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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对汪雨晴说到那一瞬宛如触电一般的感觉,汪雨晴还要笑她,“方琪,你这是‘投敌’你知道吗?”方琪忍不住吃吃地笑,汪雨晴却道:“你说的那个人我认识,叫秦兆煜,他经常到我大伯家里去呢,我大伯一直都说他是少年英雄,不到三十岁就当了军长。”
汪雨晴的大伯是金州商会会长,向来都与政府里的人来往很密,方琪忙道:“那他什么时候还到你大伯家去呢?”汪雨晴笑眯眯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难道这就是要发动攻势么?”方琪把脸一红,道:“胡说八道,又不是打仗,发动什么攻势。”汪雨晴就笑道:“好啦,看在你是我好朋友的份上,我大伯过几天在家里办芍药会,秦兆煜准来,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就行了。”
没多久就有汪府的帖子亲自下到了方琪家里,方琪知道汪家是新式人家,便特意到百货公司买了一条西式裙子,裙子是淡淡的粉红色,外罩着一层薄纱,灯光打在薄纱上,裙面上漾着一层流光,好似一枝沐月的海棠,汪雨晴专门来找她,一瞧见她,便笑道:“秦兆煜来了,正在花厅里与我伯父说话呢。”
方琪道:“我又不能到花厅里去。”
汪雨晴笑道:“他们一会儿就得出来,等会儿要开舞曲,我让伯父帮你们引荐一下,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了。”方琪一一记在心上,正在低头思忖之间,汪雨晴忽地道:“我听说方琳与孟师长的儿子定了亲,是真的么?”
方琳是方琪的双胞妹妹,也是方琪最不喜欢的一个人,自从方琳与孟建文定了亲,在与她说话的时候,总是要若有若无地表现出一点高人一等的优越性来,动不动就将嘴一抿,淡淡道:“算了,我不与你争,建文不喜欢我这样……”那貌似谦让的不可一世简直要把方琪气死了,最让人恼火的是,连父亲母亲都要哄着她。
汪雨晴知道她的心思,便道:“秦兆煜不知要比那个孟建文强上多少,方琪,不要让方琳那样得意,从小到大,你样样都比她好,千万不要在这上面栽了跟头,否则我都替你抱不平。”
她点点头,眸光里带着慷慨就义般的坚定不移。
但开始跳舞的时候秦兆煜并没有出现,汪雨晴被人邀请下了场,方琪连着拒绝了好几个来邀请的人,汪雨晴也着急,跳完了一圈就绕到了汪伯父身边去,悄悄地说了几句话,没多久便回来,朝着方琪向露台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露台上只有一副座头,静悄悄的,并没有大厅里那样高朋满座,繁华热闹,只是稀稀寥廖地洒下来一些星月之光,他连落地灯都没有开,一个人坐在那里,她悄悄地朝前走了几步,他却已经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慢慢地回过头来。
她不知从哪来的勇气,脱口道:“你还认识我么?”
秦兆煜微微一怔,略有点诧异地看着她,方琪忙道:“那天学生游行,人很多,我从黄包车座上掉下来,你……看了我好几眼……”她陡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挑了一个最糟糕的开场白,他看了她好几眼又能怎么样呢,爱她,关心她……开什么玩笑?!况且从黄包车座上掉下来……这是什么好听的话么?
她正在懊恼之间,却不料他道:“哦,原来是你。”
她忙道:“对,就是我,我叫方琪。”他看了看她,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火辣辣的直烧,他默了默,淡淡笑道:“我叫秦兆煜。”她小声道:“我知道。”秦兆煜道:“你怎么不去大厅里跳舞?”
方琪心想都说到这里了,索性孤注一掷,抬起头来笑道:“你又为什么不去跳舞?”
秦兆煜道:“我不喜欢。”
方琪也微微一笑,“我也不喜欢跳舞,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一会儿。”他笑道:“那你请坐。”那露台上只有一副座头,她坐在了他的对面,白色的藤桌子上摆放着一个花瓶,瓶子里供者鲜艳的“胭脂点玉”,被风一吹,落了几片花瓣下来,她望着那花瓣,轻声道:“你喜欢芍药么?”
秦兆煜淡淡道:“不太喜欢。”
她亦笑道:“正巧,我也不喜欢芍药,我还是比较爱芙蓉。”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方琪莞尔一笑,“金州有一片芙蓉园,里面的芙蓉花开得漂亮极了,你去看过没有?我上次去拍了好多照片。”
他望了她片刻,笑道:“那片芙蓉园就是我的。”
她立即做出惊讶的神气来,但是他神色平淡地看着她,好似不起波澜的水面,亦好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她的花招实在没法子施展下去,却先红了脸,把头低了一低,然而那样一个垂眸之间,眉梢却轻轻地向上扬起,月光映衬之下,她的眼睛在那一瞬像极了晕红的桃花瓣。
他望着她,目光无声地一顿。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车拐进了她家的弄堂里,尖锐的车喇叭上划破了夜的岑寂,站在踏板上的护兵下车来给她开车门,他亦跟着下了车,她双手捏着手袋,笑道:“秦先生要进屋坐坐么?”
秦兆煜微微一笑,“不了,你进屋去吧。”
他回到车上的时候,副官吕之鸣笑道:“这位方小姐,倒好似对军长有几分意思。”
他不置可否,只是笑笑。
吕之鸣见他只是淡淡地,也就不便多言,那车便往秦邸开去,那车窗外是黑黝黝的夜色,远远近近的景物,也看得不甚清楚,秦兆煜看着窗外,忽然道:“你有没有觉得,她的眼睛像一个人?”
吕之鸣一怔:“啊?”
秦兆煜却又一笑,道:“是我想太多了。”
吕之鸣却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半晌笑道:“这么一说,那眉眼……倒确实有几分相像。”
秦兆煜望着窗外,没有再说话。
方琪却再没机会见到秦兆煜,她时不时地便要到汪雨晴家里去,汪雨晴知道她的心思,给她主意道:“不然你就直接去找他。”
方琪道:“那成什么样子呢。”
汪雨晴却不在意:“怕什么,你一味这样扭捏下去,只怕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一辈子都要低方琳一头,你甘心吗?”
就在方琪犹豫不决的时候,却在汪雨晴的大伯家里,见到了秦兆煜的随身副官吕之鸣,因为从金陵来的特派员即将离开金州,秦兆煜特意安排了一场送行宴会,他是奉了秦兆煜之命,来给金州的商会会长汪锦鹏下帖子的。
汪雨晴拉着方琪去找吕之鸣,直接道:“吕副官,秦军长最近在忙不忙?”
吕之鸣与汪雨晴倒是十分相熟,这会儿笑道:“金陵特派员到了,军长整日里忙得连轴转,好容易送走了这帮大员,且得歇歇呢。”
汪雨晴道:“那他最近要到什么地方去?”
吕之鸣一怔,目光落在了站在汪雨晴身后的方琪身上,顿了片刻,方道:“军长这个礼拜,要到郊外的芙蓉园去。”他转向了方琪,彬彬有礼地道:“请恕之鸣冒昧,方小姐落落大方,脱俗清丽,若是穿上一身素色旗袍,再配上一对白玉耳坠,定然是十分美丽。”
方琪心中一动,抬起头来望着吕之鸣,吕之鸣微微一笑。
她已然明白,轻声道:“谢吕副官提点。”
时至傍晚,园子里氤氲着沁人心脾的花香,大片大片的夕阳照下来,将这满园的芙蓉盛景镀上了一层金色,园中的池塘边上,种植着大片的芙蓉花,花枝临水,摇曳生姿,自有一番楚楚动人之态。
他正在池边的小亭子里品茶,刚沏好的茉莉香片,茶香袅袅而起,就听得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那女孩却明显被他吓了一跳,一下子站在了那里,目光闪烁,竟是十分紧张的样子。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旗袍,柔软的下摆随风轻轻地漾着,耳垂下的白玉坠子无声地轻颤,身形袅婷如花影。
秦兆煜怔了怔,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见他不说话,更是羞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里的一条软软的长纱巾,那纱巾丝丝络络地滑过手心。
他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她那一双眼睛上,她心中怦怦直跳,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眸,那如桃花瓣一般的眼睛,眉梢略往上挑,仿佛满含着无限的妩媚之情。
方琪觉得自己从未这样扬眉吐气过,如今这样众星拱月的滋味,便仿佛是罂粟的香气,让她欲罢不能,如今在她周围,谁不知道她与秦兆煜的关系匪浅,而在家中,她自然也成了说一不二的角色,方琳总算比她矮了一头,至于方琳的男朋友,那个孟师长的儿子孟建文,方琳都不敢说出口来,不说别的,就连孟师长都还是秦兆煜的手下呢。
只要一到周末,便有车到她家门外的胡同口等候,接她到秦兆煜之处,这一日她直等到傍晚,车还未到,她等得心焦,便自己去了芙蓉园,还未进门,就听得暖阁内一阵嘈杂之声,吕之鸣的声音尤其大,“军长,你不能再喝了。”
她不明所以,将门一推,就听得“嘭”的一声,一个大酒坛砸到了门旁边的墙上,化为几片碎片,未干的酒液迸到了她的脸上,她吓得打了个激灵,却见房间内乱成一团,吕之鸣朝手下的侍从官喊道:“把剩下的酒搬走!”
浑身酒气的秦兆煜跌坐在沙发上,如石雕木塑一般一动不动,吕之鸣回头就见她站在门口,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如蒙大赦,走上前来道:“方小姐,你总算来了。”
她脸上的惊愕犹未退去,“他怎么了?”
旁边一个侍从官道:“军长从修道院回来就……”侍从官的话未说完,吕之鸣却扫了侍从官一眼,目光很是严厉,侍从官立即闭上了嘴,再也不说什么了,方琪还不知明白,吕之鸣道:“军长这阵子公务繁忙,一时多喝了几杯,就麻烦方小姐留在这里,照顾一下军长。”
卧室里依然摆放着一盆重瓣醉芙蓉,花香四溢,他歪倒在床上,她拿着打湿的毛巾轻轻地擦着他酒意醺醺的面孔,他一直望着她,她被他看的有些发慌,趁着换毛巾的当起身,他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低声道:“今天你过生日,我本来想好好给你庆祝。”
方琪微微一笑,“你喝糊涂了吧,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他却恍若未闻她的话,从床上起来,目光四处看着,终于看见了挂在衣架上的戎装外套,他拽着她,步伐微微踉跄着走了过去,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檀香木锦盒,他当着她的面打开盒子,盒子里面装的,是一个莹润的芙蓉冰花玉镯。
他把镯子拿出来,望着她笑:“喜欢不喜欢?”
她心中禁不住涌起无限的欢欣,点点头,他牵起她的手,将玉镯慢慢地戴到她的手臂上,芙蓉冰花玉泛出淡淡的粉色,衬着她白皙的肌肤,愈发的美不胜收,他一径盯着她,忽然轻声道 “我们结婚,好不好?”
方琪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样大的惊喜居然来得这样快,快得让她觉得自己是在发梦,然而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就在她的眼前,向她求婚,她的心几乎要从胸口里蹦跃出来,瞬间沉浸在这样巨大的快乐之中,激动得简直说不出话来。
她面容酡红,如小鸟一般靠在了兆煜的怀里,这已经是她的回答,那卧室里极静,重瓣芙蓉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漫入她的呼吸之中,芙蓉冰花玉镯贴伏着她手腕上的肌肤,隐隐有着一片温润的凉意。
他将她抱在怀里,目光恍惚放空,声音亦如沉浸在了一个遥远的梦境里:“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结婚,我就结婚。”
她嫁给秦兆煜那天,排场极其盛大,金州的政界、商界官员全都到齐,上花马车的时候,车门“嘭”地一关,她没来由一阵畅快,感觉像是狠狠地打了方琳一个大嘴巴。
这一场姐妹之争,她方琪自然是大获全胜。
婚礼的过程繁琐漫长,她忙了一整天,已经是筋疲力尽,但还是坐在新房里不敢睡,等着兆煜回来,但直等到后半夜,桌上点的双喜龙凤烛都燃了半根,才听得客室外传来一声门响,紧接着是踉踉跄跄的步伐之声,卧室的门又是一开,秦兆煜从外面走进来,酒意醺醺,身体亦是摇摇晃晃,一进了卧室,便倒在了床上,迷迷糊糊地要水。
方琪赶紧倒了一杯水送过去,喂着他喝了,他真是喝了太多的酒,嘴唇都烧得起皮,她给他喂水,戴在手腕上的芙蓉冰花玉镯触到了他脸上滚烫的肌肤,他的目光忽然凝在了那块玉镯上,半晌也不动一下。
方琪心中莫名地一阵发紧,心慌意乱地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