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不到,天忽然暗了下来,两方厮杀都慢了下来。
眼见光芒一点点消失,头顶金乌失焰彩,转眼如黑夜般,苍天玳瑁色,列宿争依稀。“哐嘡”有人拿不住手中兵器,天狗食日乃凶。
陆恒下令道:“分为五列方阵,步调一致前行,不得后退。”训练有素的队伍很快集合,天狗食日之下,尚能摆出整齐杀阵。第一行举盾,骑兵分列两侧,两翼皆是精兵待命。
陆恒一声令下,在敌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犹如屠宰猪羊般收割人头。
“日蚀当停战!”慕容垂反应过来,大势已去,忙高喊道:“陆恒竖子无视上苍示警,此役必败!”
“众将士听令!天光重回之前,必将屠尽胡人。”他骑在马上,眼力极佳的巡视战况,冷声道:“夺回我中原故土,以安先祖之亡灵!以慰苍天之圣灵!”
这块土地是晋人祖先所有,不幸被胡人抢去。
在上天异象之际,他们将浴血杀敌,以赤胆忠心,为国夺回旧土。
“神是我大晋的神,天下是我大晋的天下!”
战鼓击起,战旗扬起。
陆恒的话叫胡人失色,晋人士气高昂,热血翻腾体内,长啸着勇猛百倍。他亲自领兵指挥换阵,不到半刻打得胡人元气大伤。重兵围城,未教敌军拿到半分好处。
“撤军。”不知何人唤了声撤军,胡人燕兵顿时闻声而退,相互拥挤,自相残杀,溃不成军。
慕容垂怒急攻心,捂了捂胸口,怒吼道:“谁喊的撤退,砍了。”眼见无人听他的,燕将砍了几人示众之后,士卒依旧慌乱逃跑。
慕容垂明白此战已败,最后隔着夜幕望了眼陆恒,犹自不甘退败。
“陛下,下令撤退吧。”左右不由劝谏道。
“来日还可再战,陛下。”
“朕明白,全军撤退吧。”慕容垂说完这话,浑身气力一松,仿佛年迈了许多。他终是英雄迟暮,不及当年了。
几位将士得令,快速的组织有序撤军。
陆恒远远看着,也不下令追击。
天际边缘逐渐露出光芒,仿佛昼夜直接转阳,不到半柱香便一切如常,午时的阳从头顶往下,脚底留下小小影子。
仿佛刚刚半刻全是幻觉,只余下残断旗帜,和满地血污尸体。
……
大晋 建康城中
司马曜着素服,避正殿,内外严警。
凡日蚀现,便是大凶之照,这乃上天示警。无论是君王和臣子,还是庶民百姓都要戒惧修德,以消其咎。待天光重现,司马曜这才松了口气,对内侍道:“去将积的奏折都搬来,朕要好好看看有何大事。”
他一本本将奏折翻看,至直子夜。内侍催他用餐或就寝,均不理睬。
看得越多,司马曜脸色愈是难看。
初现日蚀之时,谢幼安在教幼清念书。天暗下来,幼清有些害怕,便靠在谢幼安怀中。璇玑淡然处之,甘棠和耀灵不作声,但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古来日蚀便为不详。
谢幼安一直未语,待日蚀过去后,笑道:“幼清,方才之象,可能赋诗一首?”
幼清哇了声,不可思议的样子,见谢幼安微笑看着她。略微想了想,张嘴便道:“古来日蚀为不详,今有谢姊在吾旁。天崩地裂尚不惧,日隐须臾何彷徨。”
“朗朗上口,可惜所诵无意义。”谢幼安扶着额头,低低微笑道:“幼清若是男儿生,或可成为纨绔风流。”
“为什么是纨绔风流?”幼清知道风流是好的,纨绔是不好的,便问道:“我诗作的不好吗?不该吧,姊姊不是说若有所悟总是上佳?”
“做的好,好极了。”谢幼安捏了捏她脸上软肉,笑道:“早些归家去吧,天有异象,姨母在王府担心你的。”
“她会担心阿兄,我在姊姊这儿念书,娘亲再放心不过了。”
就连八岁孩童都知道,异象的大凶,大多体现在战场上。她的嫡兄王烨之,谢幼安的郎君和阿兄,俱在战场对峙胡人。
怎么教人不忧心。
还没过片刻,果然有仆役来报,王府的人来接幼清归家。
哄走了幼清,谢幼安坐定下来,问璇玑道:“你道今上会怎样?”
璇玑微微摆首,道:“我不清楚,但战场恐有变数。”
“什么变数?”
“未知。”
作者有话要说: 在上天异象之际,他们将浴血杀敌,以赤胆忠心,为国夺回旧土。“神是我大晋的神,天下是我大晋的天下!”
写到这段,想到我男神谢安,泪目了。。
☆、缺军粮
天气渐暖,身上的衣衫单薄起来,人都显得格外精神些。微光照耀,台阶下的绿草也自成一片□□,淅淅沥沥的雨也不时落着。
自从谢幼安亲自教导幼清,她功课长进得极快了。无论玄典儒籍,还是认字习画,皆能在同龄人间拔尖一等。
“瞧你踌躇满志的,《庄子》是背完了,其中深意却还未知一二呢。”谢幼安嘴上这么说着,眼中笑意分明也是满意着的。
幼清虽然懒惰了些,但却是个极为聪慧的孩子。
“姊姊啊,今日我们去紫金山游玩可好。”她也是会瞧人眼色,见谢幼安心情尚不错,立刻趁机提了个要求,想要罢课一天游山玩水。
谢幼安略微沉吟了下,颔首道:“也可。”
幼清眸子微亮,不可思议地叹了一气,道:“在家悬梁刺股良久了,苦学圣人之言,都快忘了紫金山是什么样子的了。
待到了紫金山,才发现山旁竟修了座小寺。
两人许久未来紫金山,面面相觑一下,谢幼安不禁笑叹道:“何时建的都不知,可要进去看看?”幼清颔首,望着络绎不绝的人,笑道:“好热闹的寺庙呀。”
香烟袅娜,门口的柱子雕上了个佛字,除此以外,也没什么旁的不同。正奇怪为何香客如此之多,走到后院方才明白。
墙壁上一面的经文,字迹秀逸,寸大的字写满的一面墙,最后一个字仍旧笔锋饱满,看不出力竭疲倦之态。
“都是些经文,有何好看的。”幼清瞧着堆积在此处的众人,问谢幼安道。
“这人仿的是我谢家太公谢安石之字,虽为赝品,却也写的不错。”谢幼安微眯着眼,扫过满墙经文,又道:“寒门之族少见上品字,也难怪相争着看。”
“能入上品?这人仿的如此之好啊。”
书法分上中下三个等级,又分别为一到九品,上品是最高的等级之一。
谢幼安摸了摸她的发顶,笑道:“你是见惯了上品书法的,日后不仅要写的出好字,也要善辩字画的高低真伪。”
幼清喔了声,牵着谢幼安的袖子,又指着一处道:“这里还有字呢。”挤出人群之后,因为无路可走,后院其他地方极为清静。她指着的地方是破旧的柱子,果然有一行字。
“不患寡而患不均。”幼清低声念了一遍,肯定地道:“孔夫子的话,不担心分的少,而担心分配得不均匀,我学过的。”
“还能如何解释呢?”
幼清撇了撇嘴,说道:“不知道了。”
谢幼安看着柱子上的字,总觉得眼熟得很,一边说道:“你想想,如果单单这样解释,儒家岂非与墨家相同了?”
幼清想了许久,她只知道《墨子》里有非儒,非乐篇,同儒家是不对付的。但具体哪儿不对付,小脑瓜着实是想不到的了。
“无妨,今日归家以后,多翻翻书卷,明日再告诉我。”她当课业布置,让幼清自己翻阅书籍相较,这样不单记的好,也能有自己的理解在。
“儒家虚伪矣,怎可与墨家大仁相提并论。”
忽然此话凭空而出,周围除了谢幼安和幼清,再无旁人了。谢幼安微惊之下,顺着人声,抬头一看。只见后院柱子旁的大树上,树枝叶片交错着,竟像是躲着个身影。
她一把拦住幼清往她身后,又道:“树上是何人?”
纵越而下的,一二十几岁的士人扮相的郎君。但也不知哪位士子会这般身手,谢幼安不着痕迹地,还是将幼清互在身后,笑问道:“足下在树上作甚?”
“小寐罢了,女郎这种眼神,莫不是在疑心我埋伏?”那郎君大笑,说道:“可是我先来此处的。”
谢幼安一时无话,待想要离开,那人眼睛望着幼清,却笑着道:“小女郎似乎也不小了,怎么还不知道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明白墨家的兼爱非攻。”
他的话虽是笑着说,却带着淡嘲之意的。幼清心里能感觉的到,于是瞪着眼看他,一时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便瞧了眼自己姊姊。
谢幼安打量着眼前之人,仪表堂堂,身手不凡,但确实从未见过的。观其话中之意,尊墨而贬儒,难道是墨家后人不成。
“舍妹年幼却也粗通二经,大意也知儒墨之不同。”谢幼安轻抚了抚幼清的发,意在安抚,又笑道:“非舍妹不好学,今说不出所以然,只因墨家式微久矣。”
说完她低头望着幼清,温柔地道:“是姊姊的错,不该拿冷僻之道教考你的。”
幼清闻言笑出了声,旋即得意地眨了眨眼,问道:“姊姊,那人莫非是学墨家的?真是罕见的紧。”
谢幼安颔首,又拱手一礼道:“还未请教足下高名?”
他冷道一句,“何敢”拂袖离去。
“我们也回家去吧。”谢幼安抬眼望天,道:“看样子有大雨,今日就不去紫金山了。”
幼清应了声好,她又忽然抓着谢幼安的手臂,人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谢幼安吓了一跳,忙扶住幼清,道:“怎么了?”
“早起只吃了枣泥糕,头有点晕。”
“没有别的不舒服了?”
“还能有什么,姊姊别操心了。”幼清嬉笑着,牵着谢幼安的手,大步地像来处走回去。
“到这时才吃了枣泥糕,你倒也不饿。”这才说了幼清几句,这小寺庙便就走到头了。谢家众仆役等了许久,甘棠远远地走来,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是遇上事了?”
“无事。”方才的小事,她半点没放心上。
“天色似乎不太好,女郎还要上山吗?”
“先归家吧,日后再来。”
甘棠掀开车帘,谢幼安和幼清都上了牛车。一阵风起,牛车也动了起来,将闷热潮湿犹如三伏天般,带来半刻短暂凉爽。
黑云压着建康城,转眼便可下起瓢泼大雨,实在不是出游的好日子。
“女郎,这是顾家郎君的书信。”甘棠将书信递给谢幼安,也顾不得幼清在场,她直觉此书信不可耽误半分。
“顾子缓的书信?”谢幼安接过,立刻拆开读了遍。
“江左军粮久运不至,几番催促之下,告知无粮。安西将军派遣我至吴郡催粮,情势仓促,建康城内实无从下手,还请幼安周旋。顾子缓顿首。”
是顾子缓的字迹。谢幼安看信之后久思,沉默无言。
怎么会无粮可用的。前方一路胜仗,后勤却拿不出粮草支援,何其可笑。
“姊姊怎么了?”幼清奇怪地道。
“王烨之有同姨母书信吗?”
“无。”幼清先摇头肯定地道,想了想又道:“应当是没有的,不然娘亲怎样都会同我讲两句。”这是肯定的,前行路途遥远不说,这种家书极易遭劫。还怕泄露军情,为敌人所利用。
顾子缓的书信能寄来她手,说明他早已动身离开了慕容燕,或许不日便可回吴郡了。
无军粮可用,何以?
她不禁微叹息一气,多半的三吴大族的权衡之下。他们力出的大,功劳却最小,是以改变了原先决定。至于为何建康城也要周旋,顾子缓没细说,她还要好好揣测。
此时谢景恒不在建康城,王烨之也不在,她竟连个能议事的人也没有了。
闪电划过天际,旋即轰雷声响起,雨却还未开始下。幼清趴在窗柩向外看,她倒是一点点也不怕雷电。
“外边的人走得好仓皇,”幼清看着庶民慌张的模样,奇怪地道:“不过是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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