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那天跟着孙私娘来的竹子,一身白衣纤弱又倔强的站在那里,神色淡然的看过来仿佛一眼就能看出自己在烦恼什么,陈婶子不愿去想自己做错的可能性。
其实想也没有用吧?
往镇上送聘礼的日子定在农历的八月十五中秋节,也就是阳历的十月五号,这场像是错季的梅雨在头一天神奇的停止了,虽然天空依旧雾气阴霾,但总算是停了。杨家大院里关于陈诚的婚事并不重要,在雨停的同时杨茂德赶紧带人下田喷洒硼料,今年的稻子也是遭了罪了,先是干得要死,等开始灌浆结实的时候又没有太阳。
按照往年的时节,再有十多天稻子就该收割了,杨茂德抢着最后时节补一次硼料,想要抢救一些损失,但这是要看老天的意思,如果再来一场雨,这稻子大概会直接在地里发芽。男人们去地里忙活,女人们也没闲着,虽然中秋不是啥讲究的节日,但打糍粑蒸馍馍点豆腐是要做的。
陈家挑了这个日子下聘,准备的东西里自然有过节用的,一袋白米一袋白面和一匹衣料子是固定的,然后做了两板豆腐,五十个馍馍和一篮子糍粑,还从杨家买了一公一母两只鸡,外加三十块大洋。
这份礼在农村里算是非常丰厚的,但放在镇上就不显眼了,莫老五的本家就在镇外头不远的麻柳湾,连莫小年这样的女娃都能嫁出去,莫家的亲戚都赶来围观。莫老五把陈家送的聘礼摆放在铺子里头供人观看,聘礼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被叫到现场的陈诚。
或是稀奇,或是不理解,或是嘲笑的眼神像看杂耍的猴儿一样,陈诚憋了一肚子火气,但来的大多是莫家的亲戚,除了脸色不好看他却不敢当着莫老五的面掉头就走。孙私娘的年纪大了,陈婶子托付的是三星场上的李娘子,四十多岁的妇人做媒婆也有些年头,但玉山镇这边并不熟悉,陈家这亲事是自己谈好的,她只用送送东西走走过场,按理来说是份轻生钱,结果今天一看原来准新娘子是这样的,她自个看陈诚的目光都有些怪异。
不说陈诚这边别别扭扭的订了亲,杨茂德往县城送了油这几天留在铺子里盘账,中秋节的晚上还被杨县长叫去家里吃了顿所谓团圆饭,大伯娘已经从重庆回来了,看在杨茂德又为家里增添进账的份儿上,这顿饭罕见的没有冷嘲热讽摔碗拍筷子。
吃完饭杨县长把杨茂德喊进自己的书房,循例的问了问秋收的状况,并一再叮嘱今年各处都在减产,所以杨家一定要做好带头纳税的工作。杨茂德也提出,去年用了全粮交秋收税,今年又逢灾年粮食减产,今年秋收税能不能全用银元?
杨县长考虑了一下便同意了,杨茂德心底暗自冷笑,这么好说话看来跟王军长私下已经达成协议了。不过想想也是,十四军报了一半的空饷,即使拿到军粮还不是要转手换成钱?只是新军明年就要拉去备战区轮防,也不知道这个王军长背景硬不硬,要是捞一笔就想跑,那杨县长拉拢他的投资就算白瞎了。
从书房出来就撞上了贼眉鼠眼的杨茂泉,杨茂德看着他琢摸着,上午刚刚从自己这里拿了这个月的烟钱,应该不是想说钱的事情吧?果然就见杨茂泉拖着他出来,说道:“走,老哥请你喝第二摊子去。”
“有啥话就直说,你晓得我不好这口。”杨茂德掰开他的手。
杨茂泉嘻嘻笑着跟着他后面回了粮油铺子,杨茂德看出他是真有事想说,便叫三顺嫂子泡了茶来:“到底啥事?神秘兮兮的。”
“我调到老爹手底下了。”杨茂泉对杨县长那是敬仰、敬畏加敬佩:“直属,秘书办公室。”
“主任?”
杨茂泉嘴角一掉:“文员。”
杨茂德斜了他一眼:“明明是降职了啊?你原来大小还是个官儿。”
杨茂泉摆摆手一副这你就不懂了的表情:“文教办算个鸟?老子去了大半年就往下发了一回文件,平时去不去都可以,就是去了也是喝茶看报纸,等下班走人。”
“没想到你还是个敬业爱岗的。”杨茂德嗤笑道:“那你说说看调到秘书办公室遇到啥大事了?”
这话问道杨茂泉的痒痒肉上了,他赶紧神秘兮兮的凑过来:“我就是为这事找你帮忙,你给我出出主意,要是办好了今年老头子就不为政绩发愁,对我也肯定是另眼相看。”
见杨茂德也难得的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他接着说道:“你也晓得今年到处都减产,税收这一块儿肯定是出不来彩的,老头子听人劝想着军功上想想办法。”
“东仓寨子流匪的事情你听到说了吧?王军长把儿子搭在上头了,他在查,老头子也在派人查,这么久了一点屁消息都莫得。”
杨茂德端杯喝茶掩饰嘴角的笑意,这事你们是没找对人,要是问一问四疯子不是就一清二楚的?
“这事走不通,老头子最近在想新招,我看他那意思大概最后还是落在一个捐字上,王军长那个老狐狸在后头煽风点火,想要搭板车在这边兴建兵工厂。”
杨茂德摇摇头:“我们本地又莫得矿产,现在是战时靠买进材料咋可能维持兵工厂?”
杨县长惯会做面子工程,先抽一笔钱把兵工厂建起来,等明年维持不下去再关掉,反正只要今年能出政绩就好,但现在面临两个问题,一是这筹建兵工厂的资金从哪里来,二是如果王军长明年不调走,这眼皮底下的兵工厂大概不是他想关就能关掉的。
如果年年都要背着这个烂摊子,他不如再想想别的招,杨茂泉不知道杨县长的盘算,但就像杨茂德看到的问题一样,他也听办公室的人说起过,这并不是一步好棋。比脑袋十个杨茂泉也抵不上一个杨县长,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所以在帮忙整理文件时他发现了去年一份表彰报告时,他自觉找到了一个解局之法。
这份表彰报告是去年怀彰县推广使用木制农具,献铁献铜支持抗战,怀彰县县长被评为抗战先锋,爱国积极分子,为此政府特别下达表彰文件并免除了一年赋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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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小剧场
四疯子回了县城,癞娃子沾光跟他进了县城混,从上次的事情发生后,癞娃子发现四疯子变成熟了,处理事情越来越有大人的睿智味道。
比如。
一天晚上喝了酒,几个人醉醺醺的在巴州河边晃荡,突然发现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一边呜呜的哭着,一边淌着水往河里走,看样子是要自杀呀,吓得兄弟几个小心肝扑通扑通的。
只有四疯子很淡定的把那姑娘叫住,然后问道:“反正你想死,不然先给我这几个兄弟耍耍吧?”
那姑娘愣了几秒钟然后非常气愤的拒绝了,等她调头想继续往河里走,又犹豫的看了看河岸上围观的男人们问道:“你们干啥还不走?”
四疯子找块石阶坐下来说:“哦,我在等你淹死了好捞起来给兄弟们耍。”
然后手往后一指说:“他们不挑的。”
即使在黑夜里,癞娃子也能看到那姑娘变黑的脸色,几分钟后她转身上岸消失在夜色里,原来这样也是能救人的!
癞娃子顿悟。
☆、收租的时节
在杨茂德看来,推广使用木制农具本身就是一个笑话,献铁献铜支持抗战也不过是政府推崇出来的一个激进典型,生产力的进步就在于工具的进步,舍本逐末这样的做法并不值得推广。这件事不过是全面调动抗战情绪的政治手段,杨县长也常常用这种花招,里头的道道比两个小辈儿精通多了。
杨茂德把自己理解的跟杨茂泉一解释,他露出失望的神色:“唉,我还以为是个好办法哩。”
不愿意增加今年的赋税,也不想他们死盯着东仓寨子流匪的事情,更不想杨县长再搞出什么捐飞机的活动,杨茂德极大的调动自己的脑细胞,手底下摩挲着茶盏思考着。
等到杨茂泉酒劲儿翻上来有些昏昏然的时候,才听他说道:“东风桥那家快倒闭的丝厂你晓不晓得?”
东风桥的丝厂?杨茂泉想了想:“你说刘茂丁刘老爷子想脱手的那片废厂子?”
刘茂丁刘老爷子在县城里头颇有声望,不但是因为他家以前是县城头少有的富户,还因为刘老爷子今年已经一百零七岁高龄,而这位一百零七岁高龄的老头子昨年还刚续了第六房小妾。想生个儿子是刘老爷子一辈子的心愿,而到了这个岁数还在孜孜不倦的追求自己的心愿,光是这份执着就是男人中的楷模。
东风桥的丝厂有将近四十年的历史了,而早在六年前就已经停产,那一片青瓦青砖的厂房有部分开始坍塌,也难怪杨茂泉会说是废厂子。因为丝厂需要引水煮茧,生产工艺落后污水处理不好,常常散发出恶臭,所以在厂子附近没有居民,一片光秃秃的河滩子外加一片矮小残破的废弃房屋,刘老爷子早就想脱手却一直乏人问津。
至于丝厂为啥经营不下去,这个跟大环境有关系,蚕税加重养蚕的自然就少了,再加上世道动荡奢侈品销量降低,而且小地方的小厂子样式陈旧,被淘汰也是情理之中的。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杨茂泉奇怪的问道。
杨茂德起身走到自己盘账的书桌边,把一叠旧报纸拿过来放在他面前,杨茂泉有些莫名其妙,这些报纸有《新民日报》、《中央晚报》、《中国时报》、《世界画报》甚至还有俄文英文双语的《东方日报》。
这些报纸区政府都有订阅,当然杨茂泉很少看,除非在办公室实在无聊的打发时间,这时候杨茂德拿来这些,呃,看一看还是四五月份的旧报纸,啥意思?
杨茂德已经对他的领悟能力绝望了,便翻开其中几篇新闻用手指敲了敲,杨茂泉把报纸拿起来看了眼,然后态度暧昧的说道:“哟,原来你也喜欢看这种花边新闻。”
这份《世界画报》是上海一家报社出版的,铜版彩印有丰富的插图照片,杨茂德指的那则新闻是五月份上海发生的一个桃色事件,有一个名叫林黛玉的风尘女子,雇了一辆黄包车在闹市里兜风,她穿着高开衩的旗袍,翘起二郎腿那修长洁白的春光一览无余。
兴许是那些古典传统的妇女看了觉着不顺眼,便叫了警察前来管制,没想到林黛玉轻启朱唇软语道:侬看见吗?阿拉身上不是穿着长筒丝袜吗!巡捕语塞,但那挡不住的风情却也勾起了众女子的魂。
关于尼龙袜,十年前在中国它是政要贵妇脚上的舶来奢侈品,五年前它是个大学院校学生标志的吊带白袜,现在随着旗袍的日渐推广,一层薄薄的丝袜把露肉的低俗藏了起来,留给人的是七分性感,三分遐想,真正是恰到好处!
杨茂泉看了这则新闻不甚明了,又接着看杨茂德给他指点的其他几张报纸,无一例外的都是与此相关的新闻,但大多是关于国外的新闻,如英国宣布尼龙作为重要的战争物资将优先用于部队,美国将尼龙划入了战略物资进行严格管控等。
此时正值二战时期,但国内抗战也打得火热,新闻报道的关注热点总是偏向自己家门口的战火,关于国际上的报道十不足一,能在这么多新闻报纸中挑选出来几则,似乎又有些联系的报道,杨茂泉不知道该说他这堂弟是细心?还是闲的蛋疼。
尼龙袜子即将成为风潮,而在国内关于尼龙原材料的管制并没有严控,既然降落伞都能在自家的兵工厂里制作,开个小小的袜子厂还不是小事一桩?就连厂址他都看好了,当然这个摊子铺开以后会比较大,费心费力的事情他就不多掺和了。
看杨茂泉依旧一脸不明所以,他也不多解释就把桌上的报纸卷了卷塞到他怀里:“回去跟大伯商量吧。”
一句话就把他打发了出去,杨茂德舒展舒展手臂,决定熬夜把账理完明天赶紧回去,免得被大伯揪住再问东问西的,而且家里稻子也要收了,看这天气晴不了多久。
暂时撂开县城这摊子事,杨家大院进入了比较惨淡的收获中,天气大多数时候都阴沉沉的,有时早晚一场小雨过后太阳露露脸又很快躲了起来。一直等到十月底稻谷才多数转黄,没有那种包含阳光的甜香,反而是沉积了一种青涩的微苦。
去年阿祖因为怀娃娃所以没看到秋收过后来交租子的盛况,今年因为天气不顺杨家大院收租的场面,多了些许沉闷的气氛。油菜籽收下来晾干筛选也比不上往年饱满,来交租的佃户们脸上都带着忐忑的情绪,杨茂德知道他们是怕听到加收租子的话,他虽然已经跟杨老爹商量过不会加租了,但表情却很沉默僵硬以此表达对自家损失的在意,让佃户们自己生了愧疚的情绪比较有利于管理。
阿祖不知道其中的奥秘,见杨茂德一连好几天都拉长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