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他眼中看到的不只是怒火,还有痛楚,对于父亲的离世,母亲的漠视,他一直怀恨在心,留在英国到底是为了学习深造,还是刻意逃避,让人难以捉摸。眼下更是进退两难。
我在等他回答,他似乎想要转身逃避,难道他想扔下手上的白菊,逃之夭夭吗?他总该面对的不是吗?毕竟,那个女子——是他的母亲啊!
一气之下,拽住他的手腕,能感觉到他紧握着拳头,十分用力,似乎在隐忍什么。他想用力甩开我,没想到我倔强的脾气没有让他得逞,“你已经长大了,不该再逃避!”
“你不懂。”他冷冷地回答,背对着我。
“我不懂?你知不知道……”
啪!
激动之下,我好想踩到了什么,结果就是无所遁形。
“然……”陶夫人发现了我们,陶佳然身形一顿,不再做挣扎。
“然然?是你吗?”陶夫人不放弃,我能感觉到她的脚步正在靠近我们,他却依旧无动于衷,身为他的班主任,我实在忍无可忍,回过头,笑道:“陶阿姨,您好。”然后用力将他拉出草丛,把他带到他妈面前。
“小静?”见到是我,陶阿姨明显满脸惊讶,但是多年未见,始终不敢确定站在她面前的就是当年那个扎着马尾的小丫头,何况,我现在带着眼镜,一下子想要认出我,或许有点难度。但是,自己的儿子又怎会不认得,她看了看我,再看看身旁的陶佳然,他此刻歪着头,视线不知道在哪里,但我知道,他极度不想见到自己的母亲。
陶阿姨面露赧色,继而将苗头指向我,“多年不见,阿姨都快不认得你了。”她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一颦一笑间,气质非凡,所以,我敢肯定,陶佳然身上的优雅气质定是遗传自他的母亲。他们本该是无话不谈的母子,就因为一些误会,让他们错过了最珍贵的那几年,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尽量保持微笑,化解他们之间的冰层,“阿姨,您还是这么漂亮。”
陶阿姨笑了笑,“听说你做了老师,现在日子过得还好吗?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阿姨。”
我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我已经欠他们陶家太多,不能再奢求什么,不过此番话语,我想,她针对的对象应该是眼前的陶佳然,至今为止,他未说一句话,陶阿姨只好把想对他说的话全权委托给我,不知道他和自己的母亲冷战多年,身边的那些家用又是从何而来?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更不用说问他了,好在我平时虽然小气,不顾照顾一个孩子,我那些基本工资,还是绰绰有余的。
“谢谢阿姨关心,我现在工作稳定,过得很好,平时有欣然照应,很舒坦。”瞄了眼陶佳然,顿了顿,“还有,佳然现在是我的学生,他的学习态度还不错,阿姨您大可放心。”
陶阿姨微微颔首,也不追问陶佳然的学习和生活情况,似乎早就知道。
“董事长,公司打来电话,让您现在过去一趟。”全然没发现除了我们三个,还有第四个人在现场,那人一袭黑色西装,十分笔挺,站在一边毕恭毕敬,俨然是陶阿姨的司机或是秘书或是保镖。
“小静,公司有点事,我先走了。”
我们才见面,却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是因为有那座冰山在场,这个时候她要离开,又嫌刚才寒暄太少。
“阿姨走好。”我极有礼貌地说着,她欲转身离开,之后又依依不舍地看了陶佳然一眼,那人始终不给好脸色,真是气煞我这个旁人!
“阿姨放心,我会照顾好佳然的!嗯……还有欣然!”
陶阿姨欣慰地笑笑,没有多说半句,便随着司机离开了。
待她身影走远,陶佳然才转过脸,真想训斥他几句,来不及开口,他一下子迈开步子,鬼使神差地,我竟跟着他走!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低头一看,发现我还拉着他的手,也就是说,从刚才到现在,我一直拉着他的手?不用说,陶阿姨一定是注意到了!天!我到底在做什么?
瞬间放开他,捂着双眼,恨不得想把自己埋起来,长眠于此!
……
不寻常的扫墓日,就在我的“厚颜无耻”中,安然度过。
祭拜结束的当日,我与他坐上返程的巴士,安静地驶离这座曾让我感到最幸福的城市。在车上,闭眼间全是那对母子“冰冻三尺”的身影,还有就是离去前,他父亲坟前三束平躺的白菊,一如照片上的陶董事长,沉静、祥和。
第十六章 圣诞惊魂
距离上回的扫墓事件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转眼一年一度,最令年轻人追捧的圣诞节即将到来。而在圣诞那天,便是邱晔的个人画展举办日。据说这次的画展主题是以“心动”为中心,就是希望广大爱画之人能够为他的画作而心动。
今天是平安夜,正好是周六,我虽是闲人一个,却没有外出的打算,我不是爱凑热闹之人,平安夜,还是一个人安安分分待在家里睡大觉为好。至于外头那小子有什么活动,那都是年轻人的事,我管不着。
自从那日回来,我与他的交流就变少了,知道自己不该一意孤行,让他去见最不愿意见的人,但是那也是为他好,他怎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呢?果然,差了几岁就是有代沟的,既然他不理我,我又何必自讨苦吃,大冬天的,当然睡觉最舒服啦!
临近年底,即使在双休日,也要忙着期末的工作,白天翻翻一些资料,过些时候给那些学生,弄了一天,就算是铁打的,也要适当的休息休息,其他人可能还会趁着节日出去狂欢,我却宁愿待在家里。
气温一天比一天低,我又是极为怕冷的人,让我出去,简直就是把我逼上绝路。所以,今天所有的活动一律取消,窝在家里睡大觉,明天早点起床,邱晔的画展,肯定少不了人手。
“啪”地合上笔记本,准备收拾收拾就钻被窝了,有人却不合时宜地在门外嚷嚷:“老师,班长说要约大家出去玩,让我叫上你,你意下如何?”
经过上回的生日会,大家都知道是陶佳然策划的,自然想到我与他关系亲近,而他住在我这里当然也不是什么秘密,只说是朋友的弟弟,帮着照顾,幸好那帮孩子品性纯良,才不会有诸多的误会,所以,这次班长让他转告我,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看着床上厚厚的被子,一点玩的心思都没有,“你们去吧,我有点累,想早点休息,玩得尽兴些,顺便帮我道个歉。”
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主动找我说话,虽然不是个人意愿,但总好过冷战到底吧。所以,我的语气除了有些疲惫,也不冲。
良久,外头没有出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准备上床休息,谁知才拉开被子一角,门从外面一开,我猛地抬起头,见他手里拿着一杯牛奶,正向我走来。我愣愣地看着他,忘了自己此时正穿着睡衣,披头散发,完全没有形象。他一向很少进我房间,除非我让他进来。不知怎地,他这样冒然闯入,我也没有责怪他。
“喝杯牛奶再睡吧,这样会睡得舒服些。”他站在我面前,把牛奶递给我,眉头皱的紧紧的。
“哦,谢谢。”掀了一半被子的手复又抬起来准备接过眼前的玻璃杯,他应该早就准备了,因为杯口正冒着热气。是不是他早就猜到我不会在大半夜出去,所以才一直热着牛奶,并且还是为我准备的?忽的,一股暖融融的热流穿过胸膛,不禁想哭。
伸出手,在他将杯子递给我的当口,我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可能是握着温热的牛奶久了,他的手指带着一丝温度,暖暖的,正是在冬日非常渴望的感觉。不想失去这种感觉,多么希望能够整只握住,一直不放……
天……我是在打一个孩子的坏主意吗?为什么这几天这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多?不该这样的……真的不该这样的……
我迅速地接过牛奶,一口气将它喝光,然后再把空杯子还给他,真的是一滴不剩!
复又抬头,“我喝完了。”对上他的目光,希望他能自觉地离开。不过,他就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不解地看着他,“有什么不对吗?”
不经意间,他举起右手在我唇边来回触摸,动作轻柔。我的魂魄似乎被什么东西抽离了,无法思考,没有知觉,唯有愣愣地站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但是,心里一阵跳动,脸也不自觉地微微发烫,天啊,这是什么情况!
“嘴边沾了牛奶,像白胡子,静姐姐!”
我猛地抬头,对上他天真无邪的笑容,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十四年前的那个午后,他在长廊里画画,我把院长吩咐的新鲜牛奶带给他,也是一个寒冷的冬日,牛奶是热好的,而且是刚刚热好的,杯身很烫,我一心想着完成任务,也没去管它要不要凉一下再给他带过去。而不听老人言的后果就是,我像接着一个烫手山芋,差点将一整杯牛奶打翻,一路上跌跌撞撞,即使没有打翻,到他面前的时候,也已经洒了将近一半。
但是,那孩子并没怪我,反而很开心地把仅剩的半杯喝光了,喝完后,嘴唇上沾了一圈的奶渍,我像个姐姐,笑着帮他擦干净,甚至笑他像长了白胡子的圣诞老公公。一晃眼,过了这么多年,曾经我们那么纯真,无邪的笑容,遍布世界。我以为,这种感觉将会一直留在过去,而他早已忘记,不过现在,他似乎铭记于心。
那种心悸的感觉不过是一种幻觉,眼前的男孩只是那个可爱的桃子弟弟,他的心是被家庭的误会给束缚了,而在他的内心深处,永远有我这个——姐姐,只是姐姐。
不知为何,有种温暖,不曾体会过的温暖,又一次侵入我的心房。
“早点休息吧,我先回房了。”他轻声呼唤,温柔似水,这一刻,冰释前嫌。
“嗯,你不去和他们玩吗?”
“不去了,有点困了。”他眯了下眼,打了个哈欠,看他累了,便催他回去睡觉。
他“嗯”了一声后,转身离开了我房间,门被关上的那一刹,一颗悬着的心才得以放下,胸口有点闷,是不是空气不流通,还是因为刚才的……不敢再往下想,一头钻进被窝,也许闭上眼睛就会忘记刚才的一切。
不过,结果是,整夜无眠。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深深的眼圈不敢走出房门,今天是圣诞节,我想陶佳然应该会出去和同学玩吧。再加上外头没什么动静,八成是出去了,于是,我才有胆量出门,再去洗手间洗漱。
深呼吸,拉开门的一瞬间还是不敢确定他是不是已经出去了,便迅速地将各个方位扫荡了一遍,没有人迹,厨房也没有声响,果然已经出门了!
我大摇大摆地往洗手间走去,走了一半,心想不对,我干嘛那么在意陶佳然看到我现在的熊猫样会有什么反应,都住在一起这么久了,我的糗样他还没见过吗?还是我多想,在掩饰昨晚的不安,一想到昨晚,我的心又一阵狂跳,难道是我很久没见他儿时的模样,所以才会欣喜过度?一定是这样没错,我这个做老师的,为他操的心还真是够多的了!
不去想那么多,冲进洗手间,随便刷了个牙,洗了把脸。然后扑了点粉来遮掩昨晚没有安眠的罪证,这样才好出门。
那小子今天真的奇怪,平时都能看到他忙碌的身影,一会儿催我刷牙洗脸,一会儿催我去吃早饭。今儿个,不但没有准备早饭,还来了个“人间蒸发”。真不知道他在搞些什么。
瞧吧,做代理监护人,还是很累的!需要劳心劳力,不过,我只是劳心多一点罢了。
没有早饭,只好出去吃了,背了包包,锁了门,一看手表已经将近九点,原来已经这么晚了,都是昨晚的意外给闹的。恐怕现在邱晔那边人手不够,早已忙得不可开交。还好出门穿了球鞋,急急忙忙地在附近买了早点,一边吃一边奔向画廊。
邱晔的工作室其实很大,除了平时办公的地方,还有上次我帮他处理画作的画廊,足以举办一个小型的画展。
没一会儿,赶到画廊,最先看到助理王琴,好像在门口等谁似的。
“琴姐,等人吗?”我嚼着半只荠菜包,口齿不清地问道。
“邱先生让我在这里等您。”
她还真是一针见血,快人快语,一下就点出我差点迟到。没有买水,包子有些噎着自己,只好用歉意的眼神与其交流,并拼命地将包子咽下去,而她则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终于,一口气缓了过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都准备好了,只是邱先生请您过去一趟。”
“那就走吧。”正准备往他的办公室走,琴姐在身后叫住我,“邱先生在画室。”
“哦。”
我也真是的,应该问问清楚,而不该随随便便就认定他一定就在自己的办公室,因为,这个世界,有太多出乎意料的事情令我们瞠目结舌。
一进画室,便见他一身休闲装站在一幅画前,手里转动着熟悉的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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