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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镯也向下滑动,滴溜溜一转,停在手肘上,像是一汪……凝固的碧水。
看到阿祖失神的样子,春儿慢慢恢复了以往柔和的笑脸,两手将竹蓝抢了过来她柔声说道:“少奶奶别急,等我问问少爷,要是能让你过去,回头就让你送饭哩。”
等到收碗过来的茂梅开口叫人,阿祖才一惊醒发现早没了春儿的影子。
蹲在木盆边洗碗的茂梅开口宽慰自家嫂子:“让她问去呗,哥哥是不让女娃娃往那边跑,嫂子要是就这么过去哥哥吼你咋个办?莫听爹的,他也是睡糊涂了,原来还不是不让我们过去?”
小丫头不知道,媳妇跟女儿能一样么?
阿祖拨弄着盆里的水,心里像是填了一团麻,憋了半天开口问:“小妹,我房里有个木匣子是你哥给我的首饰,你见过么?”
茂梅摇摇头:“没啊,哦,哥哥前头问过二姐,女娃儿的妆匣子里要放些啥,原来是要给嫂嫂准备的哦。”
说完暧昧的拐拐手肘:“嘻嘻,有些啥啊?”
“就是些首饰。”阿祖一抿嘴唇:“我见里面有只镯子挺好看,可惜就一只。”
“哎呀,是不是沁绿沁绿的?”
阿祖点头:“你见过啊?”
“那是娘传下来的,说是留给儿媳妇。”茂梅笑眯眯的打趣,哥哥看来很中意自家嫂子哩。
“就一只?”
“嗯,听说还有一只在大伯娘手里,那是娘从赵家带过来的嫁妆。”
阿祖腾的站起来:“我……回下屋里。”
“恩。”茂梅点头:“剩下的我洗就行。”
阿祖气喘吁吁的跑回去关上门,拉开抽屉将木匣子取出来,手中红绸绒布袋里沉甸甸的分量让她心松了一半,解开袋子便见到那抹熟悉的翠绿安静的躺在里面。
阿祖捶捶胸,暗自好笑。
她又不懂玉,刚刚怕是看岔了。
将手中的玉镯放回去,木匣也收进抽屉里,看到镜子的少妇跑得面若桃花的样子,伸手揉揉面颊,想起小妹说这镯子是要传给儿媳妇的,便更加脸红心跳起来。
突然从镜子里瞥到床上一小堆东西,阿祖回头。那是洗净晒干、叠放整齐的一叠杨茂德的衣服,从里到外摆放整齐,它在提醒自己这屋里有人来过。
阿祖拉开门向外张望,院落里空荡荡没有人影,春儿负责清洗老太爷和少爷的衣物,这送来的衣服是谁不言而喻。阿祖又开始有些焦躁,扶着门框的手扣划出咯吱的声音,突的有个人影出现在视线里,在对面厢房往中院的转角地方,一身青色布衣的春儿静静的站着,静静的望过来。
确定阿祖有看到自己,她慢慢抬高双手举过头顶,右手拉扯着左边的衣袖慢慢下滑,有些干瘦的手臂上赫然套着一只绿色的手镯。
她将那手镯摘下来举在阳光下做出端详的姿态,片刻放到略厚的唇边,隔着不到二十米的小院阿祖将她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她沿着那抹翠绿舔舐,猩红的舌和嘴角的黏液让阿祖泛起一阵恶心。
“嫂子,洗衣服去哩。”外面传来茂梅招呼的声音。
再看那个青色的身影已经转过厢房小道消失不见,阿祖顿时觉得手脚都有些酸软。
☆、手臂的牙印
阿祖中午的时候见到了春儿的娘,这个被叫做黄婶子的妇人一看就是个爽利的,梳理整齐的发髻,黑红亮堂的面容爽快开朗的笑容,半分都没有春儿的阴阳怪气。
“啷个弄这么大碗哟,外头不够吃哩。”茂兰接过烧的黄亮,堆尖冒顶的一大碗兔肉。
“你管他们?那帮山货,杀头猪一顿都吃得完。”黄婶子一开口声音响亮:“外头锅里我加了牛皮菜烧了一锅,莫看这野兔子个儿不大,肚子里油汪汪地,煮了牛皮菜也好吃。”
“咋个吃牛皮菜哩。”旁边正在拿碗的茂菊转身说:“那是喂猪地。”
“牛皮菜吃油得很,炒了和煮了吃都苦嘤嘤地,但是和肉煮好吃哩。”黄婶子一抬腿坐在灶前茂梅的身边:“四小姐歇会儿,我来烧火。”
茂兰拉了拉茂菊背着冲她瞪眼,她了解自家三妹子,刚刚那话是想说你们吃了牛皮菜,猪莫得吃了哩。
“园子里头菜多的很,六月七月里头熟得快,又都是些青菜放不住哩。”这个时节是很多菜抽芽长个的时候,苦瓜、丝瓜、黄瓜、菜瓜、甜瓜两三天不见就吹气球一样的长,芹菜、韭菜、菊花脑、紫角叶、生菜、豆瓣菜,更是绿油油挤满边角。
嫩嫩的红薯藤子叫空心菜,这个也要赶快采不然老了就咬不动只能喂猪,还有带着白绒毛的南瓜秧子剥了皮也水灵灵的,农家吃肉确实不多,但是想要吃个素菜那真是啥都能上桌,连茅草根子白嚼着也有甜味哩。
“看着菜园子不小,但是老院里有百十口子哩,吃起来真是比东跨院的猪还厉害,我回头要管着,不然七月里头腌咸菜都没得。”
阿祖抿着嘴随着大家一起笑,黄婶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夸奖道:“少奶奶是长得周正。”
“黄婶子原来是来看嫂子的哟?我说咋个兔肉不是春儿送进来的。”茂梅嬉笑着:“平常也不见进来看看我们,晓得我们三个出不去,跟哥哥的情分就是不一样。”
黄婶子用手摩挲这四小姐的后背:“大厨房忙得很哩,等到七月辣椒出来,婶子陪你们腌咸菜。”
切菜的茂兰偷空给阿祖解释,黄婶子还有个大儿子当年生下来就没了,正好杨茂德的娘亲没奶就把儿子交给她喂,四五岁前杨茂德都追着黄婶子喊娘哩。
茂菊将外厨房的大土碗洗了干净:“黄婶子就在这边吃?”
“不成哩,外头还要盯到,不然伍哥又要撺着几个老的喝酒。”黄婶子拍拍衣襟站起来:“下午还要让他们去玉米地里除草,喝多了憨睡一下午雷都打不醒。”
说完拿了碗又风风火火的走了。
黄婶子烧菜的手艺确实一般,兔肉有些老而且略带膻味,阿祖这几日在厨房看来,这边只吃盐没有酱油这种东西,调料除了葱姜蒜就是花椒辣椒还有醋,咸菜要就是酸辣的泡菜,要么就是纯盐腌制的干菜,难得有一罐糖蒜大家还都不爱吃。
无论什么菜都是炒,炒瓜片儿,炒青菜,炒咸菜,炒辣椒,凉拌菜也是拌上蒜蓉点些醋,汤水更是清淡,就是汤罐煨出来的竹斑鸠,里面除了光溜溜小鸟一只就只有三两片姜。
桌上的几个人都不馋肉,就是阿祖想吃的兔子也不是这么做出来的,所以满满一碗兔肉并没有少去多少。
茂梅瞄一眼自家老爹开始抱怨:“还不如拿半只回来让二姐用辣椒炒哩。”
杨老爹哼哼,辣椒炒出来还有他什么事?夹一块放进嘴里味儿确实不行,便也悻悻的停了嘴。
茂菊用了茶水泡白饭,扒拉了一阵抬头问:“嫂子,你们在外边怎么煮这兔子?”
阿祖一愣,想起在上海时隔壁住的孙大娘,她是东北人做得一手好面食,第一次吃兔肉就是有一年她儿子买的干蜡兔,用大酱红烧出来的兔肉又香又有嚼劲,浓醇的汤汁里还煮了红薯粉条,暖乎乎的一碗吃的她肚儿浑圆。
“用大酱红烧着吃,不过这边好像不吃酱油,大酱可能也没有地方卖。”
“大酱是啥?”茂梅好奇的问。
阿祖哪里知道:“我只知道是黄豆做的,不过我不会做。”
“点豆腐用的黄豆?”茂兰坚决的从老爹手里夺过茶壶,一个茶泡饭也眼馋,四妹发馋这点绝对像老爹:“你不能喝茶,解药性哩。”
“我也没见过别人做大酱,从街上买的大酱也是茸茸的,听别人说是黄豆做的,应该是点豆腐的黄豆吧。”
“还有啥好吃的?”茂梅是个馋猫:“听哥说外边的人都吃馍馍,没有白面就用玉米面和豆子面蒸馍馍。”
“面食就多了,除了馍馍还有包子、面条、饺子、馄饨和饼,在上海的时候其实还是吃面食的时候多。”
茂梅咽着口水:“我们这里就过年会蒸饺子,二姐我想吃饺子哩。”
四川过年可没有包饺子的习俗,但市面上却也有水饺卖,常常搭配在卖汤圆的小吃摊子上,比如四川有名的红油水饺。但富裕人家一般会在过年时做些蒸饺算是配菜,这种饺子被掺入菜汁,制成五颜六色很是喜庆。
常常在外面跑的杨茂德和曾经常常在外面跑的杨老爹也都吃过,而养在深闺的三个姑娘可没机会吃,所以一说饺子自然想起过年时候做的蒸饺。
茂兰想着蒸饺的麻烦工序就有些犯怵:“麻烦死了,还是等过年再弄。”
“要不让我晚上做吧。”龙婶可是说了新媳妇要勤快些才行,但自己这几天除了洗洗碗基本没帮上什么忙。
“哈,嫂子你真是太好哩。”茂梅欢呼。
茂菊撇嘴:“嫂子莫要宠着她。”
茂梅吐吐舌头:“那三姐晚上别吃呀?”
歇过午觉大家开始一起动手准备晚上做的饺子,大大的瓷盆里用温水和好了面放到一旁,馅料选了香味浓郁的韭菜,她本打算就炒些鸡蛋包素馅的饺子,但看到梁上悬挂滴油的腊肉,便让二妹切下一小条洗干净,细细的切茸加了进去。
茂兰是厨房里的一把好手,但饺子包的最漂亮的却是茂菊,茂梅看着掌心里白白胖胖的,比蒸饺大一倍的饺子惊叹:“嫂子,这么大我大概只能吃五个哩。”
阿祖抿着笑着继续擀着饺子皮,这个活计她做的最顺手。
“这一盆面能包小一百哩,吃不完的话,这热天估计放不住。”茂兰有些犯愁,嫂子大概是没煮过大锅饭,这饭菜多少把握不住。
“不怕,吃不完可以用油煎了明天早上吃粥的时候吃。”阿祖低头还有一句没说,就怕到时候没有剩余的。
果然被她猜到,宣称自己只能吃五个的茂梅,一口气把自己盘里分的十五个全吃完了,还眼巴巴的望着杨老爹,杨老爹分到二十了哩。
杨老爹眼睛一瞪:“晚上吃那么多干啥,回头撑得睡不着。”
茂兰将自己盘里的饺子分了两个给小妹然后说道:“又不用上颜色,又不用费蒸篱,就是包起来费时些,回头咱们再弄。”
杨老爹也点头:“赶紧给茂德送去,这东西味儿是好。”
阿祖一想起早间春儿的事情就堵得慌,顺着公爹的话开口说:“春儿送去的,她回来说少爷吩咐不用麻烦我过去,让春儿送就行。”
茂梅噗嗤一笑:“嫂子咋个也喊少爷?”
阿祖一噎,跟你们一起总说你哥你哥的,难道当着公爹的面能说你儿子?
“这娃娃也不晓得在搞啥子名堂,不过去就不过去吧,那楼里头熬烟土不是好地方。”杨老爹叹息一声,熬烟土是很伤人的活儿,他自己都觉得这咳嗽的毛病怕就是熬烟土伤了肺。
但这东西不能交给别人做哩,搬进拿出的还能搭把手,但是熬的时候要自己盯着。
阿祖听公爹这么妥协心里非常不舒服,再想想春儿怪异的举动,不由生出想要当面问一问杨茂德的念头,这个想法一生出来就在心里扎了根儿。
到晚上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天她干脆坐了起来,屋里没有点蜡烛,杨老爹再节省也舍不得自家孩子被桐油灯熏着,所以主屋里照明用的都是蜡烛。
屋里黑漆漆外面可是很明亮,已经是月中月光亮得很,但是比月光更亮的是对面二楼的烛光,阿祖呆呆的站在窗前思量,这人怎么晚上不睡觉?她昨晚起夜时候对面还点着蜡烛的。
一阵热风吹过,又有那种莫名的味道萦绕在鼻尖,阿祖咬咬牙既然没睡就别怪她打扰了,搬来小椅子踩上去钻过木窗,轻巧的落地没有一点声响像个猫儿一样。
揣着咚咚的心跳她往木楼跑去,问什么?她可是揣着公爹的圣旨,就问一问他在木楼里搞什么名堂?反正制烟土的事情她都知道了,还有什么需要瞒着自己?至于那些关于春儿的疑问她也想问,但首先要看这个男人对自己老不老实。
木楼的门关着,阿祖刚伸手想要推,就听到里面似乎有喘息的声音,时而悠长、时而急促还伴随着低低的咳喘,声音很近,近得似乎就在薄薄的木门背后。
阿祖惊了一下,突然想到万一里面不止杨茂德一个人呢?有公爹会吩咐媳妇儿,夜里面翻窗出来探望自家男人吗?她冲动的跑来,只凭着这几日被冷落的憋屈,和在春儿那里受来的怨气,一想到这些要摊开在别人面前,阿祖深觉难堪。
要不,今天先回去?
还没等她拿定主意,屋里响起男人有些低哑的清冷声音:“刚来……又要走?”
阿祖背心一凉,有种被盯住的感觉,明明隔着木门,却知道那男人正面对着自己这边。
木门发出吱呀声敞开了半扇,阿祖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