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有分寸。”冯海信口胡诌。
“为了安全起见,给你换个新造型吧,跟我来。”陆鸿转身就走。
“我要求变得帅一点,我可不想再当丑八怪了。”冯海不满地说道。
“想都别想了你!”
结果,冯海从丑陋的朋克少年变成了老土的书呆子。锅盖式的假发、黑色宽边的平视眼镜,看起来满脸菜色而且瘦骨嶙峋。再加上陆鸿强迫他换上的白衬衫、黑长裤,冯海再次焕然一新——事实上的确是如此。他正想抱怨两句,他的手机就响了。
“猎物上门,来吧。”
看到这则短讯,他露出了怪异的笑容。
“完全没问题!”
————————————————
事情的发展好像有点出乎意料。
为什么,眼前的这两人都一脸开心的模样?那个男人,怎么不像往常一样,一来就直奔主题?别虚伪了,你明明是一个满脑性欲的家伙!!还有,姐姐……为什么你笑得那么甜蜜?你们究竟在说些什么话?!
同处一个客厅内,仅是隔了一张茶几而已,但对面沙发上所运动着的景象却像是幻灯片的投影般不真实。少年就像是深陷在无声世界里,遥远地观看那些音容笑貌般抽离自我。弄不懂,完全弄不懂。眯着眼睛、嘴角上翘,那应该是喜悦的表现;但那是为什么呢?这个男人,明明只能带给你痛苦!
是那个混蛋给你痛苦,所以我才会给你安慰啊!
难道,你……不需要我安慰了吗?!
那么,你们这样嘴巴一张一合的是在说什么呢?为什么会说出那么荒诞不经的台词呢?对了,其实你们是在演戏吧?不要骗我、不要骗我了啦……一点都不好笑啊!
终于承受不住了。
少年跄跄踉踉地走到阳台上,手揪着头发,脸扭曲到变形。晚风无法让发烫的脑子变得冷静,胸膛下的心脏更加抽紧、抽紧到连阵阵的痛楚都那么清晰。
这样下去,目前所拥有的东西都将不复存在。
必须否定这错误的方向。
否定它!
……没错。
要用自己的手,令一切都回到正轨上。
能做到的,绝对能做到的。不需要任何人帮助,我一个人就能做到了。
下定了决心的少年,霎时觉得神清气爽。从未有过的愉快感传遍了全身的神经末梢,手臂充满了力量、双腿恢复了脚踏实地的沉稳感觉。
但是,当他回到客厅的时候,那个该死的男人却不见了。
“那个家伙呢……?”少年咬牙切齿地说道。
“已经回去了。”仍旧沉浸在幸福中的女人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我有一件事没告诉你……其实也算是一个小秘密吧。”
“你想说什么?”少年的眉头皱在一起。
于是她既高兴又难为情地说了。
“我……”
一瞬间,少年彻底地崩溃了。
——————冯海篇——————
“你在等人吗?”
看着在小区门口杵了很久的冯海,门房的老伯终于忍不住上去关心他。
“嗯,是啊。”
“口渴了吧,要不要进来喝水?”
因为他一副老实巴交的学生模样,老伯的态度也相当友善。
“谢谢你喔,大叔。”
于是,冯海便坐在靠近门的椅子上,一边心不在焉地喝水,一边留意着小区里的动静。在这狭小的房间里,一台陈旧的电风扇轰鸣着回来转动,卖力地驱散夏夜的酷热。对面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虽然电风扇的噪声很大,但冯海还是隐约听到了内容——
“今天下午,市区发生了一件奇特的抢劫案。大约3点20分左右,在7路公共汽车上,有一位男青年企图抢劫另一位中年妇女的钱包,结果被同车的一个乘客开枪击毙。据车上的目击者称……”
冯海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做梦也想不到,他在无意中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
记者:“请问您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一脸严肃的路人A:“这是很严重的社会治安问题。那人怎么会有手枪?他肯定也是一个不法之徒。希望他早日被抓拿归案!”
记者:“请问您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一脸遗憾的路人B:“如果那人是用正当的防身用具制服歹徒的话,那他还算是见义勇为吧?但他使用手枪的行为本身就是犯罪。”
记者:“请问您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一脸愤慨的路人c:“虽然是抢劫犯,但他还罪不该死。如此草菅人命,简直目无法律!”
看到电视上的民众纷纷对他谴责,冯海不爽到了极点。在公共汽车上,其他人都对那个家伙敢怒不敢言,只有自己一个人挺身而出维护了正义。现在,那些胆小怕事的人们不仅没有记住他的功劳,反而还把他当成了不法份子——在需要见义勇为的时候畏畏缩缩,等自己安全了就用一副旁观者清的嘴脸大放厥词,难道世上到处都是这种混蛋吗?!
“这种人真是危险啊,说杀人就杀人。”老伯摇了摇头。
听到这种评语,正一股热血往脑上涌的冯海顿时更加火大了。“莫非让罪犯逍遥法外才好么?!别开玩笑了!!没有实力伸张正义的人,就别说些无谓的风凉话!!”
老伯被他这激动的一吼给震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冯海本来还想继续慷慨演讲,但是他忽然间透过窗户看到了疑似目标人物的家伙——中等个子、长相斯文,头发整齐油亮的中年男人。眼看那个男人正向小区大门走过来,冯海连忙走出门房,迎了上去。
“你是……吗?”冯海说出了一个名字。
“是的。”那男人回答。
“那么,你去死吧。”确认无误,冯海从裤袋里掏出了左轮手枪。那男人看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子突然举枪对准了他,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砰!砰!砰!”快速的三枪,全部射中了头部。那男人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把门房的老伯吓得魂飞魄散。冯海把手枪塞回裤袋,接着不慌不忙地走到小区门口。
“你杀杀杀……杀人了……”老伯口齿不清地说道。
“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而已。”冯海从容地叫了一辆计程车,随即扬长而去。老伯发呆了一会儿,然后迈着蹒跚的步子走了回去,颤巍巍地拿起了电话。“喂……我、我报警……”
在距离数公里外的地方。
一个年轻女子在某间建筑的走廊里狂奔着,在打开一道门的同时脱口而出:“刚才在绿荫路新隆小区发生了一起枪击案,受害者死亡、犯罪嫌疑人乘计程车离去。据报案人称,那辆计程车的车牌尾数可能是835!”
会议室里的人立刻耸动了。
“马上联系交通部门,严密监控市区各个路口,对可疑的计程车进行拦截!!事情紧急,我们走!”
冯海当然不会知道,下午的公车事件发生后,警察局就迅速地成立了专案小组。虽然他杀的是一个抢劫犯而不是平民百姓,但以手枪作为凶器杀人的行径不仅为媒体所津津乐道,更是挑起了民众卫士们的敏感神经。为防止同情或者偏袒凶手的言论出现,尽快地将凶手抓拿归案以端正视听便成为刻不容缓的任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冯海所做的事甚至比抢劫杀人更加严重、更加危险。而在短短一天内就犯下两案,无疑会被认为是对警方的公然挑衅——他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焦点人物了。
警笛在街上此起彼伏地呼啸,令人心悸的紧张感充斥着这座城市的夜空。
在城北,一辆最接近目标的计程车被强制停靠到路边。便衣警察们飞快地包抄过去,六把手枪同时指住了计程车里的人——但那是一位肥胖的老妇人。
“警察!不许动!”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司机被这架势吓得六神无主。
@奇@“你刚才有没载过一个年轻男子?是不是这个人?!”一个警察递给他一张纸,那上面画的正是朋克少年冯海的相貌素描——细眯眼、大鼻头、蓬松发,特征十分明显。
@书@“不是,刚才那个学生样子很瘦,戴着眼镜。头发是直的……”“他穿的是什么衣服?”“白色的短袖衬衫,黑色的长裤。”“他是在哪里下车的?!”“西园路,商业街那边。”“他什么时候下车?!”“大概五分钟前吧。”
@网@盘问结束,警察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虽然不是原先的案犯,但他和报案人说的是同一个人!!”“兵分两路,一部分人先去西园路!歹徒也可能是中途换车了,通知各检查站,一辆计程车都不能放过!!”
“队长,歹徒一路北上到西园路后,不可能会绕远路折返南下,我想他是朝东北方向去了……”
“你是说,那里?!”
“如果要到那里的话,最近的路线是……!!”
在另一边。
仍然在计程车上的冯海,没来由地叹了一口气。为什么要换车,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基于某种不安的预感吧。即便如此,他也不想改变自己的计划——重返自己的故乡,贯彻自己的正义。
车子驶上了跨江大桥。只要经过这里,那个灰暗的世界又将重现眼前……
前方传来一片嘈杂的声音,耀眼的红光不断地回旋闪烁着,似乎有几辆警车集结在一起。司机放慢了车子的速度,冯海则开始心跳加速。不安的感觉再度袭来,他的额头上流出了冷汗。为了给自己勇气,他把手伸进裤袋里,紧紧地握住了左轮手枪。
“前面那辆计程车,马上停下来接受检查!”扩音器的粗响骤然惊醒了他。
“掉头、回去!!”冯海冲着司机吼道。
“可是……”“回去!!”紧张到极点的冯海不假思索地掏出手枪,顶住了司机的头。
“哇,别乱来!”
车子急促地转弯,发出了刺耳的鸣叫。还没等冯海镇静下来,眼前又出现了那种闪烁不定的红光——数辆警车从桥的那边呼啸着迎面而来。往倒后镜一看,后面的警车也开动了。
“开快点!!”冯海喊道。
但是,前面的警车突然间纷纷煞车,横七竖八地排成了一道屏障,将大桥的过道完全堵住了。计程车司机慌忙的煞车,最终在离警车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停住。
“可恶……”冯海拔掉安全带,从后座爬到驾驶副座。与此同时,警察们跑步着冲了过来。冯海打开车门,挟持着司机仓皇下车,样子变得十分难看。
“可恶、可恶……为什么要追我啊,你们都想抓我吗?!”冯海吼道。“我、我可是正义的!我杀的都是该死的人!”
“放下武器,立即投降!!”扩音器的啸叫盖过了他的声音。
……
身体好热,非常地热。
大概是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沸腾吧。
肺叶如同吹制中的炙态玻璃般膨胀,被吸入气管的风仿佛通过煅冶得发红的钢铁般暖得发烫。心脏就像高温熔炉的核一样吞吐卷动着灼热的气浪,猛烈地焚烧体腔、烘烤肌肉。于是,水分渐渐地被榨干,所有的毛孔都在喷泄汗液、然后污秽地粘在身上。也许,透过胸膛,也能看到那赤红色的火焰在熊熊蔓延——他确实地感觉到,自己将燃为灰烬,再也得不到重生。
“不,我才不想死!”冯海喊道。“我没有错,我用不着被你们这群废物抓住!”
他揪着司机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枪口一直顶在司机的脑袋上,警察们也不敢轻举妄动。面对着数十把手枪的包围,冯海的情绪更加激昂了。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放着真正需要惩治的恶徒不管,这样对我死缠烂打的算什么?!我是制裁者,我不会被你们制裁!!”
他一边喊着一边向大桥的边缘靠近,在司机的掩护下,他猛地翻身跃下栏杆——
“砰!”突如其来的一枪击中了他的侧腹,他浑然不知地摔了下去。
“别让他跑了!”警察们急忙赶到栏杆边察看。夜色很暗,再加上大桥的高度,江面上黑黝黝的一片模糊,根本什么都看不清楚。
“糟了,现在是洪汛期……”
……
好冷。
坠入水中的一瞬间,那种从体内弥漫出来的、有如蒸汽般的热力消失了。
脑子并没有变得清醒,反而像是被冻结了一样失去了思考能力。肢体在彻骨的浪潮中浮浮沉沉,严寒犹如针刺般渗入肌肤,内脏器官似乎正赤裸裸地浸泡在冰水之中。意识尚在、但感觉完全麻痹,整个人就像一块泡沫塑料般随波逐流。仰首凝视那连一点星光都没有的漆黑天幕,头颅里充斥着瀑布击石般的轰鸣。随着身躯不断地激荡,腹部的伤口在水底下涌出像烟雾般的褐黄色血液,只是他并没有发觉到。
浑浊的江水不时地灌入耳鼻,令他几欲窒息。假发、眼镜都被冲走了,脸上的化装也已经溶解。难道,自己会就这样被江河吞没,而在数日后成为一具肿胀不堪的尸体么?
就在他濒临绝望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于是他把右手从水里举了出来——
那把左轮手枪,仍然牢牢地握在手中。
“还在……”他�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