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上俯瞰战局的姚嵩与任臻都是一惊,苻坚大纛所在,分别有两列卫士燕翅列队,簇着苻坚不管不顾,摧枯拉朽一般地回撤,驾后是无数秦兵奔涌靠拢,势不可挡地从白渠向东席卷。姚嵩一见前面冲锋开路的是苻坚压箱底的百名护龙卫——他们装备铁甲,皆跨宝马,全是氐人,誓死效忠苻坚,都是百里挑一的精英,轻易不带上战场的,便急地居高临下地吼道:“拦住他们!用士兵填上去!不要走了苻坚!”身边的传令兵旗帜频挥,但搅进乱兵溃勇中的永高二人便是看见了,此刻也有心无力了,只能眼睁睁见完胜从指缝中溜走。
姚嵩恨恨地一砸拳——大势已去!
任臻在上观此鏖战,也已是看地心荡神移,对苻坚亦有了一丝敬佩——这种情势下还能收拢军队,迅速回撤而不致溃散,真将才也。
苻坚一路收整军队,并仇班堡等大坞堡自发而来的民兵,复得三万余众,马不停蹄赶回长安,恰在临潼与前来夜袭的姚苌军队撞上,姚苌不想远在白渠的苻坚回防如此之快,猝不及防,稍作接触,即便败退,苻坚收兵回城,召集太子苻宏并文武百官,想来都自是后怕不已——要知彼时长安城中,只有数千老弱残兵,已是全然不堪一击了。
且说任臻这边,因见慕容永同姚嵩二人都安然无事,自己对此战成果便也并不多在意,所以当入夜之后,扎营完毕,各将收兵,归来复命之时,他搔了搔头,先对高盖说:“孙……高将军,此次冲锋,以一抵十,打的好!”转头对慕容永说:“一万五的兵力对苻坚两万精兵加仇堡民兵,还能不致四处溃散,打的好!”最后对着姚嵩挤出一朵灿若秋菊的笑:“坐镇中枢,指挥得宜,救局势于危难,打的好!”
姚嵩忍着气道:“那皇上以为,谁打的不好?!”
任臻眨眨眼,他一贯自诩怜香惜玉,可这当口他总不能跳出来哄他说“都我不好”吧,求助似地把目光转向慕容永,慕容永舔了舔干燥渗血的嘴唇,缓缓跪下,仰视着慕容冲;道:“末将有战败失机之罪,请皇上治末将死罪!”话音未落,身边跟着的数名亲兵也立即齐刷刷地跪下:“将军已是拼死力战,求皇上赎罪,容将军率我等戴罪立功!”
!@#@#¥¥%……好么,到他面前唱这出来了,他有可能杀他么?!
姚苌哼了一声:“是呀,皇上,慕容将军虽丧师战败,然则事先并不曾立下军令状,难道还要真斩了他?!”慕容永忍怒道:“我倒想请问姚公子,我打仇班堡之时,段随韩延二军皆在左近,为何不施以援手”他目光如剑直射过来,“因为他们正忙着对付姚秦,无暇□!苻坚哪里来的情报出城突袭,姚苌又怎会忽然攻打我军!”
姚嵩转过身与他对视须臾,平平淡淡地道:“我人在燕军之中,如何得知长安是何情况?父王自有父王的考量,或是有所误会也未可知——难道慕容将军以为,我为了大燕,为了皇上,此次还不够尽心尽力吗!?”
“为谁尽心尽力你心知肚明!”
“你——”
任臻忽然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然巨响,众人唬了一大跳,全忘了争吵辩驳,呆呆地望向主位中的皇帝。任臻吸了口气,缓缓地抬起手掌:“好大一只虫子,幸好一掌拍死了。”
众人:“……”
他慢条斯理地拿布擦了擦手心:“现在,该轮到我说两句了吧。”
“此战双方都大有损耗,一时皆无力再战,——但是军粮问题却已迫在眉睫。时令艰难若此,仇班堡等大坞堡都还会组织民兵不顾性命地向长安偷运粮食,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任臻站起身,踱到诸人面前,伸手比出个四字:“无他,民心所向。我们燕军暴掠关中,流民百不存一,为了反抗燕军为了存活下去,他们只能自发结盟并且依附于那些联合了的大坞堡——等于我们生生给自己创造了无数新的敌人!”
他这话是公然推翻并谴责燕军以往的“暴行”了,诸将都是沉默不语,表情各异,任臻顿了顿,又缓和了语气,继续道:“纠结此战失败责任在谁,重要吗?就算没有这么些变故,就算苻坚本人不懂军事是个庸才,他也一样不会败于我们,还是那四个字——民心所向!”
高盖不解地抬头,双颊一抖:“皇上,民心是个什么玩意儿?我们到今天这地步,是鲜卑军队一刀一枪在沙场上争回来的!”
“对!所以争且只争到了一座阿房城!地不过十里,既是国都又是城池——放眼天下,有这般滑稽的国家么?!”
“我谅苻坚经此一创,也是大失元气,暂时也不会出城搦战。从此之后,收缩防线,俘虏来的民夫就算上了战场也必不与我同心,反而影响战斗力,不如释出军队,且许以薄利,收为己用,让他们加固阿房城防之余,趁此农时,在阿城南麓遍植农桑——不必精细,单选易成活,收成快的来种,若能供得七成军粮所需,便已足够。”
高盖一梗脖子:“那些抢来的俘虏,还值当给工钱?还不如杀了充作军粮倒也干净!”话未说完,脸上便重重挨了一刮;任臻冷冷地道:“朕知道过去不单只鲜卑人,不少胡人亦曾作此勾当——所过之处,人烟断绝,更俘虏数千少女随军而行,蹂躏之后分吃入肚,尸骨投入黄河,此举与畜生何异?纵观古今,岂有飞禽走兽得坐天下的道理!?从此后,再提此议者,杀无赦,可听明白了?!”
一席话掷地有声,虽不见多少怒容,但面上肃然冷酷,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应声答应。
慕容永虽一直知道他有此想法,但没想到这些天下来,他已经将其发展为一个成熟详实的计划了,似乎就在这几天,这个啥也不懂的傻小子,各个方面都似乎都又有了长足进步。
任臻示意此次议会结束,休息一夜,明日开拔回阿城。散会之时,他单独叫住姚嵩,先是一笑,继而道:“你既长于内事,精于谋划,多帮着筹谋我方才所说之事吧——莫要再将满腹心事计谋用在旁的身上了。”
次日慕容永指挥全军徐徐退回阿城,便将任臻所议之事告知慕容恒,二人商议议定,便吩咐下去即行办理,忙到深夜方得回房,卸下盔甲,忽然眉头一皱,白渠之战他胸口处受了一矛,虽有胸甲护身不至致命,但那人用力极猛,矛尖竟穿透铠甲刺进肉里,几天来都不过草草包扎,连敷药都不曾,今晚才发现贴身亵衣与伤口血肉糊成一处,竟是轻易撕扯不得了。
慕容永不由地恼恨不已,是恨这伤口麻烦,还是恨自己劳师无功,反被姚嵩出头得利便不可知了。他起身,转到帐后想去取平日收着的金疮药,却猛地一愣。任臻单穿一身青色褶跨,手腕脚踝都不曾束衣,整个人呈大字形瘫在他的床上。
任臻见他进来,立即转而摆出个自诩婀娜玉体横陈的姿势,飞了个眼风过去:“来呀~来抓我呀~”
“……”慕容永单膝跪下,“罪臣参见皇上。”
任臻翻身弹起:“你怎么还在别扭啊?你的处罚我今早不是已经下了么 罚俸三个月,卸兵权同级留用——”
慕容永眼观鼻鼻观心,低头道:“是罪臣无用,皇上罚的是——!!”任臻不等他说完,便去扒他的衣服,瞬间扯动了他的伤口,他蹲在床上,向上瞟了慕容永一眼;嘴里道:“我揭了啊我可真揭了啊~”慕容永不知道任臻到底是何时看出自己有伤的,但面上波澜不惊地:“皇上听我说——”
“你听我说!”任臻松开手,转按着他的肩膀让他与自己并排,“知道为什么要借机卸你兵权吗?现在攘外必先安内,灞上与新丰驻有段随韩延二军,虎视长安,高盖领军守阿房前线,呈三角状态可互为犄角,便也够了。”慕容永正听地入神,任臻忽然迅雷不如掩耳地伸手将凝在伤口上的衣服撕去,因为动作太快,快到慕容永还不及反应,化脓的黑血就随之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倒也没觉出多少痛楚来。任臻一击成功,一脸得意地将早就暗自备好的金疮药并洁净绷纱等物事从床底下拖出来,一面包扎一面继续道:“我也知道你在气什么。军报你我都看过了——姚苌这个二皮脸前日里要袭长安未遂,被苻坚打退了,现在反有意无意地骚扰燕军,说是为了防仇池公杨定入京援秦,实则借此侵占了不少地盘——但,我们现在孤军深入,未站稳脚跟之前不能和姚秦翻脸,否则必腹背受敌。现在既是要打持久战,便不要计较一时一战之得失,若屯粮固兵大计可成,不仅可以占据主动,天下舆论也不会再将我们看成一股子到处流窜烧杀辱掠的匪军,这事非得你亲自去办才稳妥。”伤口歪歪扭扭地被厚重绷带给胡乱包好,任臻满意地退远了端详着自己创造的米其林,总结陈词:“至于姚嵩,他知不知情尚且不知,但此人绝顶聪明,有他襄助,总是利大于弊。”
慕容永漠然沉思片刻,道:“皇上,您手工真差。”任臻推了推他的肩,肌肉坚实如铁,竟是分毫不动,气地一磨牙:“行啊,下次等你溃烂到死还硬撑,我绝对不管你!”
静不了片刻,任臻爬到胡床外侧,去够一旁几上的书册:“时间还早,你再给我讲几本书?”
“臣才疏学浅,讲的哪及姚公子。”
“小心眼,不讲拉倒!”
一阵悉悉索索后,帐后传来有点无奈懊恼的声音:“讲便是了——陈寿的《三国志》?”
“听过了,换一个。”
“那下一本——《建安七子集》?”
“听不懂不爱听——我爸又不是曹操。”
“那再下一本——龙阳十八……皇上,这书不是臣的!真不是——皇上,这是你放进来的吧?!”
第 8 章
第八章
姚嵩在阿房宫绕了一圈,没找到任臻,正巧在门口与皇叔慕容恒撞个正着,怀里的文书掉了一地。慕容恒有些诧异地道:“姚公子可是找皇上?他今日同叔明往白鹿原狩猎去了,说是趁着春暖花开万物惊蛰,打些猎物充作军粮——莫不是没同你说?”
叔明便是慕容永的表字。姚嵩袖了手,示意几个下人将东西拾起,方慢条斯理地道:“似乎前些日子提起过,我近来忙屯粮的事,便不曾同去。”说罢一笑:“这些天忙到不能睁眼,方才冒失了,皇叔见谅。”
告别慕容恒,他一路面带微笑地进了屋,掩门之后,忽而将怀中文书奋力摔砸在地!
他明白自己这是某种意义上“失宠”了——他原以为苻坚出战长安空虚,其父姚苌攻城不难,岂料竟连苻坚回防的疲师都应付不来,败地轻而易举!慕容冲嘴里不说,只怕从那消息传来时起就对他起了疑心——难道他千辛万苦潜伏于燕军,就是帮慕容冲种田屯粮来的?!
他在胡床上缓缓坐下,白皙纤长的手指在袖下紧紧握起——他是姚苌诸子中出身最低的一个,自出娘胎起,便被那班子如狼似虎的兄弟们欺负,母亲直到生下他还是一直在姚府为奴为婢,连死都没个名份发丧,当时还为秦将的姚苌只怕府中有这么个小公子都不清楚。是他靠着自己的脑子一步一步向上爬,让父亲知道他的能力绝不亚于世子姚兴!连燕亡秦,驱虎吞狼之计是他最得意的一步,父亲第一次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吾子之智不下王景略(注1)也!若关中可得,则世子之位舍你其谁!”
他知道姚苌此言乃是一时戏语,大哥姚兴乃原配虵氏所出,嫡长子之位牢不可摧——可那又怎样,前秦上任皇帝苻生未死之前,谁想的到庶出旁支的苻坚也能称帝,一统中原?!他颦起两道秀致的长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得让慕容冲再信他用他!自古良将,无不精于养寇之道,盖因皆惧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他睁开双眼:让慕容冲再对他言听计从,便唯一令苻坚再次出战,打破如今的胶着局势!
可苻坚亦是沙场宿将,除淝水之战外生平再无败绩,不是那么好设计的,他走到案前,将四只青釉茶盏翻过来扣在面上,反复推演:长安城中如今还余四支军队——天王苻坚,居于中枢,自不必说;三军统帅窦冲乃秦之名将,骁勇善战,亦难入局;太子苻宏少年老成,疏于军事,且也轮不到他带兵,也非目标。最后一只茶盏孤零零地扣在案上,姚嵩勾唇一笑,信手一拂,茶盏落地,顿时碎成数片青莲——苻坚少子洛阳公苻晖!
且说出狩的燕军浩浩荡荡地杀向白鹿原,关中平原上已无一只可堪敌手的军队,因而连斥候也不派出。任臻骑着赭白策马扬鞭冲在最前——这一两月来,他的骑术已日益精进,想来也是因为慕容冲本来的身体素质就极好,一上马便有本能反应——这已非他第一次出猎了,但还是兴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