿点头,于氏这才扶着小丫头的手下了车。
母女二人刚站定,管事的娘子们早已笑着迎上来。
因为于氏也是常来的,识得这几个管事娘子,便笑道:“累你们好等,实在过意不去,她们几人是不是都到了?”
管事的笑答:“也都刚到。方才奴婢们还说呢,外面官兵喧嚣,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又正好经过夫人家,只怕惊扰了夫人不得来呢。如今能来,晚些又有什么呢!”
说话间,众人已从二门进到内院里,丘敬之妻宋氏已得了消息,正满面春风地带着几个夫人小姐从房里接了出来。
于氏也带着女儿紧走几步,笑道:“原来你们都早到了,我家里处理了点事情,就晚了,累你们久等了,真是失礼,明儿都到我家去,我做东赔罪。”
宋氏脸上的笑容越发和煦,说道:“你太客气了,都是自家人,什么失不失礼的,当家主事的,临时出了事被绊住也是常有的事。”
主人都如此说,那些夫人们也都笑着附和两句,却不想其中有一位夫人倒有些不忿了。
那位夫人娘家姓朱,虽只勉强算是小康之家,父兄身上也都中得功名,说起来倒也算是出自书香之家了。
朱夫人她自己虽没怎么读过书,却也认得几个字,嫁的是丘家嫡系名叫丘荟的。
虽然丘荟出身嫡系,但家财却不够丰厚,考了个秀才,便不再进学读书,只守着点产业过活。
但真要论起家世门户来,倒仍是朱夫人高攀了,再说虽比不上丘府和丘荣两家富贵,却也过的是使奴唤婢的日子,故朱夫人在她娘家人面前极为有面子。
但是朱夫人却一直对一件事耿耿于怀:丘荣人穷志短,自甘堕落,娶了个商户女为妻,却让出身书香之家的她,不得不与个商家女做妯娌,想想真让人心中不痛快。
偏偏丘荣后来又做了官,于氏一个无知无识的商家女儿倒成了官夫人,世事何其不公。
方才朱夫人自于氏进门来,便瞪眼看着于氏的穿戴打扮,只见于氏锦衣在身,头上虽只戴了几件首饰,却件件精品,随便拿下一件来,只怕就比自己满头的珠翠都值钱。
朱夫人越发的心里不平衡起来,继而想到于氏迟到,也必是借机自抬身价:哼,仗着手里有几个臭钱,就敢不把族长夫人宋氏和她们这些出身好人家的妯娌放在眼中,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于是就在如意上前准备见过诸长辈时,朱夫人尖声说道:“于姐姐没读过书,不明白古人一诺千金的道理,既然大家约好了时间,便有天大的事情也要准时履约的。不说姐姐家这突发的事情也忒巧了些,便是真有事情,难道不能交给管事去做?这又是御下的问题了,嫂子便是未出阁时没学到,这嫁来丘家这么些时日,有宋姐姐教着,也该学会些儿才是。”
朱夫人此言一出,宋氏面上仍在微笑,似没有听到,于氏亦是如此,其他人见此也都装没听到。
被人如此无视,朱夫人心里憋闷得难受,幸好老天慈悲,不忍让她一个人自说自话太难为情,因为,丘如意发动了。
丘如意本来就是一点就着的火暴性子,且对外的态度向来是:我不会让人欺负的,也更不会让人欺负我的家人。
如今眼见母亲被朱夫人挖苦讽刺,丘如意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她原本就往前走了一步,恰好面对着朱夫人,也不等母亲有所反应,便直接冷笑道:“婶子既然会读书,也没见家里出个有功名的儿子。婶子家不过三五个奴婢,自然好管理,似我们这般家大业大,事务繁冗杂乱,有些事管事可不敢自专,关于家里上百人的生计呢,这些婶子如何了解,便是有人教,也得家里有那些人听你指挥啊……”
于氏没想到一时没叮嘱到女儿,女儿就和长辈呛起声来,有心呵斥女儿住口,又恐反令女儿受委屈倒让朱夫人得了意,于是也不出声,只看朱夫人如何行事。
朱夫人被一个小辈如此抢白,立时气得浑身哆嗦,手指便指向丘如意:“好一个目无尊长的丫头……”
朱夫人话未说完,手指头就被丘如意一巴掌打偏到一边去了。
朱夫人越发生起气来,冲着于氏叫嚷道:“这就是你教出好女儿!顶撞长辈不说,还敢和长辈动起手来,怪不得外面人那样说呢,我先还不信,如今亲自领教她的长幼尊卑不分,看来外面所言不虚,丘家上百年的清誉,将来只怕让她给丢尽了。”
如意刚要反唇相讥,却被于氏抬手制止。
于氏先冲诸位夫人歉意地笑了笑,然后慢条斯理地对朱夫人说道:“朱妹妹今天是怎么了,这样大的火气。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行动举止不当,我以后会好好管教的,不劳你费心。你既然读过书,定当是知书达理宽容大度的,何必和小孩子一般见识?我还真没听见外面说如意的不是,也不知朱妹妹从哪个三姑六婆口中听到的?她一个小孩子就能毁丘家百年清誉,你也太抬举她了。”
朱夫人没想到于氏公然护短,气道:“果然是出身商户,无知无识,又仗着手里有几个臭钱,目中无人,连带着女儿都这样跋扈粗鄙。谁家敢要这样的女子做儿媳,可不得在父母跟前做一辈子孩子?只可惜了我丘家众女孩,不知有多少,要被带累了。”
于氏闻言也生气了,便走上前去要与朱夫人理论。
宋氏见状,怕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忙伸手扯住于氏,对众人笑道:“大家平日里亲如姐妹,有目共睹,今天突然红了脸,细想竟是我的不是了。我在这里给两位妹妹赔礼了,是姐姐的不对,都消消气吧。”
众人见宋氏表了态,也忙上前劝架,笑道:“都别生气了,免得口不择言,伤了彼此,倒辜负了往日的姐妹情谊了,日后也羞于见面。”
又有人笑道:“今日都是宋姐姐的不是,且听她道歉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我们可不能饶了她去。”
宋氏已经笑吟吟道来:“这眼看就要到夏天了,人身内难免火气上升,偏刚才我却让人上了桂圆红枣茶,火上加火,也难怪朱妹妹说话喷火,惹于妹妹着急。二位妹妹看在咱们往日的情份上,就原谅姐姐一次吧。”
第七章 闲言碎语
宋氏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于朱二人倒不好再吵下去,只得笑道:“天气确实热了些。”
宋氏笑道:“消了气就好,咱们快进屋去吧,我这就让人把桂圆红枣茶撤下,另沏了金银花露茶来,咱们大家都去去体内的火气。”
众人都笑了,有拉着于氏的,有拥着朱氏的,三三两两往里走去。
因为此时春暖花开和风徐徐,正是赏景好时节,且又是自家妯娌玩乐,故大家不进正房,都到内院小花厅里说笑。
趁着宋氏吩咐管事的换新茶,自己无人搭理,朱夫人招手把女儿玉凤叫到跟前,低声训斥道:“母亲被人欺负,你就没事人一样在旁边瞪眼看着?竟连丘如意那个泼辣货都不如。”
玉凤委屈地说道:“长辈跟前,哪有晚辈插嘴的理?您一向说丘如意没规没矩的,让女儿少与她来往,免得被带累了,如今却又要女儿学她目无尊长……”
朱夫人瞪着女儿,冷哼道:“你如今翅膀硬了,知道拿话堵母亲了,嘴巴这样伶俐,方才怎么不见施展?母亲真是白疼你一场了,可见儿女是靠不住的,往后只好万事靠自己了。”
玉凤眼圈就红了,这是母亲吵不过人家,拿自己出气呢:方才明明是母亲挑起的事端,若不然也不会自讨没趣,丘如意行事向来无所忌惮,自己出面打不过骂不过,不仅丢了脸,反倒显得和她一样粗俗泼辣了。
一时丫头们上了茶水,玉凤才有机会退到后面。
座上众人互让一番,和和气气地谈笑喝茶,于氏喝过一杯茶后,面色平和下来,对宋氏笑道:“最近家里事情多,好长时间也没来给老夫人请安了,不知今日可有这个荣幸见见老夫人?”
宋氏笑道:“今天怕是有些不巧呢,老夫人今天要诵经,一时半刻怕是不会出小佛堂的。”
果然丫头来回道:老夫人已经去小佛堂了,只怕得午后用过斋饭才出来。
于氏笑道:“既然如此,不敢打扰老夫人礼佛,只好下次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朱夫人方才落了下风,到底心中不甘,此时便开口笑道:“于姐姐若是没被俗事绊住早些来,也该能和我们一起给老夫人请安了。”
丘如意难得地没开腔,因为她心内了然:母亲给丘老夫人请安,十次也只有那么一次才能见上一面。
丘如意在几次的请安中观察出,这不是因为丘老夫人对母亲看不上眼,倒是躲着母亲的成分大些,只是于氏对此事向来闭口不谈,她也不知事情缘由。
宋氏也不想在此事上多言,便转了其他的话题,众人自然也跟着说些其他的,倒显得朱夫人不合时宜,丘玉凤越发觉得难堪起来。
幸好此时宋氏吩咐女儿玉晴带几位姐妹去花园逛逛去,这才解了丘玉凤的尴尬。
方才朱夫人母女二人说悄悄话,旁边的人也听出一二来,那些夫人们到底年长有些城府,只当没听到,倒是几个小姑娘却不免同情起丘玉凤来。
朱夫人再怎么不妥当,于氏说得,丘如意身为晚辈,却顶撞不得。
况且丘如意说话还那样尖酸刻薄,这几位小姐当中也有家境同朱夫人家相若的,见丘如意恃富凌贫,心中不甚自在。
同时诸小姐也多知丘如意外面名声不佳,不由深恨丘如意坏了丘家女儿的名声,如今见丘如意方才闹了那么一出,却仅不思悔改,还旁若无人地大声说笑,越发地厌弃她。
故大家在园子里游玩时,除了丘玉晴因为是主人家不好不理丘如意外,其他几人只管结伴赏景谈笑,对丘如意视若无睹。
丘如意尚为自己方才维护母亲而得意,况且众长辈也没说她的不是,朱夫人又为这个斥责女儿,于是她越发觉得自己做的正确,又自恃年纪最长,便拿出长姐的款儿来,对园中景点指指点点,最后发现除了自己的贴身丫头再没人理会自己,也觉得没趣。
丘如意便对丘玉晴说要去更衣,刚带着丫头走出不远,便听到后面正说到高兴处齐齐开怀畅笑。
楚儿不由气愤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难不成她们当中有人跌了跤磕了牙?”
杏儿忙拽了一下楚儿,拿手指了指前面带路的小丫头。
这种情况下,不能输了阵势,楚儿只好闭口,丘如意却不以为然地笑道:“这样更好,正好没了约束,痛痛快快地玩咱们自己的。”
这倒不假,丘如意一行人赏花看柳,又有丘府的小丫头在旁绘声绘色地介绍每一处景观,虽然丘如意也在这园子里游玩过几回,却数这次最为畅快淋漓。
观赏了艳丽的芍药花,丘如意等人便嗅到一阵清香,原来不远处的几棵白玉兰开了。
小丫头也高兴地说道:“这还是几年前公子植的,一直也没开花,没想到今年就开了花。”
丘如意闻言,不由起了兴头,便要过去细细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