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未染目光灼灼的望向她,久久不语。
她说的不错。他们在明,对手在暗,许多事情又是见不得光的,肯定有多深藏多深。如果他们就这么大剌剌的追查,不仅什么线索都查不到,搞不好直接被某些人从背后下了黑手。所以,想方设法让对方放松警惕是必要的,也是必须的。
沈醉干脆的把电脑合起来,右手中指习惯性的摩挲着小小的银色LOGO,来回抚弄,“放心,不管对方隐藏得有多巧妙,总会有线索。经济犯罪,必定离不开经济活动,只要他们还需要赚取利润,就必定有迹可察。”
核反应堆埋得再深,也有泄露的可能。终归是披着的合法外衣,骨子里的劣根性又怎能掩盖得住?
所谓天道昭昭,不足惧矣。
“可是——”褚未染深井般的眼底泛起波澜,长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语气轻缓,“可是鱼儿却深知渔船的行动安排,每次都能赶在渔船到达前逃之夭夭,时机拿捏得,天衣无缝。”
所谓沆瀣一气,便是如此。
不是计划不够周密,不是行动不够隐蔽,只是,敌人太狡猾,且有如神助。至于这尊“神”么,谁都没办法去喜欢。
沈醉杏目缓缓眯起,望着他的脸,有意探究,“这么说,你的前任便是如此落败的?”
“唔,不止。还有前前任,和前前前任。”褚未染的眼中滑过一抹深意,缓缓扯开嘴角。
“如此。”沈醉点点头,忽然有些雀跃,“那么,你在山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吧?”
褚未染清冷一笑,缓缓扫过那张幸灾乐祸的俏脸,没说话。手腕一转,手中的文件“啪”的扔过来,绷紧的下颌朝她努了努,示意她看过再说。
沈醉伸手接过,大略扫过第一页的内容,眉头不由得收紧。
沈教授的得意弟子们如今混得大多还不错,在各地都有些成就。沈醉这两年跑案子,也受到不少师兄师姐的帮衬,比别的律师方便许多。比如一些公安系统的内部资料,她可以拿来参考。
虽然这些东西不能直接拿过来作为证据,但也给她办案提供了不少帮助。至少,能让她在决定是否接下案子之前,提前预判一下辩护结果。虽然为当事人辩护是律师的职责,但从小在嫉恶如仇的父母言传身教的影响下,沈醉很难真正去罪有应得的嫌犯辩护,非不能也,实不愿也。
一般来讲,沈醉能了解到的讯息都是比较准确而且深入的。但是,褚未染给她的这几页纸上,许多情况她却知之甚少。
杏眸扫过男人的清俊侧影,淡淡的惊诧涌起——原来在倜傥风流的表象之下,掩藏的竟是这般犀利峰锐。
不知那双满含笑意的桃花眼背后,究竟藏了多少不为人之的心思?或许是因为她自小看惯了父亲醉心学术,实在不能理解有人会对政治这东西执著如斯,究竟有什么魔力,让他肯为此付出良多?
沈醉淡淡垂眸,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
匆匆翻过最后一页,不免心中惆怅,看向褚未染的目光惊疑不定。却见那人仍是一副事实即是如此的淡然神情,瞧着她静静颔首。
他的笑容平静,语气淡然,仿佛在说明天的天气,波澜不惊,“是不是很惊讶?小小一个山城,竟然牵出这许多事体,也难怪没人能压得住。不过,这还只是冰山一角,而且大部分是坊间传言,拿到法庭上是作不得证的。”
沈醉将文件放回桌子,一瞬不瞬的看向对面的男人。他此刻肃静无波的表情,却给她一种莫名的信心,比起初见时优雅含蓄的笑容,她更愿意相信此刻的褚未染。
想到那里面的桩桩件件,沈醉不禁头痛,“你预备怎样?”
“唔,如你所言,以静制动,上兵伐谋。”清冽的嗓音和着铁轨的撞击声,沉沉传来,明明未见波折,隐有金石之音,仿佛有着无比的穿透力,轻而易举的蛊惑人心。
“不过,还有一点,” 褚未染黑眸如墨,“我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小小的山城,人均GDP不过中等偏下的水平,却有着一大批长期盘踞在建筑、矿山、餐饮、娱乐、交通运输、农副产品批发等领域的黑恶组织,将本就不太繁荣的市场牢牢控制在少数人手里。
他们不但在生意上打压对手,还通过放水、设赌、敲诈等手段疯狂敛财,肆意榨取资金,以致山城的银行贷款总额一直处于惨淡经营的水平。
凡此种种,触目惊心。
生活在这样的社会,山城的百姓该如何压抑和痛苦,眼看着临近省市一个个崛起,自家却外强中干,空有大好形势,却奋起乏力。就像一个久病体虚的病人,表面上看来尚可,内里却早被病痛抽干了精血,空有一副架子,却无论如何使不上力气。
他们所要面对的挑战、困难和诱惑也都是前所未有的,人们在这些前所未有的事物面前迷失,也情有可原。虽然毒瘤的存在短期内可能并不会影响社会的正常发展,但长此以往,却会耗费掉整个社会的生机和活力。褚未染说要将其连根拔起,也是唯一的出路,只是这条路,并不好走。
希望这一次,他们可以,不虚此行。
褚未染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划过一个弧度,落在她的脸上,“这些人很会利用法律上的漏洞,清楚案件侦破的惯例,也下足了功夫,所以才拿他们无可奈何。”
“你想我帮忙?可是,你怎知我一定帮得上忙?”沈醉挑眉,她当然知道,越是幕后的黑手隐藏越深,如果没有充足的准备,根本动不到对方的根本。
“我并不知道。”褚未染剑眉斜飞,自信而张扬,眼角微微上挑,丝丝笑意盈然眼底,“不过,就算帮不上忙也没关系,小醉,你大可以乖乖做我的女朋友,什么也不必多想。”
沈醉狠狠剜他一眼。这人,没一句正经!
褚未染的嘴角淡淡勾起,浮起一丝戏谑,“本来,我以为李局长会推荐一个公安局长人选给我,可他却推荐了你。”
沈醉挑眉,他则视若无睹,悠悠一笑,百媚横生,“沈醉,你并不是我的选择,但是,我却希望你能够成为我的选择!”初初相见,他不喜她的直白,不信她的稚嫩,然而他愿意接受她,愿意拿这样一次关系前途的机会信任她,不仅仅为了李进的保证。
他的嗓音清冷低沉,仿佛三月的微风,柔和中犹带些许凉意。“李局长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若我身边带着大批人马杀过去,对方一定早早望风而逃。他们躲上个一年半载的没有关系,我却没有这个时间。”
把笑意收进眼底,他面色平静的看向她。“而且,有你这么漂亮的女朋友陪着,我也很有面子。”
沈醉冷哼,见鬼的面子!若她真的没有一点用处,怕是天仙下凡也打动不了他吧?漂亮的女朋友?见鬼,他还会缺女朋友么?
一萼红
古城阴,有官梅几许,红萼未宜簪。池面冰胶,墙腰雪老,云意还又沉沉。翠藤共、闲穿径竹,渐笑语、惊起卧沙禽。野老林泉,故王台榭,呼唤登临。
南去北来何事,荡湘云楚水,目极伤心。朱户粘鸡,金盘簇燕,宽叹时序侵寻。记曾共、西楼雅集,想垂柳、还袅万丝金。待得归鞍到时,只怕春深。
——姜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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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火车站刚刚扩建过,崭新的展台和候车室,与阴霾灰暗的天气形成强烈的反差。只可惜那崭新分明是一种毫无特色的艳丽,仿佛流水线上走下来的人工美女,美则美矣,却失之灵动。
热闹扰攘的广场上,褚未染和沈醉两个人,沉默对峙。
沈醉的行李随意扔在脚边,却蹙了眉去看对面立着的人。她此刻眼眸半眯,声音里满是凉意涔涔,“你是说,今天没人会来接站?”
褚未染点头,“我想我认识路。”
他的手臂上搭着一件短款风衣,单手提着极轻便的行李,悠然而立。即使在嘈杂混乱的场合里,他依旧挺拔俊逸,英俊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沈醉眯着眼看了看阴霾的天,心情也灰暗下来。此地常年潮湿阴冷,虽是早春,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一股粘腻的湿气,让人浑身不舒服。
“你认得路?”抬手,拨开耳边潮腻的碎发,轻轻重复。她以为他是头一次来这儿,而且,他是即将上任的市领导,应该是要住在市府大院或者招待所的吧?他说他认得路?“他们提前通知你了?”
“我自己的地方,要谁来通知?”他习惯性的挑眉,淡淡反问。
“自己的地方……难道不是市府安排的住处?难道你没上任就有福利分房了?”真是腐败啊,想她老爹沈教授如今也不过是三室一厅的待遇,那可是拿了多少项成果才换来的。难怪人人都削尖了脑袋往上爬,不但官大一级压死人,连待遇都有天壤之别!
褚未染把唇角慢慢向两边扯开,“唔,或许有吧。不过,他们给‘褚副市长’安排的住处要半个月后才到位,所以……”
“半个月?”沈醉惊讶的把尾字高高扬起,上挑的腔调里有种糯糯的绵软,掺杂着不确定的质疑。
褚未染闲闲耸肩。没错,他提前来这里确是另有目的,当然不会通知那边。有些事,他不喜欢被人摆布,也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
沈醉的胸腔突然有股闷气在四处游走,窜得她心火上升。悄悄紧了紧手指,回头狠狠把他上下左右前前后后打量一个够,然后深深皱眉,“难不成,褚副市长想效法康熙,打算微服私访?”
褚未染低头轻笑,手臂轻轻抖了抖,把风衣理顺,“有何不可?”而后他抬头,狭长的眼角斜斜上扬,说不出的潇洒意气,仿佛此行的险恶于他,不过是一场颇有趣的游戏,而他是玩家,且是大神级别的玩家,再如何艰难的对峙在他看来,不过是信手拈来。所以,有何不可?
他的举重若轻在沈醉看来,已经与挑衅无异。她本来就是强忍着气恼,听了这话,干脆连表面的客气都懒得维持,语气更是差到恶劣,“褚未染,你成心的,是不是?”
想到要在这个连空气都湿嗒嗒让人憋闷的城市带上那么多日子,沈醉的心情就好不起来。更何况,还是跟这样一个阴险狡诈的人共事,连这点小事都要隐瞒,早知如此,她宁愿去山区做法律援助的案子,也好过在这儿与他大眼瞪小眼。
褚未染像是根本没听出来她恶劣的口气和隐忍的怒火,竟然还赞许的点点头,“唔,沈律师果然于我心有戚戚,我确实想提前来此了解些情况,也好掌握第一手的资料。毕竟纸上谈兵总是欠着些火候,有的事,还是眼见为实来得踏实。”
沈醉默然,浑身似生出一股强大的无力感,对一个油盐不进的对手,冷嘲热讽没有效果,旁敲侧击不当回事,真让人一点脾气都无!
忍无可忍,还是要再忍。她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褚副市长,合作的前提是信任,如果一件小事都拿来彼此欺骗,你我日后要如何共处?”
褚未染愣住,有些意外她把问题上升到如此高度,不过很快,他的眼里漾起淡淡笑意,“欺骗?不,沈律师,我记得当时只说了车票已经买好,并没有提到到了这里就立刻上任,是你自己会错意,怎好来怪我?”他的表情无辜又带着点委屈,只有眼里的笑意透过薄薄的镜片四散开来,如折射后的阳光,温润绚烂。
沈醉被他驳到辩无可辩,有心再扳一城,对上他尽在掌握的表情,又挫败的垮下肩,低下头深刻的自我反省。
好吧,她承认,这次确实是她想当然,怨不得旁人。以往她每接一桩案子,都会仔细收集各方资料,从案情到当事人,从证物到相关方,事无巨细,力求做到全盘掌握,这样才有庭辩时的行云流水信手拈来。
不知是因为心底莫名的惶恐,还是对假冒情侣的反感,这一次她却没有提前准备就匆忙出发,路上也只顾着纠结自己的烦恼,忽略了一些重要的东西,这才被他捉住软肋,吃了个闷亏。
沈醉远目,烦躁的扯扯发尾,“好吧,现在怎么办?”她以为一切都安排妥当,来了就立刻进入工作状态,不成想,他竟然还安排了这样的惊喜……真的是又惊又喜!
与她的烦躁相比,褚未染的表现沉稳许多。他单手插在裤袋里,站姿依旧挺拔,玉树临风,不过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恨得牙痒痒,很痒!
“唔,那份报告你也看了,有些情况还是要亲眼看看才做得数,不过,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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