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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西听了这话,当时也不过一笑。后来牌打完了,一人到书房里去睡觉,想着润之的话,倒是有理,你看,大哥虽不怕大嫂,但是在大嫂面前,有些事总得遮遮掩掩。二哥不必说了,见了二嫂,就象蒙学生见了先生一般,一点办法没有。三哥呢,和三嫂感情不错,但是处处碰三嫂的钉子,也是忍受着。我将来和清秋结了婚,难道也是这个样子不成?无论如何,我想自己得先振作起来,不要长了别人的威风。我想丈夫之所以怕夫人,有些是因为妇人无见识,唠叨得厉害,不屑与她争长短。有些是因为心里爱夫人,不愿意让她难堪,宁可自己委屈些。有些是因夫人有本领,想她辅助,不敢得罪她。以上三项,要以第一类为最多,第三类最少,第二类不多不少。若论我呢,就怕失败在这第二层上。他自己这样想着,觉得似乎难免。但是这样事情,也以对手方的态度作为转移,若是对手方并不是悍妇泼妇刁妇懒妇,只要多少有些温顺之德,越是迷恋着她,就越显得感情敦笃,应该要受着男子的感化才是。若是男子对他夫人有很厚的爱情,却落了一个惧内的结果,岂不让天下男人都不敢爱他妻?他转念一想,以为自己的未婚妻很是温柔的,决没有悍泼刁懒这些恶根性。将来我们要结了婚,大可以作个榜样,给哥嫂们看看。哪一天有工夫,我倒要约着清秋到公园里去,把这话和她谈谈,看她怎样说?我想她一定含笑不言的了。他心里藏着这个哑谜,想了一晚。
到了次日,只洗了一把脸,喝一口茶,点心还没有吃,便向落花胡同来。他的汽车是和姊妹共用的,恰好敏之一早起来,坐着车子走了。燕西便叫听差,雇了一辆人力车坐了。到了那里,觉得有两天没有看见那人,心里有些惦记。慢慢地走到冷家这边院子里来,先就喊道:“宋先生在家吗?”宋润卿连忙推着门,伸出半截身子来,笑道:“在家在家。”燕西一面说着话,一面走过来,说道:“昨晚上好大雨,在家里打了一晚的牌。”宋润卿道: “怪道呢,昨天我到你那边去,里面竟是静悄悄的。”燕西道:“失迎得很,有什么事吗?”宋润卿道:“天一天二,我打算到天津去一趟,大概有上十天的耽搁。舍下这边的事,还要望老兄多多照应。”燕西道:“这还用得说吗?宋先生哪天走呢?”宋润卿道: “本来是打算今天走,因为衙门里的假还没有请好,恐怕要到后天走了。”燕西笑道:“那末,应该替宋先生饯行了。”宋润卿道:“去个几天就回来,饯什么行?”燕西道:“也不要说饯行,今天在我那边吃便饭,大家喝两盅。你看如何?”宋润卿道:“那我倒可以奉陪。”燕西道:“要不然,叫他们把菜送到这边来,请冷伯母也喝两盅。”宋润卿道:“倒不必那样费事。”燕西道:“并不费事,不过叫厨子多添两样菜罢了。”燕西说着,便走到院子里去喊道:“伯母!我今天晚上,预备了一点菜,请吃便饭。也不必到我那边去,我叫他们送过来。”一面说着,一面向里看,见清秋正坐在玻璃窗下看书。听到说话,抬头望了一望,燕西正向着她笑呢。她并不理会,又低下头去了。燕西想:怪呀!这样子,她十分冷落,有什么事生气吗?那冷太太却在帘子里答道:“金七爷,你怎么又费事?”燕西道: “不费事,吃便饭罢了。”口里说着,脚故意向前移,一直就走到廊檐下来。那边清秋越是知道他走近,越是不肯抬头。燕西站立了一会子,觉得无聊,只好走开。因见韩妈在院子里洗衣服,和她丢了一个眼色,让她走向前来。燕西站在小门下等着,对韩妈点头。韩妈用身上的蓝布围襟擦着手笑着轻轻地说道:“她生气了,你知道吗?我说,七爷,你这个事,得早些往大路上办,也免得我牵肠挂肚。”燕西笑道:“今天你怎么陡然提起这句话来了哩?”韩妈道:“人家也是这样惦记着哩。我看她那样子,就很发愁。你想想,到了这一分儿情形,这个事还搁得住吗?”燕西道:“她若再要发愁,你就可以对她说,我正在想法子呢,不久就要说开来了。”韩妈道:“那敢情好,我得喝你的喜酒哩。”燕西笑了一笑,问道:“她就是为这个事发愁吗?”韩妈道:“总是吧,家里是没有谁得罪了她。”燕西道: “那就是了,回头在一处吃了晚饭,就会好的,那倒不要紧。”韩妈见他如此说,仍旧去洗衣服。燕西低着头,慢慢地踱回去了。
到了晚上六点多钟,燕西那边的厨子,就把酒菜向这边送来。宋润卿对于吃喝,至少是来者不拒,便叫厨子一直送到上面正屋子里去。韩妈揩抹了桌面,将酒菜一齐安排在桌上,厨子自退去。燕西也就走了过来,一迭连声地请伯母坐。冷太太只好走出来,口里却说道: “怎好三番两次地叨扰?”燕西道:“伯母快不要说这话,连这一点小事,还要这样说,倒叫人笑话了。”宋润卿一见清秋没有出来,便道:“大姑娘怎么还不出来?”冷太太因为燕西前次帮了好几百块钱的忙,对于他的感情又加浓了一点。也道:“我们索性不必客气了,你也来坐下罢。”清秋听到舅舅和母亲都说了,只好走出来。她见了燕西,在人当面,只得叫了一声金先生。冷太太和宋润卿对面坐了。那清秋的眼色,不向燕西正面看来,板着面孔,似乎有些怒色。燕西在席上吃着饭,曾屡次用话去兜揽她,她总是低着头不理。燕西仔细一想,是了,前天我回去了,她知道我是去会秀珠的。昨天一天,又没打一个照面,形迹更是可怪,大概她疑惑我这两天都陪着秀珠呢。便和冷太太道:“伯母,昨天晚上的雨,不小呵。”冷太太道:“可不是,屋上的水,象瓢倒下来一般。”燕西道:“因为这样,街上都断绝了交通,我要出来,都出来不了。”清秋听了这话,对燕西只看了一眼,依旧低着头吃饭。吃完了饭,她便先离开了。燕西说是说了,也不知道她肯信不肯信?若看那种情形,是很不以为然的。吃饭以后,闲谈了一会,燕西回那边去,就私自写了一封信给她。等韩妈出来的时候,递给她带了进去。这一宿,各自藏着一腔心事,自不能无话,大家都急急地盼望着,明日怎样去解决了。
第二卷 第六章
燕西和清秋各自悬着一个灯谜,急于要揭下。到了次日下午两点钟,燕西由家里上公园去,走到水榭,只见清秋一人坐在杨柳荫下一把椅子上。身上只穿了白竹布褂子,一把日本纸伞放在椅上边,手上捧一卷袖珍本的书,在那里看。她头也不抬,只是低着头看书。燕西走近前来笑道:“你还生我的气吗?”清秋这才放下书站起来,笑道:“对不起,我没有看见,请坐。”燕西道:“不要说瞎话。我老远地看见你,只望来人的那边瞧呢。后来不知道怎么着就看上书了。你这书是刚才拿上手的。”清秋道:“你老早就看见我吗?我不信。” 燕西笑道:“望是没望见,猜可让我猜着了。”燕西顺手拖了一把藤椅,挨着清秋坐下。清秋突然说道:“我现在很反对男女社交公开。”燕西笑道:“为什么?有什么感触吗?我知道你误会了。昨天我就要在信中把这事说明,可是又怕说不清,所以约你到这儿来谈谈。” 清秋把那本袖珍的书,放在怀里盘弄,低着头,也不望着燕西。口里可就说:“这你不要胡拉!我是说我自己,不是说人家。”燕西道:“谁是自己?谁是人家?我不懂,你得说给我听。”清秋道:“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有什么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