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看什麽啊?”叶轻舟看电视里在放九十年代香港电影,郝邵文那小胖子跟吴孟达在抖僵尸,他妈老以前就跟他说喜欢这胖子,看著笑汪汪圆脸圆眼有福气,可惜他跟老叶家的基因,都是瘦瓜子脸,没他二叔那方面儿威武,也没他妈那边的圆脸蛋看著有福。
叶轻舟陪她妈看了会儿电视,就去医院柜台那边办理手续。
他打算先把他妈接出院,反正他工作也辞了,能亲自照顾老太太。叶轻舟打算用卡还钱的时候,柜台那儿告诉他,住院和治疗费早就付清了。叶轻舟知道是谁帮他还的,他这两天打算算一算帐目,这钱肯定是三两天内凑不出来,估计得等他房子卖出去後,才能还给夏少谦。
夏少谦的卡号还好当初他有记下来,要不当面还钱给他的时候,少不了要闹尴尬。
叶轻舟这几天缓了缓,想起夏少谦的时候心也没这麽难受了。他後来想,原来真没什麽东西是割舍不掉的,就看你有没有这勇气。
叶轻舟晚上喂了他妈吃过饭,就回去家里了。
这房子他没住多长时间,屋子里也没什麽值钱的家具,所以就跟物业那边说一声,看看有谁要家具的就来他家里看看,他免费送人,要不就得叫回收的大爷来把它们回收掉了。
叶轻舟一通整理下来,发现除了书什麽的要带走,其他的东西其实也没多少。衣服的话,夏少谦给他买的那些都放在夏少谦家里没带出来,一些用的能带走就带走,用不上的也就扔掉了。就好好收拾了两三天,就拾掇得差不多了,叶轻舟接著就跑中介和律师所,毕竟他这房子还有二十年的房贷,这会儿盘出去,要转移债权什麽的也需要各种手续,中介原本还劝他别卖,这最近B市房价有点起落,他这时候要卖的话,这地段的房子没有多少升值空间,算上叶轻舟还的手续费什麽,搞不好还得亏上一笔。
叶轻舟也就算了,他现在急著用钱,而且他离开B市後,应该是不大可能再回来了。这房子放著,他又还不起房贷,这样一想也只能卖掉了,就是想想还有点可惜。
卖房子的事儿不好著急,叶轻舟只好把事情托付给赵晴晴。
赵姑娘跟他出来吃饭时,问:“你舍得就这麽抛下这里的一切走了?”
“我在这里有什麽?瞧你这语气说的……”叶轻舟给她夹菜时笑著说道。
“……”赵晴晴打开一罐酒,喝了口,点点头道:“随便你。你高兴就好,今晚我请客,当帮你践行。”
“你请客不早说──”叶轻舟放下筷子嚷嚷:“哎,老板,拿菜单来──”
“叶轻舟你饿死鬼啊,叫这麽多你赶著投胎啊!”
“我以後回去就吃不到这麽正宗的北方菜了,这不得多吃些麽──”
“哎,算了算了……”
那晚上叶轻舟喝了点酒,赵晴晴还陪他回去母校逛了一圈。两个醉鬼在草坪上撒酒疯,差点就把保安给引来了。
後来,他们躺在草地上,一齐看著夜空。
“老叶,你真的要走?”赵晴晴轻轻地出声问。
“嗯。”叶轻舟应了声,接著说:“又不是不联系了,你老公这麽有钱,你可以有时间就坐飞机去看看我。”
“省这点吧,怎麽不是你来看看我呀──”赵晴晴坐了起来,她跟憋了很久似的,转过头看他:“喂,我问你,你走了,夏少谦怎麽办?”
叶轻舟好像早知道她会这麽问了,看他脸上跟放开了似的,轻松地说:“早分了呗。”
赵晴晴听到这句就冷哼了声,“他能跟你分?他没把你一层皮给刷下来?我告你小心点儿,他那种闷不吭声的,就能有一天把你剁著剁著吃进肚子里去,就是那种──我们永远不会再分开啦啦啦啦,啊!你打我!要死叶轻舟你居然敢打你姑奶奶!”
叶轻舟被她追著打了好几下,赵晴晴後来累得趴在他身上。叶轻舟看她趴这麽久了都没反应,就推推她:“颜女士,你这麽不检点,你老公知道麽?”
“他啊……”赵晴晴翻了个身,用不以为然的语气说:“现在应该把哪个男人带床上在搞著吧,要不我们现在回去抓奸?”
叶轻舟笑了声,接著他问:“你後悔吗?”
他感觉赵晴晴摇了个脑袋,却听她轻轻说:“我也不知道。”
“……”
“那你呢?”她问。
“後悔什麽?”
赵晴晴说:“跟个男的有过这麽一段。”
叶轻舟也想了下,然後学她那样摇摇头。赵晴晴就笑了,戳著他的脑袋,说他驴啊。
然而,叶轻舟没告诉她──他的答案是:不後悔。
他有时候会想起以前陪陆曼看的那些小说,在那些煽情的文字里,他只记得这麽一段话:有时候爱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和对方在一起。
爱是一种修行,也是一种体会,更是一种恩赐。你在这段感情里感受过的快乐、悲伤,你有过的欢笑、眼泪,它们都将成为你不可取代的回忆。
他爱他,所以,他不後悔。
画廊里宾客来去如云,放眼看去,除了一幅幅展出的画之外,女宾俱是香衣丽影,在觥筹交错间也自成一道佳境。
夏夫人仍旧是仪容端丽,游刃有余地在不同人之间谈笑风声。
这时候,忽然爆出一声惊呼。
众人顺著目光看过去,就见到一个盛装女子火冒三丈地瞪视著对面的男人,她手里的香槟拨在他的西服上。
“夏少谦,像你这种不解风情的男人,鬼才会看上你!”
男人从容地从侍从手里接过手帕,擦了擦白色西服上的那片污渍,语气平静地回敬道:“那我认为像刘小姐这麽一位有家教的女性,应该是不会随便贴在我这种不解风情的男人身上,那我把你给扶起来,请问这又有哪冒犯你了?”
“你──!”
只看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人家女孩儿到底面皮薄了点,哪能斗得过这麽个文化流氓,当下就跺跺脚愤而离去。
夏少谦看看周围,露出个笑,“Enjoy yourselves。”
他这一踏进休息室里,夏夫人後脚就跟进来了,拉著儿子的手臂说:“你刚才做什麽了?把Gigi气成这样?”
“我能做什麽?”夏少谦将手给抽了回来,走过去把自己抛进沙发里,拿出根烟就开始抽。见夏夫人脸色都气得白了,就笑了声,脸上没有半点诚意:“我问你们,我能怎麽她?妈,我不是质疑您的目光,这女人──嗤,成天穿得跟没穿一样,老往我腿上坐。您要没说她是刘老头的千金,我还以为真是哪个夜总会培养出来的小姐!”
“闭嘴。”夏夫人猛地出声呵斥他:“谁教你用这麽没教养的语气说话的。”
夏少谦抖了抖烟,干脆转过去不看她。
夏夫人深谙儿子的脾气,你要来硬的,他就能比你更硬。所以她想了想,语气就软和了点,说:“行吧,你不喜欢她那就不喜欢吧,妈就是觉得她跟你匹配,她外公势力很大,以後你要进政界的话他们家能帮上忙。”
夏少谦笑了笑:“我没说我不要她。”
夏夫人疑惑地看向儿子,就听夏少谦下一句说:“您可以上他家问问,他们家要有个儿子,我勉强还可以凑合凑合。”
“你……”夏夫人一脸都不知道该怎麽说他好了,她拍拍自己的胸口让自己冷静点儿,接著说:“少谦,妈不明白,你跟那个叶轻舟不是分了麽,怎麽还这麽──”
“我们没分手。”夏少谦忽然打断她,凑过去把烟给掐了,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我再说一遍──我没答应跟他分手。”
“呵。”夏夫人抬手抚抚额,用一种无奈的语气道:“少谦,你还没清醒是不是?妈早跟你说过了,那孩子跟你搭不上线。你看,妈先前不是和你说,你们这路是走不长的,不是你的问题,是那孩子不适合,行,就算他今天是女的,你们俩也未必能长远。”
“……”
“儿子,妈不是不想要你过得好、过得快乐。”夏夫人走向他,将手搭在他的肩头上,轻声劝著:“你们这样的情侣,妈看得多了。妈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这麽喜欢过一个人。那时候什麽都不顾不管了,把你姥爷姥姥给气的……後来,妈还不是回来了?总归不是一种人,日子过不到一起去。你现在还好,什麽事都顺遂,可谁能保证以後?到时候,他能帮你麽?他要不让你操心,妈就谢天谢地了。”
夏少谦别过脸,道:“那又怎麽样。妈,我不是您,我不能理解您当年的想法,可我的想法就是这样。我跟他,粗茶淡饭过得了,鲍参翅肚也一样能过。妈,您不会懂,我现在这麽努力,不是为我自己好,我从以前就是在想──想总有一天,万一,我能跟他在一起,我不会让他为钱的事情心烦,我想他过得比谁都好,他要什麽我都能给什麽。”
他接著说:“我知道,人是很肤浅。您跟爸的经验也让我明白,只有物质满足後,才会去在乎所谓的精神生活。爸老在嘴边念,他跟我在一起,就图那几个钱。钱是什麽?您自己说说看,钱到底有多值得,我还宁可他图我这麽点钱,我就怕他啥也不图,我身上没有任何值得他要的东西,您们能明白麽?”
夏夫人听完这番话後就静了会儿,叹了声後说:“傻孩子。”
“我是傻。”夏少谦看向她:“您常说,您自己是正确的。当年就逼我把这性向给矫正了,妈,我也想当正常人。我试过了,我没办法,我对女人没感觉,其实在遇到他之後,我对其他男的也没什麽感觉了。”他轻道:“我只要他。就要他一个。”
“少谦,妈在这事儿上不能让你自己做主。”夏夫人伸手去抱住自己儿子的肩:“妈知道,你长大了,变成个可靠的男人,你不像你爸那样,妈很高兴。有时候,妈也想,要不就让你们这样吧,只要你开心就好……可是少谦,妈走过的路、经历过的事情,比你知道的、碰到的还要多。妈知道你很喜欢那孩子,但是现实里,这样的感情就是这麽不堪一击。他跟你不一样,妈早就看出来,他没你这麽坚定,你现在的痛苦就是以後得受的,你看妈才说几句话,他不就这麽轻易地跟你断了麽?”
夏少谦突然看向她,问:“妈,您跟他说过什麽?”
夏夫人也没在意自己说溜嘴,或者说,她一开始也没打算瞒著夏少谦。在她看来,叶轻舟跟他儿子之间根本就经不起任何考验,她站了起来,走向桌子倒了杯茶说:“我先前去看看他母亲,就跟他聊了几句。”
“说什麽了?”
夏夫人拿起杯子,她无论何时都跟画上的美人图一样,高贵而从容;“我就把你答应你爸爸的事情告诉他。”
夏少谦凝视著她久久,“您为什麽要这麽做。”
“这是事实不是麽?”夏夫人抿嘴笑了笑:“是,妈知道你这孩子从小心眼多,答应了也未必会做到。妈跟你爸也不能逼著你去生孩子……”
“我没答应过你们我要结婚生孩子,我只说我可以见你们逼我见的人!”夏少谦站起来吼了一句,拿起外套站了起来。
“你去哪儿?你走了妈怎麽跟其他人交代?”夏夫人出声拦住他。
夏少谦看向她,“我要去找他。”
“找他?你上哪去找?”夏夫人坐在沙发上,懒懒地说:“他这时候,应该跟他妈妈一起早在回乡下的火车上了吧?”
“A145号开往福州的列车已经整备到位,请旅客们排队检票。”
叶轻舟正好把他手机里的电话卡取出了,回到老家後,他再买个当地的手机号。这时候广播台一响,旁边一个小孩跑了过去,把他的卡给碰掉了。叶轻舟“哎”了一声,这前头窜动的人流踩踏而过,他那张用了快十年的移动卡就这麽不知道被踢到哪儿去了……
“算了。”他喃了喃,把手机收好了,然後背起了行李,留著一只手推著他妈的轮椅。
叶母腿上也放著个包,歪著脖子看著他一劲儿地傻笑著。叶轻舟看他妈高兴,原本那些不舍得情绪也冲淡了点,低头在老太太耳边说:“妈,这动车很快的,我们九小时之後就能到福州了,再坐三小时车就能到家了。”
叶母艰难地点点头,断断续续地应了声“好”。
夏少谦在车上连拨了好几个电话,那一头都响著这声音:“您拨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後再试……”
他烦躁地把手机给挂了,前面还在红灯,他就跟吃错药似的一直按著喇叭。
他不断地看著时间,後来又打了个电话:“颜振宇你想办法帮我让他们把叶轻舟给拦著,什麽理由都好!就说他带炸弹吧他妈的!把他给我拦下来听见没有!就剩下五分锺了,他要走了!你听见没有!不管你用什麽方法都好不准让他走听见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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