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云背上一寒,情知自己能保住性命已属不易,惩罚在所难免。于是仍旧磕头道:“任凭师父责罚。”
慧茹宫主起身背向她负手而立,说道:“就赏你三百鞭子。此事只你知我知,本宫会向宫中弟子宣称你刺杀两广总督失手,因此受罚。现在即刻跟本宫回无忧宫,到了明日,即便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孤云唯唯称诺,简单收拾了包袱便跟着慧茹宫主趁着星夜离开。
立马于城门土丘上,回望安兴城,原以为那样绚烂花火下便是一生一世,却原来不过是自己一场梦。按下心头剧痛,孤云与慧茹宫主两人各骑一匹快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次日一大早,槖槖的脚步声踏碎了寒梅苑的宁静。
“快,将院子围起来,不要放走一人。”承焱坐于马上,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底下的侍卫。
随着承焱一声令下,将近百名侍卫肃然无声地分散开来,立马将寒梅苑围了个水泄不通。
承焱翻身下马,铁青着一张脸。推开院门,一步步沉稳地踏在院子甬道上,逐渐逼近孤云所住卧房。想起昨日夜里,就在这条甬道上,她热切飞奔入自己怀中。仅仅一夜之隔,却恍若隔世。这个女人拿他心爱之人作伐骗他至深,他恨不立刻取她性命。可是她对自己与银铃之事了若指掌,甚至能拿出金锁来。自己想要找到银铃,就必须从她身上入手。因此,她还不能死。
此时心中百般滋味,而最令承焱担心的是:银铃是否在她手中?是否已为她所害?
努力抑制住心中的焦急、愤恨,承焱推门而入。在看到房内空无一人时,承焱一张脸瞬间凛若冰霜。
追随而至的轩宇也是傻了眼,诧异道:“怎么可能?咱们并没走漏消息,她是如何逃走的?”
“为防不测,昨夜本王临走前便差人守候在此,到底还是大意了。”承焱叹道。
“把这里给本王封住,回府。”承焱吩咐完,便再也不作停留,大步离开。轩宇来不及多想,便急急跟着承焱离了寒梅苑。
王府疏星阁中,芳宜扶了孤星在院中晒太阳。孤星整个人看上去消沉委顿,憔悴无比,再不复往日的神采。
承焱昨日的话,无疑是给了她致命一击。自承焱走好,她撑不住跌坐在地上,芳宜来扶,孤星不哭不闹,只安安静静由着芳宜将她扶上床。不想到半夜里却发起热来,全身滚烫,如掷于炭火中一般。芳宜急得直落泪,情急之下便要回禀管家,却被孤星死死拉住,说什么也不让。芳宜无法,只有拧来湿毛巾给她反复擦拭,直守了她一夜。
“小姐昨夜可吓死我了。”芳宜拍着胸口,尤有余悸。
“只是发热罢了,睡一觉便好。”孤星有气无力地说道。
芳宜心疼地看着她,到底忍不住开口:“我看小姐这是心病。”
孤星沉默了半晌,才开口:“白日里到郊外受了寒,因此才半夜发作。如何扯上心病了?”
“王爷昨日说得可对?小姐昨日是否跟安平王在一处?”芳宜瞪大了一双杏眼,认真地看着孤星等着她的答复。
孤星看了看她,不答反问:“芳宜,你对安平王,是否心有所属?”
不料孤星会有此问,芳宜一阵慌乱,揉搓着衣角,红着脸急急解释道:“我不过是担心小姐的安危,小姐想到哪儿去了?”
孤星见她不肯承认,也不逼迫。只扬起脸,眯着眼看着头顶的阳光。
“厨房里有新做好的玫瑰糕,我去给小姐端些来。”芳宜寻了个由头便慌忙走开了。
孤星也不去管她,眼神淡淡撇过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她对铭佑的事历来上心,几次有意无意在自己面前提起铭佑。作为安宣王府的丫鬟,期盼铭佑到来的热切比期盼承焱更甚,自己如何看不出她的心思。只是,这样的心思到底也只是个想头罢了,自己又何必去揭穿呢?
孤星躺在贵妃椅上闭目养神。疏星阁本就偏远安静,此时院中仅剩自己一人,更是寂静无声。寂静到就连院墙外的黄莺滴沥啼啭也清晰可闻。
不知躺了多久,几乎要睡过去,却被院墙外突兀的哭声猛然惊醒。
“你快别哭了,咱们当丫鬟的哪有不受气的。这要给你主子瞧见了,少不了又是一通责骂。”只听一个女声劝道。
另一个抽抽泣泣的声音响起:“只是茶凉了些,她上来便是一顿打骂。她自己在王爷那里碰了钉子,回来却拿我们撒气。”
“唉,谁说不是呢。咱们做奴才的,除了受着还能怎样?这事确实怪不到你身上。我听说,王爷安置在别院里的那个女人是假的,并不是当初救他那人。王爷为此发了好大的火,你们家主子这时候过去,怎会不碰钉子?你就忍忍吧,等她气顺了,你们的日子就好过了。”先前那人劝道。
孤星却惊地坐直了身子。
承焱已经发现那人是假?他接下来会如何?还会继续找寻银铃吗?
一连串的问题在脑中盘旋,复又闭眼躺下。
他会怎样行事又与自己有何干系?反正无论如何,孤星都不会是银铃。
只听院墙外声音又起,那抽泣的女声委屈说着:“我真是羡慕你,跟了一位好主子。佟妃性子那样好,定不会打骂你们。我只怪自己没那个命,这辈子投胎做了丫鬟,还跟不了一位好主子。”
“这话快别说了,要是让人听去可有你好受的。我倒是喜欢李妃那性子,横是横了点,可在这府里就是半个正妃的架子,谁敢拿她怎么着?连带着你们伺候的人,在别的下人面前脸上也有光。不像我们那位,柔柔弱弱的。”另一人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孤星这才听出来,这两人分别是佟妃和李妃的贴身丫鬟柳儿和春儿。那春儿受了委屈,柳儿正在此处劝慰她。
想来疏星阁也是被人冷落惯了,两人竟放心大胆在此大发议论。
墙外两人又窸窸窣窣地说了一阵,便渐渐走远了。
孤星睁开眼直直看着头顶的日光。那样刺眼,刺得双眼生疼,忍不住就落下泪来。
☆、召唤回宫(一)
转眼春日便过了大半。孤星无事再不出疏星阁,承焱寻找银铃之事她也不管不问。只一心呆在疏星阁里,闲来无事到院里晒晒太阳,对承焱的心思倒真的淡去了大半。芳宜见她常常不发一言,书案前一坐便是半日,私下里很是忧心,常常念叨着:“小姐越发安静了。”
孤星却是一笑置之。仍把日子过得如处在枯井深潭中一般,丝毫波澜不惊。
一日,疏星阁的院内。孤星正歪在躺椅上闭了眼晒太阳,膝上的书卷蓦然翻动,几片花瓣自头顶的桃树上飘落下来,奇异地在地上摆成了一把剑的形状。
孤星心里一沉,这是无忧宫的暗号,召唤自己回宫受命。
从乌蒙山回来这些日子,自己的一颗心不由管束,兜兜绕绕终究是挂在承焱身上。被他冷待后,便一味沉溺在伤心难过中,几欲将无忧宫抛之脑后。鲜红的花瓣如沁了血一般刺痛双眼,召唤着自己回到那个充满血腥和杀戮的真实所在,一个本该属于自己的归处。
环顾四下,一片冷清,并未见半个人影。她暗自苦笑,普天之大,到头来却逃不脱一个无忧宫。无忧宫真是无孔不入,如此守卫森严的王府,还能传了暗号进来。从来命该如此,由不得选择。
孤星不着痕迹地轻叹,放下手上的书进了屋,沉下心来开始琢磨着如何出府。
安宣王府历来守卫森严。自从上次自己随了铭佑偷跑出府,承焱不紧大动肝火、咄咄相逼,更是派人对疏星阁日夜监视。这也是自己这些日子以来闭门不出的原因之一。他既要如此,自己何不如他所愿?只是如此一来,要出去便更难了。
正当她冥思苦想之际,院里的粗使丫鬟明铛来报:“主子,柳儿来传她主子的话,邀您去香雪院打马吊。”
听了此话,孤星忽然心生一计。不由得淡淡一笑,心想:自己正想不到出府的好法子,她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于是吩咐明铛:“你去回话,说我这就过去。”明铛依言退了出去。
香雪院中,远远便听到女子的说笑声。
丫鬟挑起帘子,孤星带了芳宜进屋,佟妃、李妃均在,见着孤星进来,不情愿地站起来福了福身,算是见过礼了。
孤星也不计较,眼光略过她二人,定在一旁的董芸梦身上。想不到董芸梦也在。她如何会来王府?看来佟妃二人今日是故意找茬了。孤星神色自若,与三人简单寒暄几句便坐下打马吊。
几圈下来,李妃便说:“太子妃肯赏脸到咱们王府来,那是给了咱们莫大的面子。我说个笑话给太子妃解解闷儿吧。“
佟妃兴奋附和道:“好啊,姐姐说来听听。”
李妃笑着说:“瞧把妹妹给急的。”
于是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前些天,我房里那个闲不住的死丫头春儿,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个故事。虽不是什么好故事,但是也凑趣。说是有个妇人专门勾搭本家男子,之前在城郊的一所偏院中跟她相公的哥哥私会,被她相公带人进去抓了个正着。听说当时她赤身裸体,让大伙儿给瞧了个精光。太子妃听听,这好不好笑。这要是我啊,早三尺白绫悬梁自尽了,哪儿还有脸面见人呐。”
李妃如此露骨,说的正是孤星大闹茶楼那日被礼勋算计,把她与太子关在一处的事。董芸梦知情,事关麟睿,她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佟妃用手帕掩了嘴,笑着说:“姐姐真能说笑。只是妹妹不信,这天下哪有这般不知廉耻的妇人啊。就算有,这会儿也不会活在这世上了吧。”
李妃也笑着说:“那是妹妹你脸皮子薄。我可听说别人还活得好好的呢。”说着便得意挑衅地看了孤星一眼。
孤星如何不知,她是在董芸梦面前故意提起自己当初与太子苟合的流言,如此挑拨,便是为了让董芸梦对自己发难。只是她不知那董芸梦与承焱尚有一段情,并且直到如今也犹有余情。否则董贵妃生辰那日也不会在宫中与承焱私会。她对太子存了几分真心?只看她此时的反应便知。
孤星泰然镇定,倒是站在她身后的芳宜,气得脸色煞白,紧咬着嘴唇。
孤星突然一笑,说:“李妃这故事说的真好听。不过,姐姐这里也有个真实的故事,不知道大家听不听。”
另外的三人一齐看向她,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早先王爷来我疏星阁便常常提起,他府里有一正妃两侧妃,可惜没有半个子嗣。还是太子好福气,同时大婚,如今太子妃已然有孕。虽然王爷嘴上说自己还年轻,可到底也到了当爹的年纪。王爷还叹了好几个可惜呢。”
说罢,李妃和佟妃复杂的眼光都投到了董芸梦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这两位侧妃比孤星早进门,却一直不见有孕。侯门王府在子嗣问题上尤为重视。能生下个一男半女,无疑是固宠最好的法子。只是佟妃、李妃几年来仍不见动静。王府上下多少双眼睛看着,正经的王妃不得宠,谁要是能为承焱诞下一男半女,那便是稳坐了王府女主人的位子。
李妃向来直言不讳,先开了口:“哼,王妃要见王爷恐怕比登天还难吧?哪里还能听得到王爷的唠叨。”
不等孤星开口,佟妃已抢着说:“之前是有那么段日子,王爷隔三差五要到王妃姐姐那里坐坐,只是从不留宿。后来不知怎地,王爷便不爱去了。”
她话中有话,侯门深府中呆得久了,众人如何不明白,佟妃是在暗讽孤星留不住承焱。李妃掩着嘴吃笑,佟妃却是一脸无辜地看着孤星。
那董芸梦却并不和着众人一道取笑,而是为孤星解围道:“今早太子还跟我说,父皇听说太子与我来安宣王府,还特意问起王妃的安好呢。提起王妃做御前尚仪的日子,父皇也是惦念得很。”
一番话在佟妃、李妃听来甚是难堪。两人存心挑拨不成,还弄巧成拙,引来太子妃为孤星解围。只是太子妃身份贵重,两人不敢得罪,只有勉强赔笑附和。董芸梦维持着如常的微笑,偶尔温柔地注视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全身散发出慈母的光芒,在佟妃李妃看来却更刺心了。
☆、召唤回宫(二)
孤星见二人一时无话,于是接着说:“于是我就跟王爷说。妹妹们怀不上,这错可不在她们。是咱们这院里的风水欠佳。我听说南山上有一位师太,在这上面特别灵,活是位送子观音。每日里去求子的人络绎不绝,直踏破了寺庙的门槛,回来后还真就纷纷怀上了。我便跟王爷提起让咱们府中的姐妹们前去求子。不过妹妹们都知道,我在王爷面前说不上什么话。王爷他不仅不领我的一片好意,还怪我多事。唉~我倒是无所谓。王爷一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