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这边义愤填膺的替顾吾鸣不平,当事人可一点儿没领情。顾吾直到把要看的东西看完,才扭过头来搭理站了大半天的沈醉。“表姐,你来啦——”
大概很久没开口,顾吾的嗓音听起来干涩低哑,好像掺杂着干旱很久的沙子,跟以前相差甚远。要不是沈醉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开的口,根本听不出来这是顾吾在讲话。
顾吾还是顾吾,声音虽然变化了,个性却依然在。他和沈醉年纪相仿,从来都是直接叫“阿醉”或者“小醉”,有时甚至直呼其名,很少会按规矩叫她表姐。不过每一次顾吾叫沈醉“表姐”的时候,都意味着同一件事——有事相求。
这次也不例外。
沈醉最近这段时间有点草木皆兵。也不能怪她太敏感,褚未染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把阴谋诡计掺和在温和无害的笑容里,就像小时候家长骗孩子吃药,总是会把药片裹在零食或者点心里,让你不注意的时候吞下去。
尽管在那晚以后,褚未染在没有过分的表示,依旧处处表现得彬彬有礼。但沈醉总感觉他就是一披着花头巾的“狼外婆”,绝对没安好心!每次跟他单独面对时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尤其对这种假装软弱博取同情的伎俩十分感冒。
这会儿听见顾吾忽然这么放软了嗓子叫她,立刻小心翼翼退了半步,警惕的看着他,“你想干嘛?”
顾吾站起身,大概是看了太长时间的电脑,四肢的血流不畅,一时起得猛了,竟有些站立不稳。他右手搭在桌边,抬头看了一眼沈醉,直奔主题,“姐,这周末有空不?山城分公司的开幕典礼,要不要来看热闹?”
“什么热闹?”沈醉皱眉,仔细观察顾吾的表情,这小子,不是走火入魔了吧?山城眼下这通乱,哪来的热闹看?
“唔,看看那些称霸一方的小诸侯是怎么被顾氏、一举歼灭的!”顾吾右臂扬起,摆出一个手起刀落的动作,眼神狠辣,浑身的颓废气质立即得到了“升华”,变得意气风发起来。眉目间的神情隐隐有些顾世当年的风采!
沈醉没理会顾吾的雄心勃勃,听后只撇了撇嘴,兴趣缺缺的摆摆手,“算了吧,那种假装木偶的地方我还是不去的好。”
顾氏每年新的业务不断,这样的分公司少说也要开上几个,酒会不过是造势而已,哪儿用得着兴师动众劳动她的大驾?
再说了,眼下她的心情实在乱得很,可没空凑热闹。
“阿醉,这次可不一样,肯定有你感兴趣的东西,我保证!”顾吾得意的卖起了关子,“依我看,这次你还非去不可呢!”
沈醉挑眉,“有什么事是我非去不可的?”
“不光是你,还有你们家褚书记,都是我的座上宾!”顾吾低着头在办公室转悠了几圈,有点魂不守舍。转身去侧面的吧台鼓捣出一杯热热浓浓的咖啡,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整个儿人这才显得精神了些。
沈醉一看忍不住摇头叹气,看他的模样就知道,这些日子大概就是赖此为生了。这小子!
沈醉扔下顾吾,出去跟秘书嘱咐了几句,回来看见顾吾还端着空掉的马克杯往嘴里倒。是可忍孰不可忍!她走上前狠狠砸了顾吾脑袋一记,劈手夺下马克杯,直接扔进垃了圾桶。
顾吾只顾着盘算酒会上的算计,根本没注意沈醉的动作,手上一空,这才回神。眼看着陪伴了多日的亲密伙伴就这么“阵亡”了,不禁痛呼失声。
“沈醉!”
“小五!”顾吾的喊声被沈醉更加中气十足的怒吼盖过,紧跟着是一串训斥,“你想变干尸么?直说就好了,犯不着去糟蹋东西!”
顾吾被她骂得无言以对……什么叫“糟蹋东西”?难道他喝点咖啡就是糟蹋东西了?
沈醉眯起眼睛,狠狠的瞪顾吾,环顾一圈堆得到处都是的文件、合同和报表,恨恨咬牙,“小五!一个分公司开张而已,值得你这么拼命?”
眼看顾吾想辩解,又恶狠狠补充了一句,“别跟我拿老大说事儿,如果不是你自己乐意,谁能逼得到你头上?”
当年连顾老爷子的话都不管用,只要他顾吾没看上眼的,谁来都是一样的回答,“不干!”
顾吾垂着头,咂吧咂吧嘴,半晌没吭气儿。没错,他这回这么卖力,的确另有目的。不然只凭老大一句话,还不至于让他这么拼命。
权衡再三,顾吾决定还是先“屈打成招”吧……不然,等惹沈醉动了真气,还真够他喝一壶的。
远的不说,单是褚未染那一关他就有点犯憷。
顾世临走时交待他,“要好好听褚书记安排”!这一句话,等于是把顾氏的这间分公司交在了褚未染手里,包括他这个新鲜出炉的“总经理”。
顾吾不清楚褚未染和顾世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他这个名义上的总经理等于是攥在褚未染手里的一颗筹码,而且是顾氏拱手相送的。何去何从,全凭褚未染的一句话。
所以……顾吾揉揉额头,姓褚的家伙摆明了对沈醉心怀不轨,而且,一定是和顾世达成了某种共识,不然,老大不会对觊觎沈醉的人不闻不问。
唉,提起这个他就心酸,顾老大宁可跟个外人合作,也不肯对他透露一星半点,山城这趟浑水,他趟的可是不明不白……
“到底怎么回事儿?”迟迟得不到顾吾的答复,沈醉不耐的追问,顾家人一个比一个心思重,虽然她知道肯定没人害她,但是也着实讨厌这种处处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呃,那个……”顾吾眨眨眼,哼唧几声,“老大说、把这件事办好了、就带着他的秘书小姐回家来……”
沈醉一愣,秘书小姐?略略思忖一下,噢——原来是顾世上次提起的李家小四儿的‘同居人’。
可是——
“你个、笨、蛋!”沈醉手起指落,狠狠给了顾吾一个爆栗,一点都没留情。笨到这份儿上,简直给她丢人!亏他还被她从小欺负大的,这点儿事都拎不清?
沈醉咬牙,“不过是老大的秘书而已,又不是FBI的秘书,你还怕见不着?真要想见,找Marry就解决问题,犯得着跟这儿拼死拼活吗?”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么笨的蛋?居然还是她表弟?
顾吾被沈醉的爆栗砸得一脸恍惚,晃晃脑袋,渐渐的开始懊恼起来。顾老大跟他提出这个条件时他可没想那么多,只是实在对那位秘书小姐好奇,鉴于顾世之前表现出的强硬态度,他为了不给顾世反悔的机会,咬牙应承了下来。
没想到,又被那只狐狸给忽悠了!
沈醉说得没错,既然是顾世的秘书,怎么会没有机会见面?实在不行,请Marry发几张照片来也就是了,自己还真是笨呐!
“嘿嘿……”顾吾讪笑,顾家人四两拨千斤的功夫练得相当到家。顾吾在片刻的尴尬后,开始给自己找辄。
他一边耙一耙乱糟糟的头发,一边嘿嘿笑,“阿醉,你怎么不早说?害我白白拼命这么久!”
沈醉白他一眼,冷哼,“你个榆木脑袋!”
顾吾培起笑脸,呵呵直笑,“是,我鱼目混珠!”
这是他们儿时常挂在嘴边的玩笑,沈醉听了,再也扳不起脸。只好斜他一眼,不再提起。
顾吾把眼神一转,有点不服气,“阿醉,我们俩五十步笑百步,彼此彼此。”
“谁跟你彼此?”沈醉瞪眼。
“怎么,你来找我难道不是因为请进家里的‘田螺姑娘’惹事了?”顾吾挑眉窃笑,虽然他这几天忙得天昏地暗,该关心的人和事可是一件也逃不过他的耳目!
沈醉嘴角挂住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嘴硬道,“你、你才惹事了呢!”
顾吾哈哈一笑,“得啦!”避开沈醉气鼓鼓的拳头,侧身倒在沙发上,把自己摆成一个最符合懒人原则的姿势,懒洋洋的笑谑,“你那小心眼儿我还不知道?小时候捡回家一只病猫,害得爷爷的大白也被传染了,结果,没人怪你,你倒自己哭了好几天……”
抬头看看沈醉的脸,顾吾摇头,“我就不信那个安小慧惹出的麻烦,你一点都没当回事儿?”
沈醉也看了他一眼,咬咬牙,不吭气。
顾吾叹气,“傻丫头,你从小儿就喜欢把责任大包大揽,也不管该不该你管,全扛自己肩上……一个女孩子,那么理智干什么?当我们这几个兄弟是摆设啊?”
真是的,有个这么强悍的妹妹,让他们这帮兄弟多没成就感?
“阿吾——”沈醉别起脸,扁了扁嘴,开口时已经带上了浓浓的鼻音。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还不成?”顾吾一见,立刻高举双手作投降状。好家伙!别看这姑娘平时精明伶俐的样儿,别扭起来可比谁都难搞!真不知道褚未染看上她哪儿了?
想到这,顾吾偷偷的咧开嘴,幸灾乐祸得不亦乐乎——摊上沈醉,绝对够褚未染以后喝一壶的,哈哈!
【风蝶令】
顾氏来势汹汹,分公司的揭幕酒会而已,却办得隆重异常。不但传说中与顾氏往来甚密的褚书记大驾光临,山城一众同行也悉数到场,一反诸侯割据毫不理会周天子的局面。
沈醉被顾吾强拉半拽,跟着褚未染一同出席。衣香鬓影之间免不了又是一番口不对心的寒暄和恭维。
直到一抹窈窕侧影跃入眼帘,沈醉不得不承认,“大嘴巴”顾吾的保证偶尔也有兑现的时候。
顾氏晚宴,果真有沈醉感兴趣的……人。确切地说,是那个人对沈醉感兴趣才对。
林奕岚延续了她一贯华丽的衣着风格,在一群西服正装的男士中间,显得耀眼夺目。林大小姐顾盼之间显得神采飞扬,看起来这段时间过得蛮顺意。
沈醉在不经意间与她四目相对时,大大感慨了一回“遇人不淑”。一次恋爱而已,竟然与前男友的姐姐纠缠不清,说出去大概都没人信呢。
褚未染敏锐的觉察到沈醉的不对劲,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沈醉摇摇头,手臂挽在褚未染身侧,带着他往另一个方向侧过身去。
身形辗转间,褚未染已经看见了正瞄着他们的林奕岚。浓眉蹙了蹙,手臂紧了紧,带着沈醉往顾吾那边走去。
顾吾这会儿正愁着□乏术,见了他们俩过来,简直像是看见了救星,拉着褚未染就不肯放手,一个劲儿的嘟囔,“唉呀,姐夫你可算来了,赶紧的,帮我应付应付这几个老狐狸!”
由于各方的原因,促成了山城地产业的独特局面——全国性的地产大鳄在山城遇冷,反而是本地的地产商如鱼得水,短短几年便蓬勃发展的现况。
虽然有褚未染这座“虚拟”靠山,顾氏分公司在山城的日子也远远称不上顺风顺水。山城几家知名地产公司的老板一起过来祝贺,表面上是给顾氏面子,可暗地里藏的什么祸心有谁知道?
应付这帮老油子们,顾吾的手段远没有顾世那么老到,一番你来我往之后,顾吾已经有点招架不住了。褚未染的出现很快解了顾吾的燃眉之急。所谓民不与官斗,褚未染市委书记的身份摆在那儿,谈话的气氛立刻变得和风细雨起来,“和谐”得很。
沈醉站在褚未染身后,得体的摆出标准的酒会笑容。
酒会这种地方,明明每个人都带着面具来的,偏要摆出发自内心的真诚模样,虚假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沈醉的笑容可不是随便谁都能拿捏准确的,这可是她苦练多年的成果,既不会让自己太辛苦,又能让对方感觉出自真心。那几年跟着顾老爷子和顾世出席各种酒会,沈醉凭得就是这手“笑功”才轻松过关!
有熟人的地方就有招呼。
沈醉在山城顶着褚未染女友的头衔招摇过市了这么久,就算她记不得别人,总有人会记得她。何况,这次的熟人还是她曾经的老板之一?
新城的董事长傅强隔着几个人的距离就热情的招呼沈醉。因为与傅明媚的交往,沈醉对这个微微有些发福的老者印象不错,傅强给人的感觉就像隔壁老伯,没一点架子。尽管知道他和气的笑容背后难掩罪恶,却也难以冷淡待之。
“傅董。”沈醉乖巧的一笑,点头招呼之后,把话语权交给身边的褚未染。
傅强当然明白,招呼沈醉不过是为了拉近距离,目的达到了,自然就把注意力转向重点人物。“褚书记百忙当中也来了,顾氏的面子不小啊!”
顾氏这次以黑马之姿杀进城东开发区的招标工程,可以说搅乱了一锅粥,完全打乱了他们的预期。
招标工程的延期,也让他和同行的心跟着山城越来越紧张的局势一起,揪了起来。
新城对开发区的工程可谓势在必得,甚至从正在进行的几个项目中抽调了资金,为的就是拿下这块肥肉。按照他和天江的计划,这次是他们进入商业地产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