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上得体的笑容,她完美转身,对住面前神色变幻不定的女士淡淡颔首。
原来还是熟人呢!
面前的女子身段妩媚气质出众,纵使美艳的面孔此刻稍有扭曲,也丝毫不会影响旁人对她的判断——不折不扣的美人一位。
美人对自身的形象总有着超常的敏感,不过几秒钟的失控,惊疑的表情已经被完美的笑容替代,莞尔一笑间,尽是典雅秀丽的淑女风范。只是,既是美人就难免被娇宠,那样的笑容配合了居高临下的倨傲,出口却是浓浓的指责,
“你忘了曾经答应过我的事么?”
突然加诸的指责,沈醉的反应出人意料的淡定。和缓的一笑,只零星摆了三两块小点的餐盘仍稳稳的端在手里,恬淡的回答显得耐心十足,“貌似我答应过别人的事情不算少,请问你说的哪一件?”
磅礴而出的怒火没能点燃对手同样的回应,总是让人心头愤懑的事情。
人人轻声低语的宴会场合,偶尔的高声已是不雅,林奕岚即使有再多的不满也要努力压制。
“你说过不会踏足山城半步!如今又算什么?”美人的修养总算不错,保持了温婉娴淑的笑容,可惜几根染了丹蔻的芊芊玉指,已经快要戳到她的鼻尖。
“唔——”水亮的双眸扫过面前的猩红,稍稍皱眉。脚下错开一步,避开碍眼的红艳,墨黑瞳仁缩一缩,弯弯唇,“很明显,我食言了。”
如此而已。
平稳的语气,闪避的退让,惹来更大的怒火。
那只被握在青葱玉指间的酒杯紧张的摇晃,仿佛失去理智的野兽,妄想挣脱束缚自由的桎梏。
沈醉小心的微微侧身,远离可能被波及的范围。这样的场合被淋一身的红酒,可不是淑女应得的待遇。
野兽很快收敛了脾气,美女也重新变回淑女。
林奕岚娴雅的举杯,与经过的熟人相互致意。眼角余光扫过沉静不语的沈醉,淡淡轻讽,“沈醉,你想出尔反尔?还是知道阿铳对你念念不忘,妄想死灰复燃?”
冷冷逼问,一如当年。
不经意的一句戏言,似乎勾起了沈醉深埋心底的回忆,刻意的忘记,此时却被轻易的忆起,原来,她自以为是的遗忘,如此自欺欺人。
不过——
沈醉哂然。她毕竟不是过去的沈醉,时过境迁,谁都不再是当年模样,难道她还期待能够昨日重现?
叹息着放下手中无缘的食物,沈醉低头抚了抚裙摆,“林小姐,请恕我年少轻狂,随口应了那一句,你别当真。再者……” 粉红的唇瓣弯了又弯,“我当时也不过口头应诺,并没有签字立约,何况,类似这种单方面强调一方权利而弱化义务的条款,当属无效合同,林小姐又凭什么指责我的出尔反尔?”
林奕岚咬牙切齿,“你说过不会再找阿铳!”狠戾的威胁即使由美人来做也难免狰狞,优雅的仪态尽失,却仍不忘警告,“不要以为你还有机可乘!”
她的眼底突然间笑意宛然。
人生真是一场洒满狗血的大戏,有趣得紧!在她尚未做好准备面对一切的时候,却被这个女人挑起了脾气,原本打算隐忍的心情,早被抛开。
她勾勾唇,笑容端庄,“祖国山河多秀丽,为了一句年少时的玩笑放弃这锦绣满地,岂不可惜?” 停了停,她微微抬手,抢在对方开口前继续,“何况,谁说我来山城是为了找他?”
“我不管你为何而来,总之我不会给你死灰复燃的机会!”阴狠的警告重新在耳边响起,纵然努力克制,仍是那个盛气凌人的林家大小姐。
“呵,林小姐的自负一如当年。” 可惜,她再不会乖乖按照她的脚本来。
当年的沈醉,以为他的姐姐,自然也是她的姐姐。那声亲昵欢快的“林姐姐”,很快被对方的冷淡和直白浇熄,变成死灰。
说什么念念不忘?这么多年,没有刻意切断联系的两个人,为什么没有再见面?交通如此便利,通讯如此发达,并没有人禁锢他们的自由,却始终未曾再见,不过是,不想见。
没有不存在风险的选择,选了,就要承担后果,后悔,却是没有必要。
死灰,又岂能复燃?
失了耐性的沈醉,懒得再应付旁人的颐指气使,此刻,只有他才能给她安心。
四下顾盼那道熟悉的身影,很快,在纷扰熙攘的人群中,那个卓然俊逸的背影跃入眼帘。或许是心有灵犀,他恰好在此刻回头遥望,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他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侧身继续与旁边人的谈话。
沈醉稍稍愕然。没有只言片语,满心的烦躁和不安却一下子沉淀下去,那道笑容像闷热的夏季突来的一阵清凉,在这番喧闹嘈杂当中,弥足珍贵。站在枯燥的宴会里,倦怠的她又重新生出一股力量。
转回身,重新端起一直没机会入口的餐盘,换上坦然的笑容,低头向食物进攻。
周围仍是人影寥落。林奕岚刚刚被她的不合作深深打击,努力维持了优雅的姿态,冷冷看她,言语间的刻薄已经毫不掩饰,“不要以为穿上水晶鞋就是公主,你的身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为林家当家主母,我劝你还是不要妄想了。”
挖掉一块小小的提拉米苏,优雅的送入口中,仔细体会融在舌尖的香浓,沈醉这才把笑容缓缓绽开,“林姐姐,公主不需要水晶鞋来彰显身份,灰姑娘才需要。”
她不是灰姑娘,也不需要王子。
“怎么还在吃?”
温和的声调夹着淡淡的笑意,褚未染不知何时绕到了她的背后,正笑微微的抚上她的双肩,恨铁不成钢的戏谑,“也不怕吃成个小猪……”
“咳——”沈醉被他突然的碰触惊得抖一抖,轻拍胸口。万幸她吃东西的速度不快,不然,被这么一吓,还真难保会出什么意外。
“事情谈完了?”她下意识扭头去看他刚才的位置,那里的人群早已换过一拨,没了稍早的面孔。
“嗯。”他淡淡点头,伸手接过一片贫瘠的餐盘,帮她解决剩下的战利品。
这种场合的话题一向贫乏,除了拉关系就是换届选举,实在让人厌烦。不经意望见她的注视,忽然生出了渴望,再不能勉强自己,便急匆匆的赶来。此刻只是站在她的身边,已经感觉满身的燥意渐渐远离,这样的感觉,很陌生。
“阿染?”既惊且喜的呼唤,出自被冷落多时的林奕岚之口,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和再续前缘的渴望。
大约是真的渴盼,一直保持着优雅矜持的林美人话音未落,雪色长裙已经雀跃着朝褚未染翩跹而来。沈醉和褚未染同时愣愕,一个惊讶,一个迟疑,可怜褚未染手里还端着餐盘,举着餐叉,竟是没能躲开飞扑来的窈窕倩影。
软玉在怀,温香在侧,褚未染的尴尬之色溢于言表,全无他乡遇故知的喜悦。
沈醉这时已经退到一个合宜的距离,嘴角似笑非笑的吊起,远远看着。林美人的欢喜,褚未染的淡漠,尽收眼底,漆黑的眼珠微微眯一眯,唇角狠狠扬起——
真是个熟人重逢的季节啊……
作者有话要说:长评送分啊送分~~
ps。文案将不定期更新“片断欣赏”,并按顺序编号。
另,修改了“标题”和“内容提要”,增加些剧透,免得有亲误会这是篇古代文……
至于效果如何,大家可以提意见,唔,请踊跃的提吧!
28 【上林杯】
芳草灞陵春岸,
柳烟深,满楼弦管,
一曲离声肠寸断。
今日送君千万,
红镂玉盘金镂盏。
须劝,珍重意,莫辞满。
——韦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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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宴会中离开,已是月朗星稀的时候。
褚未染开车依然洒脱利落,窄小的弯道被他迅速甩在车后,当然,也顺便甩开那道模糊的身影。
车厢里的气氛稍微有点沉闷,没办法,被并不想遇见的熟人强迫着抚今追昔,换了谁的心情也不会太愉悦。
作为能言善道的律师和颇具幽默感的女士,沈醉向来受不了大段的时间留白,尤其是身处狭窄空间,并且情绪算不得太好的情形下。单调的轰鸣声和轮胎的摩擦声,很容易让灰色的情绪一黑到底。
随手打开音响,平日听着还不错的音乐突然间变了味,竟是一无是处。悠扬变成了浮躁,欢快变成了嘈杂,就是文雅细致的歌词,也被嫌弃为刻意造作。
只好埋头在储物格里仔细翻找,碟片散落满膝,仍是未能找出有欲望一听为快的那一张。
她到今日才知,两人的欣赏情趣相差千里,竟是难有重合的机会。气闷的甩开手,靠回到椅背里慢慢喘气。
“试试这个。”一直专注开车的人心思二用,从前挡风一叠出入证件地下择出张碟子,递过来。她重新挑开眼皮,瞥一眼封面,质疑的眼神一晃,一言不发的接过,将碟片送进机器。
很快,流水般的琴曲在沉闷的空间里轻缓飘荡,不带任何技巧的修饰,却成功的令倦怠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
到车子进了市区,她已经恢复了部分的心情,顺带也恢复了蠢蠢欲动的好奇。忽略掉林奕岚与她之前不算愉快的对话,林家小姐与褚未染之间的旧事,还是值得一八的。
“林小姐是你的旧识?” 抛开困扰的过往,女人的好奇心可以战胜任何灰暗。
除了淡漠的一声冷哼,没有任何回应。哪怕紧盯着他的脸,沈醉也没有找到一点能窥破他内心的表情,作为一名得道的政客,褚未染有足够强大的功力掩藏他的情绪,只要他想,就是她也无能为力。
“你们……呃,怎么说的来着?是有过深、刻、交流的旧识?”林奕岚在宴会上表现出的急切,充分印证了这一点,虽然他半个字也没有承认。
以沈醉和林奕岚之间不太愉快的接触和算不上深入的了解,贤良淑德的林大小姐断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扯谎,毕竟,人家是有才有貌有家世的千金小姐,尽管这所谓的光环在褚未染面前淡然无光。
褚未染扯扯嘴角,对此类问题坚决无视。这是沈醉意料之中的反映,也不觉得失望,何况,这么短的距离,她很确定他眼角那几下抽搐,绝对是货真价实的。
呵呵,想不到庄重矜雅的林美人,有这样的本事!
“怎么不说话?”她巧笑,杏眼弯弯,水波荡漾,“又一笔桃花债呀?想不到褚副市长不单老谋深算,女人缘也很不错呢!”
褚未染的眼角又是一跳,用力压下扶额叹息的欲望,索性沉默是金。
沈醉并不想放弃,只不过忽然的一个大幅度扭转,车厢狠狠的左摆右荡起来,瞬间的失衡把尚未出口的盘问一股脑儿的甩了出去,她只来得及紧紧把住头顶的扶手,狠狠喘气。
季节更替是自然规律使然,职场官场的新老交替同样半点不由人。
秋高气爽的时节,换届选举尘埃落定。褚未染以黑马之资,成为山城最年轻也是本地工作时间最短的市委书记。
虽然尚未走马上任,许多事情已经蓄势待发,按部就班的准备起来。比如,那个收效不错的轮调计划。
做副市长的时候,他的职权范围只在公检法,轮调的干部自然也是系统内部。
不过,这个引人瞩目的方案带给基层部门和整个系统的震动和影响,却绝不仅仅局限在单个系统。早在换届选举之前,上级领导已经对此方案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很是重视,特意嘱咐他们好好总结经验,预备着将来在更大的范围内推广。
这样的好机会褚未染又怎会浪费?自然要趁着接任书记的机会,将其推到更广,也顺便,把既定的计划小心融入,于神不知鬼不觉的渗透中,将对手摆在砧板上,赶入死胡同。
最后名单敲定之前,褚未染他们已经夜以继日的连轴儿转了N天。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人事任命虽未正式发出,已有许多嗅觉灵敏的人得了消息,少不了要当面表示一番。
于是乎,褚未染那间原本还算宽敞的公寓立时变得拥挤不堪,每到休息时间必定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为了躲避麻烦,侯任的褚书记干脆带着关秘书和秦副队长,唔,马上就该叫秦副局长了,鸟摸悄儿的转移了阵地,直接在沈醉的公寓里安营扎寨了。不过凡事都有两面性,他们满意了,总还有人是不满的。
眼看着他们占了她的客厅,抢了她的沙发,夺了她的电脑,俨然把这儿当成了第三间办公室,沈醉的气就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