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了北川,殷湛那人又不近人情,根本就没给她任何的特殊待遇,直接就带着她上了战场,端木岐是到了现在都很难现象,她居然就在那样残酷的杀戮环境之下存活了下来。
恶劣的环境,无止境的战争和厮杀,传闻中的那个少年,凌厉霸道,杀人如麻。只去了军中短短几个月,他就能替殷湛坐镇军中,混淆视听,掩护他偷袭敌营后方;在殷湛孤身入虎穴与敌将谈判被困的时候,她亦可以袭营相救,两个人里应外合,血洗了敌人的整个帅帐,又九死一生的冲杀出来。
那两人,当时有人说他们是年少轻狂,无所畏惧,但是那样的疯狂之举,却又分明是两个不怕死的疯子。
不!也许他们不是不怕死,而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一条路可以走。
先帝死后,殷湛就成了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皇帝对他的生死半分也不在意,而那时候的廖容纱——
也是同样的处境。
如果他们保不住北川战地的胜利和荣耀,那便只能把自己的尸骨葬于那片冰川之下,再无退路可走。
不是他们孤勇,而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也为了在那些轻视他们生死的人面前狠狠得出一口气。
而后来,她假死脱身,转而以廖容纱之名嫁给了殷绍。
那个时候,殷绍和殷梁之间的较量正是如火如荼的时候,放下屠刀的她,却未改那种嗜血杀人的本性。那三年,殷绍的后院里,各王府之中又有多少阴谋诡计的杀人伎俩?甚至于后宫中的争端都少不了她的推手。
那个女人,无论是明刀明枪的上战场,还是隐藏在背后用阴谋暗箭伤人,她都把握的游刃有余。
在她的手下到底死了多少人?谁都数不清。
那是一段黑历史,一段让端木岐仔细了解之后都很难将那女人和眼前的这个少女联系到一起去的黑历史。
虽然宋楚兮也心狠手辣,虽然他也明知道她和廖容纱就是同一个人,可是想想她做过的那些事,还是觉得恍然如梦,很难能将两个人合二为一。
她说那个时候她是个没有退路和弱点的疯子。
是真的,人只有在逼迫到无路可走的时候才是最无所畏惧的。
曾经,为了保全廖素岚,她会一再的让步,现在廖素岚死了,作为廖容纱,她的身上已经再没有任何的弱点存在。
宋太后,是现在她唯一还愿意为之再做一次的妥协的对象了。
一个人,当她走到这一步,需要强拉硬拽一个陌生人来维持她心里仅存的一点人性和柔软的地步了——
那后面将会发生的事,端木岐也觉得是他不愿意承担和面对的。
可是眼前的局面,一触即发。
“我们说点别的吧。”端木岐岔开了话题,把目光移到了窗外。
那边的山坡上,庞生也还没有离开,静默不动的立在风中,像是一座被冻住了的丰碑。
端木岐的目光定格在他身上,玩味着抿抿唇,“那人是殷绍府里的一个门客,我记得他听该是姓庞的吧。”
庞生和庞景,庞景和素岚……
所有的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了今天这一步了,其实有很多的所谓秘密就都已经不可能称之为秘密了。
宋楚兮循着他目光看过去,唇角弯起一抹苦涩的笑容,点头道:“是啊!他叫庞生,素岚旁边的坟墓里埋着的人叫庞景,他们——是一双兄弟。”
对这个庞生的来历,端木岐明显是兴趣不大。
他从远处收回了目光,只还好整以暇的看着身边宋楚兮的侧脸。
“你应该已经查过廖家的家谱了吧?没有错,素岚——是我妹妹!”宋楚兮却没有回头,唇边蔓延的笑容越发苦涩的继续平静的陈述,“她和我一母所出,她是我一奶同胞的亲妹妹。”
“果然……”端木岐沉吟,隐隐的倒抽一口凉气。
其实他本来还是怀疑廖夫人当初生下的就是两个女儿,然后将其中一个做儿子来养的,可是听宋楚兮透露了廖素岚的名字之后又觉得不对劲,干脆就去翻了廖家的家谱,然后——
就发现了一个被许多人都忽略掉的根本就不能算做是秘密的秘密。
☆、第069章 移花接木,身世之谜
廖家的家谱上有廖素岚的名字,端木岐既然去查了,就能确定她的身份。
可那家谱上所言,那个孩子却是生下来没几天就夭折了的。
一个女孩儿而已,还能有什么大不了的理由,非得要这样大费周章的安排一场假死的戏码,然后再用别人的名义将她养大?
这其中关系,端木岐提前捋顺了一遍,大致上也有自己的揣测。
“那么其实是廖弈城——”他道。
“我母亲一共生了三个孩子,我和大哥是孪生兄妹,母亲在生下我们的半年之后,就又怀了素岚。那一年,家乡水灾,之后就爆发了一场十分严重的瘟疫。那段时间,哥哥本来就刚出完天花,母亲带着我们在城外的庄子上休养,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随后就染上疫病,不治身亡了。”宋楚兮站在窗口,看着外面黑黢黢的夜色,出口的语气静如止水,“那个时候,父亲刚好奉命出征,在和敌军周旋的时候受了重伤,情况凶险。廖家当时的情况十分复杂,各房都对家主之位虎视眈眈,并且那一次和父亲一起出征的还有我三叔。母亲十分担心,唯恐他们得知父亲膝下唯一的儿子夭折,就会对父亲不利,于是隐瞒了哥哥夭亡的消息。因为父亲在那场战役中刚刚立了大功,龙心大悦,随后朝廷封赏,直接内定了由我大哥承袭将军府的殊荣。”
换言之,只要有这个孩子在,廖家的那些人,就算他们害死了廖竞臣也于事无补。
在这一点上,廖夫人其实是个十分睿智精明的人,并且——
还相当的有决断。
提起自己的母亲,宋楚兮本来是该有些骄傲的,可是这一刻,她眼中神色却只剩哀凉,“母亲为了让他们有所忌惮,不去打父亲的注意,只能将计就计。接旨那天,她将我换了男装带过去。我和大哥是双生子,小时候,样貌上至少像了五成,再加上又只是个襁褓里的婴孩,所以没人过分关注,倒也蒙混过关了。”
从廖氏家谱上的记载来看,廖素岚是被廖夫人声称刚出生就夭折了的。
所以,哪怕是廖家自己本家的人对这个孩子的印象都很模糊了,也就难怪一直以来端木岐就只顺理成章的以为颜玥就只是他们家曾经的奴婢。
而廖弈城是在不满周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曾经那个挂帅出征名扬天下的少年帅才就是他的孪生妹妹,廖夫人生的长女廖容纱。
之前端木岐一直以为廖弈城是后来出了什么意外,所以阴错阳差,才会让廖容纱那个做妹妹的顶替了他的身份去从了军的,却没有想到从一开始这个孩子就是不存在的。
廖容纱顶替了廖弈城的身份,而廖素岚又被用作她长姐的名义养大?
“接旨之后,母亲就借故要去军营探望父亲,带着心腹的奴仆远行。那个时候生米已成熟饭,再加上也的确是需要一个男丁来占着下一任家主的位置,不叫其他的叔伯兄弟有机可乘,母亲也只能将错就错。只不过因为我和大哥是双生子,她要说是我意外夭亡了,势必引起那些人的警觉,真要刨根问底的追查下去,难免不会露出破绽。巧在那个时候她临盆在即,在路上又生了素岚,索性便对外宣称新诞下的女儿没能养活,又将素岚以我的名义抚养。”端木岐一直没有主动发问,宋楚兮只回忆着那段往事一件一件的说给他听,“那一趟北上,她刻意的拖延时间,两个月的行程,走走停停,中间我又病了一场,为了替我治病,耽搁了一段时间,一直走了一年多才到了父亲驻军的军营。而早在之前,父亲却因为伤势太重,回京医治了,母亲扑了个空,就又带着我们长途跋涉回京,可是半途就传出父亲伤重不治身亡的消息,这一次母亲的真的不堪打击,直接病倒了。母亲那一场病,病了很久,耽误了行程,这么一来一回的功夫,再回到家乡已经是差不多两年以后。那时候两三岁的孩子根本无从区分,而且也没人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就一直的瞒着了。”
欺君大罪早在袭爵的圣旨颁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定下来了,后面根本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她不能再变回女儿身,除非以廖弈城的名义再死一次,而就算他们真能做得天衣无缝,那么自那以后她却必须抛下母亲和素岚,一个人隐姓埋名的走得远远的。
所以不得已,便只能一直的将错就错。
“当初成武帝降旨将我赐婚殷绍的时候,母亲和我就明白了他的意图。”宋楚兮继续说道:“我去北川从军的时候,当时战场上的情况凶险,根本就容不得我韬光养晦,而因为风头太盛,早就引起了朝廷忌惮。还有那个时候,我和宣王有同袍之谊,成武帝是心生猜忌的,一旦廖家的女儿嫁入东宫,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卷进大逆不道的官司里头,继而夺权,被杀,九族连诛,斩草除根。”
她说着,忽而闭目苦笑了一下,因为,想到了素岚。
那个时候,那个丫头是多么的快乐开朗,她本该一生无忧,一直过着那样的日子的,可是……
“当时,素岚本来就已经有了喜欢的男子了,如果不是赐婚一事打岔,年后就该议亲了。我和母亲商量之后,就骗她说是我这样长久的冒充大哥,迟早会有东窗事发的一天,刚好可以借机让我恢复女儿身,了却后患。素岚那时候的性子单纯,听了也很高兴,想也不想的就跟着庞家公子走了。”那时候,她以为廖素岚这一走,就可以一生远离在这场是非之外了,却没有想到天意弄人,最后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殷绍府里的那个门客……”端木岐不由微微的提了口气。
庞景死了,庞生又投奔到了太子殷绍门下,其中纠葛,只用猜的也能联系起来*分。
“庞景有个同胞的大哥。”宋楚兮道:“只是他们兄弟两个出身贫寒,他说两人志趣不投,所以干脆就分道扬镳,各自游历在外了。庞景的文采好,人也生的俊俏,性子更是平和,走了些地方之后就在我们家乡的镇子上开了家私塾,做教书先生,至于他的这位兄长——我们也只是听他提起过,从来没有见过。”
怪不得,包括廖素岚本人在内,居然从来都没有对殷绍身边的这个门客起疑。
“白天的时候,宝音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庞景的死,和素岚有关,他大概就是心存怨恨,所以才投了殷绍,想要伺机报仇的。”宋楚兮道,可是提起庞生的时候她却并没有怪罪的意思。
端木岐一时也无话可说,只就沉默。
宋楚兮并不管他,只就继续讲她的故事,“既然我决定了要做回廖容纱,那廖弈城就必须要彻底的消失,并且只要廖家这个唯一掌权的儿子没了,廖家当时的危机也就可以解除。于是那年,在他回京复命的路上才刚好发生了那场意外。”
可笑的是,当初她生产时安意茹竟然还想挑拨此事来刺激她。
想到那一幕情景,宋楚兮就真的没有忍住的轻笑出声。
然后,她才终于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了端木岐,“又是一场移花接木,我奉旨加入东宫,成了殷绍的太子妃。”
廖弈城死的那一场意外,是她自导自演,为了转换身份而设计的,这一点,端木岐是一早就猜到了的。
只是这个女人实在太大胆了。
游走于两个身份之间,在皇帝和殷绍的眼皮子底下,她居然游刃有余的随便调换自己所要扮演的角色?难不成她现在信手拈来的做戏的功夫是从那时候就有个根基的?
端木岐的眉头微微皱起,“你还真是……”
话到一半,他却头一次词穷,发现自己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形容她。
宋楚兮笑了笑,并不介意,重又把目光移到了外面。
彼时那坟墓前面,庞生已经消失不见了。
黑夜中,两座孤坟毗邻,被遗忘在冬日冰冷的风声里。
宋楚兮远远的看着,只觉得心里无边荒凉的情绪和着外面的凛冽的风声也在她心里来来回回的刮。
在这之前,她从来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再看着妹妹的时候会是这样一副情景。
看不到她的五官面孔,听不到她清脆明媚的声音,而只能看着那冰冷的两座坟包。
她眼底的光芒,无声的黯淡下来,“前后两次以假乱真,蒙蔽圣听,都是死罪,为了不给任何人拿到把柄,自那以后,素岚就彻底和家里断了来往。我从来就知道,自我踏入东宫的那一天起,一只脚就已经踏入了鬼门关。那个时候甚至都还庆幸,素岚就那么走了,至少以后不管廖家将要遭受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