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委员长夫人宋美龄正在美国巡回演讲、是讨要贷款的最关键时刻,不能爆出这样的国际丑闻,上头下达的关于灾情的中央德意:一方面,救灾、军粮是两件事情,灾要救,但不能为救灾减免军粮;另一方面,不应对灾荒夸大其词、过分宣传,以免影响抗战士气、混乱国际试听。舆论上要做正面的引导。
周边各省应配合安置疏散灾民,以工代赈尽量吸收流失人口,文件的最后还特别注明了在今年秋收之后才可以下发赈济灾粮,湖南已经毁了不能因为它而影响别省的赋税。推行油粮限购令是杨县长想出的保护本地的措施,也许有些狠心和残忍,但谁知道这场灾难会持续多久?他不过是提前节流罢了。
这种限购令的政策在别的城市早就已经开始推行,便是灾区中心的洛阳从去年开始,便一直实行比限购令跟严厉的管制令,除了强行推发的高价粮油票,这种粮油票还只能在军队下属的门市使用。
同样是粮五斤油一斤的票子,在洛阳被炒到了五块和三块,流落在洛阳的伍哥,面对这样飞涨的物价也只能捏紧裤腰带过活,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动用杨茂德给他的钱。在洛阳不但吃喝受管,连出行也被监管,想要出去没人理你但是再想进城可就难了。
洛阳和周边城市已经属于战区,伍哥经常到火车站打探,都没有往川内方向去的列车消息,便猜想当初押送自己这些人过来的火车,应该是在军管区的南站里。于是四个人便转移到南站附近找些零活混饭吃,一面寻找能进去探听消息的机会。
这一等就等到了第一次蝗虫爆发,涌进洛阳的灾民更多,城里随处能见到躺倒在路边的老老少少,瘦的皮包骨一张张空洞的脸上没有表情,□□在外面的手脚青筋凸起,像是一颗颗即将干死的老树,腐臭浑浊的气息飘荡在洛阳上空。
伍哥四个在南站附近混了些日子了,又刻意与军队里那些人交好,终于混到了装卸货物的临时工队里,果然在这里有跟重庆方面往来的货车。不过这可是运送军用物资的火车,想要搭便车又或是偷爬上去,基本就是找死的行为,伍哥他们也不敢冒然行动。
领着每天二两糙米的工钱,开工遇到耽搁饭点还能混上一个白面馒头,这在洛阳已经是极好极难得的工作了,但这些却不是伍哥他们想要的,他们只想回家。在伍哥他们暂时窝身的那片贫民棚区,伍哥认识了一个自称是记者的青年男子,他说他是来实地报道河南灾情的:“我要用我的笔呐喊,拿着柳条抽打灾民的警察、强逼纳粮的地方政府,不知所踪的赈灾款项,自欺欺人的官方说辞,我要拆穿这些让国人看到真相。”
伍哥喜欢他眼中那似乎能熊熊燃烧的生命火焰,于是偶尔闲暇间他问起在南站里的见闻,伍哥也会讲给他听:“大米和白面有十几仓库,大概不下百万袋,就算是号称支援前线二十万军队,也能吃上一年。。”
更何况哪有真的有二十万?不过十四五万罢了,而洛阳周边也只有六万左右,那个叫张天峰的记者红了眼睛:“说什么没粮!果然又是谎言!他们哪怕拿出十分之一就能够挽救洛阳城里的灾民,每天都有人饿死!他们眼睛瞎了吗?”
屋里的人沉默不语,张天峰的激愤和慨然显得难能可贵又无所用处,连今日都顾不周全哪里能想明日,连自身都难保如何关心他人?也许每个人都愤怒、心惊或是悲痛,但这些情绪过后更多的是看不到希望的茫然,他站起身:“我去写大字报,给明天去政府外头请愿的人用。”
伍哥默默的陪他走了出来,月色如水静谧却凄楚,一个大眼睛娃窝在她奶奶的怀里,看到他们走过来老太太便抬头问道:“张先生,官家有消息说什么啥时候放粮吗?”
张天峰沉默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丝笑容:“月内。”
老太太的眼睛里燃起了希望,嘴里嘟囔着真是太好了,一面摩挲着孙子瘦骨嶙峋的后背,往前走了几步伍哥才轻轻开口说:“你不该骗人的。”
“这是个善意的谎言。”张天峰忍着眼眶里的泪水回头看了看祖孙俩的方向:“就算是月内,她们也等不到了。”
请愿意料中的毫无用处,张天峰显得分外的焦躁,最近拉着伍哥让他给自己画南站里的地图,问他想做什么他开始咬死不说,但总要托伍哥画图便偷偷吐露,想要潜进去拍些照片:“他们那些当官的不是咬定了没粮食吗?等我把照片发到报纸上,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被抓住你就死定了。”伍哥提醒道。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点头:“我知道。”
伍哥画了地图给他,在那之后便再没有他的消息,后来伍哥请一个小队长喝酒便问起为什么不放粮的问题,那男人醉意朦朦的说道:“如果老百姓死了,土地还会是中国的,但如果我们这些当兵的饿死了,小鬼子就会占领这些土地。”
伍哥想起杨茂德曾经讲过的那个叫‘皮之不存毛将安附焉’的故事,不过他嘴笨就不说出来给人笑话了,在洛阳得不到救助的流民们开始四散逃亡寻找生路,客运站的短途火车变成了他们的首选,从洛阳到焦作然后是新乡、开封、商丘,然后再走路去亳州最后抵达界首。
还有一条线路是去往西安方向的,但是就没有往四川方向的火车,除了少数客运大多数都是露天货皮车,人们像蚂蚁一样拼命地往上挤,有的踩着别人的头向上爬,不时听到阵阵惨叫声。维持秩序的制服狗手里攥着长竹竿,迎着人就往头上敲,如同从树上打果子一样,噼里啪啦的不断有人掉下来。
伍哥一有空就往火车站跑,这人山人海的情况已经看得麻木,遭受过一次蝗虫洗礼,许多人在土地上补种了荞麦和秋菜,但八月里小苗苗刚出来便迎接到了第二拨蝗虫大军。到目前为止有报纸统计数据,三百万人死于饥荒,六百万人被迫逃荒,但可笑的是国民政府公布的死亡人数仅有1602人。
这个人数连洛阳城一天之内饿死的都不远不止,伍哥不敢保证他们离开洛阳能活着徒步返回四川,也许暂时留下来才是正确的选择,毕竟他们现在还能混到一口饭吃,就在伍哥犹豫不决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这个人他并不熟悉,不,或者说这个人对他并不熟悉,但他因为杨茂德和四疯子联手那次,对这个人也有所了解,他就是王军长。从巴中县城拉出来的十四军,一开始被安排在信阳一带做巡防,转悠了四五个月以后被调往前线,王军长将他们送到洛阳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回四川去继续招募新的十四军。
川军出川后被打散收编已经是惯例,更何况是后扩充的十四军,王军长也不心疼,他巴不得把这块烂红苕扔出去,要知道他带来的五千人到现在跑得只有一半了。赶紧交了差回重庆复命,然后就赶回巴中去,他对那个地方虽然没好感,但针对杨县长布的局还没收网,而且他儿子的事情也还没弄个水落石出。
伍哥就在这场巧遇里搭上了回川的火车,王军长乐意卖个面子给杨家,捎上伍哥几个也不碍事,于是在洛阳漂泊了大半年的伍哥他们,终于看到回家的希望了。
☆、逃荒的路途
从洛阳南站开出的军用火车,紧挨着火车头的是餐车,往后一节就是客座软卧,这是临时添加的再往后的十几节是货运车皮。王军长带了他的警卫班人数并不多,连伍哥他们四个都分到了一个软卧包厢,货车皮里运送的是黑漆漆的煤块,凌晨五点十分从洛阳出发。
走南阳、襄阳转到石堰然后到安康,最后进川通过达州前往重庆,等到了重庆一切就好办了,虽然王军长最后也要回巴中。但伍哥不打算麻烦他那么多,一来杨家和他本就貌合神离,二来也不知道他要在重庆逗留多久。
火车行驶一天一夜后,伍哥发现跟人山人海的北站客车相比,几乎没人敢半路攀爬军用火车,等到了石堰时他下车活动手脚才发现。原来真的只是几乎,有士兵从后面车皮上拽下来几个衣衫褴褛的逃荒者,直接推到月台尽头的荒地上枪决了。
“非法闯入军用设施,按窥探罪轮,在战区这是常识。”跟着下车抽烟的警卫班长轻描淡写的说道,伍哥有些庆幸当初自己没有头脑发热的半路偷爬火车。
火车行驶时很少看到逃荒的流民,而火车站里却挤得满满当当,也许是被枪决的那三个人给吓到了,没人往军用火车跟前挤。伍哥不像那个警卫班长一样淡定,面对人群那愤慨而又仇视的目光,他觉得有些讪然便提早上了车。
据说前头有一段铁道被撬了正在抢修,伍哥他们在石堰一直停留到了下傍晚,眼看着天已经擦黑火车才重新上路。刻意等王军长他们那些人吃过了晚饭,伍哥四个才去了餐车,列车上的厨子和小工也正在吃饭,便给他们随意炒了两个菜,烧了大碗汤端了一盘馒头上来。
“唉,真是乱世人命贱如草。”田农感叹道。
“所以说,这凡事怕比较。”丰千儿拿了桌上的辣椒油罐子狠狠地挖了两勺搅拌到碗里:“平日里老子被少抱怨挣的钱少了,肉都吃不起,出来跑一趟我还真惦记我家堂客熬的苞谷糊糊,能在家平平安安的喝苞谷糊糊比饿死在外面强。”
伍哥也往汤里添了辣椒和醋:“等这趟能平安的到家,我给兄弟几个一人多补五十,好好在家养养这次多亏得你们,不然我恐怕是撑不到回去的。”
“唉,这一走大半年,也不晓得家里头啥情况,这四处逃荒的人那么多,我们那边怕是也遭了灾。”朱天文家他是独子,他这一出来家里头就剩下孤零零一双老人,也不知道农忙的时候有没有请人,
丰千儿左右看看然后压低声音说:“你们说这么多流民,会不会闹暴动啊?”
“暴动个屁,外头跟小鬼子打得热闹,周边都驻扎着部队,要真闹事估计也很快就镇压了。”田农嘴里塞着馒头含含糊糊的说道:“你们不也看到了,砰砰砰三下,切,比打小日本都利索。”
也许是托了丰千儿乌鸦嘴的福,在离安康还有八十里的地方,铁轨被用树干架起的杠杆翘坏了,此时以至深夜十分视线不是很好。等到伍哥他们被尖锐的刹车声吵醒,然后便是撞击的惯性狠狠的将大家从床铺上甩下来,还睡得迷糊哩,就差点被直接撞晕。
外面人声嘈杂起来,等伍哥他们摇摇晃晃的走出去,四周都是跑动的人影,光是闻路过那些人身上的气味,伍哥就知道他们是流民。远处响起几声零星的枪响,汹涌的人群便向那个方向跑去,混乱中没人注意伍哥他们几个,因为他们穿得不比流民整齐多少。
“快走!”伍哥低声吼道,稍稍辨别了一下方向,绕过已经变形的火车头向脱离人群的方向跑去:“沿着铁轨走,应该快到城镇了。”
朱天文回头望了望:“我们……不管王军长他们吗?”
“他们有枪要是都跑不掉,我们过去也是送死。”丰千儿拖了他一把,然后就看到餐车门口穿军装的厨子被推了出来,头破血流的倒在地上。
跟着后头跳下来一个人怀里抱着用衣服包裹的馒头,一个没站稳踉跄了一下便洒了一地,立刻被周围的人扑上去开始撕扯抢夺,伍哥一看这情形赶紧推了田农继续往前:“快走快走!”
一路上还陆陆续续的有往火车方向赶去的人,伍哥他们这逆行便有些显眼,于是走了一段路伍哥便转道一条看上去还算挺宽阔平坦的土路。幸亏九月夜里的天气不算凉,月光不亮但照在路边那被剥了皮撸了叶的树上,显得诡秘异常。
地上的草浅浅的连绿色都不明显,一直走到天开始蒙蒙发白,他们远远的看到了一个村子的轮廓,寂静的土黄色的村子。已经是早晨了但没有一家一户燃起炊烟,村口的一颗歪脖子树被剥了皮,经过一段时间太阳的照射已经干得开裂。
有的门扉虚掩着,有的门扉大敞着,但无一例外的都没有人,路上散落着一些杂乱的东西,可能是村里的人已经逃荒去了,而后来又有灾民到来在村子里洗劫了一番。反正也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伍哥他们也不客气的跑进去搜刮出几只破碗,村子中间和村尾的水井已经干涸了,又找了半天在一块田地边寻到一口水井里还有些存水。
先狠狠的灌了一肚子,然后四个人又回转村里去寻找能存放水的容器,折腾了大半天才寻到两个还算完好的罐子,刷干净装满水然后用油布封口放进草绳编制的网兜里。有了水伍哥便不担心了,饿着肚子也能走到下个城镇去,认了认方向四个人重新出发,光秃秃的田地和干枯的水渠,不用绕着路穿过田地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