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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里头茂梅和阿祖看着田里的小猪,它们依旧在翻捡着土里的小鬼,孙私娘晃着蒲扇:“莫那么快,到明天都吃不干净。”说完便在阿祖的搀扶下跟她们回了主院子。
厨房里茂梅叽叽喳喳的跟两个姐姐描述着孙私娘徒手抓小鬼,阿祖手上有伤坐在灶前帮忙看着火,茂兰将锅里的腊肉细细的靠出油然后放下姜蒜炒香,添了一勺豆瓣酱再把小块的茄子倒进去翻炒,灶屋里飘荡着浓郁的香味,添了半勺水她对阿祖说:“边锅火小些,闷茄子哩。”
盖了锅盖才转向茂梅:“这后院头的火真的是春儿放的?孙奶奶不是说突然死了自己都糊里糊涂没明白咋回事么,要是她放的火,自个把自个害死了咋还糊涂哩?”
“孙奶奶还说可能是受了巨大惊吓,你咋不说?”茂菊撇嘴把小板凳往阿祖身边挪了挪:“我看八成是没想到自己放火会把自己烧死,所以吓了自己一跳。”
茂兰叹口气:“春儿从来就不是个聪明的,小心思一肚子但真莫啥大智慧,说不定真的是看到自己着了火吓得咋个灭火都不晓得了。”
阿祖微低头,心想抽了大烟才是主因吧,这稀里糊涂的估计到死了烟劲儿都没过,所以才做了游魂子。
还是一样不省心,活着和死了都一样。
茂梅从案板下拖出竹篓:“就烧个腊肉茄子,炒个韭菜鸡蛋?这待客有点少哩。”
茂兰洗洗手取了大海碗出来,从竹篓里拿了十几个鸡蛋:“那就取两截香肠下来,切了放到饭锅上蒸,顺便把那盐巴骨带过来,下午泡了晚上才能炖。”
茂梅答应着拿了菜刀走到屋角伸手扯下一个悬空的竹梯,阿祖才知道碗橱上方木板吊顶的小小的阁楼,原来是用来收藏腊肉的。
屋顶有七八片透光瓦,正午时分灶屋里一片明亮,茂梅踩着吱呀的楼板上去,从悬挂的竹竿上切了两节香肠,转身费力的把竹竿另一端的一根盐渍的大腿棒子取下来,结结实实有小二十斤哩。她用刀割断了悬挂的麻绳,突然听到索索的声响,便停了手仔细聆听,片刻上头传来她惊讶的声音:“哎呀!姐!姐!我看到我们家蛇了!”
楼下的茂菊和茂兰都停了手仰头上望:“哪里?在哪?”
“上梁,哎,往中梁去了。”茂梅欢快的从竹梯上方探出头。
阿祖也站起身走到茂兰身边跟她一起抬头张望,挑高的灶屋用的小缘梁也有海碗口大小,中间的中缘梁有小盆直径,正中间的大缘梁更是有水桶粗细,被刷成漆黑的墨色。此刻从屋顶透光瓦的照射下,阿祖看到了一条直径有她胳臂粗细的棕色大蛇,它蜿蜒缠绕着梁柱足有三四圈,路过一片透光瓦的光柱时,阿祖看到它椭圆蛇头上一双琉璃色的眼睛,不知道为何只一瞬间她却觉得那蛇似乎看了她一眼,神情温和略显亲近。
大蛇以不符合它庞大身躯的敏捷速度在屋梁上游走,留下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消失在屋角的阴影里,伴随着它消失的还有阿祖上午听到过的吱吱声音。
“啊,走了。”茂梅失望的说:“家蛇长大没?咋跟上回看的时候差不多?”
“怕是没长。”茂兰收回视线:“爹说,它现在这么大个儿,长得慢了。”
茂菊也闲闲的收回眼:“可莫长了,不然我家养不得,就要跑了。”
茂梅像是为她的话生气:“才不会跑!那是我们的家蛇。”
家蛇是一个家的守护蛇,家蛇的体型,健康和性情都直接反应了这个家的状况,在四川的山区家家户户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家蛇,从建好房开始便会引来一条这样的蛇,它性情温顺吃一些家里的老鼠害虫为生,但神奇的不会伤害家里的家畜或是梁下筑巢的燕儿,山里人家将它视为守护神兽爱护有加。
“刚刚它好像也在吃小鬼儿。”按理说女人天性就不喜这种冰冷的爬行动物,但阿祖却莫名的喜欢上那双琉璃色的眼睛。
“嗯,是在吃,我也看到了哩。”茂梅肯定的点头,然后转头上去把取下的腊肉和香肠提着递给下面的茂兰。
“居然跑得厨房里都有。”茂兰不喜的皱眉:“梅子,再取个猪舌头儿下来,中午烧把孙奶奶下酒。”
午饭桌上很丰盛,腊味的香肠,凉拌的猪口条,腊肉烧茄子,韭菜炒鸡蛋,蒜蓉豇豆,清炒空心菜,炒瓜片儿,还有鸡蛋菊花脑汤。杨茂德睡了一上午精神恢复,便坐到桌上陪孙私娘喝酒,说是陪也不过是帮着斟酒而已,他虽然退了烧但是还得缓一缓才能喝酒。
孙老太太对杨家的盛情款待很是满意,一张脸笑的更像盛开的菊花脑,阿祖见她面前那嚼劲十足的猪口条可没少吃,没想到老太太干瘪的嘴里牙居然这么好。
“德娃子那屋头的坏东西啥时候能弄走?”杨老爹夹了一片香辣的香肠,刚放进碟子里就被茂兰伸筷子夹走,换了一块松软的炒鸡蛋,他撇撇嘴干脆撂了筷子问道。
孙私娘吱溜一声喝掉杯子的残酒用掌根擦擦嘴:“今晚吧,再晚等它把春儿吃了万一不走,我还得去找游魂子,那就更麻烦了。”
说完她上下看了看身边坐的杨茂德:“德娃子,晚上就靠你了啊。”
杨茂德看了眼阿祖,她正用好奇的目光盯着自己,便低了头含糊的应了一声。
☆、在送魂时刻
入夜天空又堆积起了黑云,阿祖仰头看看天,夜里怕是又有一场雷雨,听茂兰说这在夏季的山区非常常见,有时候一连两个月天天夜里都下雷雨也是有的。
雨后的林子里会生出大量的菌类,特别是松针的林子会有一种味道特别鲜美的松花菌,晚餐前田二婶就提了红长长茅草穿来的两长串菌子,这是外院那些半大小子玩耍时带回来,农家的娃连玩带找菜,从林子里寻些野果,小溪里逮些小鱼小虾,石头滩上翻捡些螃蟹螺丝,夏天热大家都喜欢下到山涧去玩水,这菌子不过是路上顺手带回来的。
山里不缺这些野货,便是打猪草的也能顺便寻摸些回来,只是割猪草总是往向阳的平坡不长树木的地方方便些,往林子里钻耽搁功夫哩。
晚餐的时候茂兰将这野菌子炖在腊骨头汤里,味道鲜美无比大家都非常爱吃,阿祖见数量太少没好意思多动筷子,还是茂兰用小勺捞了一个鹅蛋大的洁白菌子到她碗里,这种菌子就叫鹅蛋菌,等她连汤带菌子一起吃完都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只有鲜美和爽脆的口感残留在嘴里。
四个小女生都被这野菌子勾起了兴致,晚上洗碗的时候开始议论着,把上山采菌子纳入去菜园之后的第二行程,当然这一切都得等送走了孙私娘。
乌压压的黑云,略带湿意的风,原来杨茂德住的小院四角的屋廊下悬挂起了风灯,吱呀着被风晃动却丝毫不损其光亮。
杨茂德站在阿祖身边,两人都望着院子里那熟悉的房门,大红的喜字依旧鲜艳无比,孙私娘说要等弄干净了才能换上门神的贴画,黑暗里杨茂德伸手牵了阿祖的小手,凉凉的指尖轻轻的从她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上滑过,阿祖抬头看着一脸正经向前直视的男人,他这是在表达无声的歉意?
田二婶匆匆的跑来,进了原来新房的屋子,里面有孙私娘在正在燃香,和庙里的香烛味道不同,这香像是多了油的味道,连雷雨前的风也吹不散,缭绕在阿祖的鼻尖。
田二婶进去又匆忙的跑出来向杨老爹的院子而去,路过身边时阿祖好奇的问道:“田二婶,孙奶奶说让找什么没找到?”
“说要找春娃子用过的东西,最好是贴身的有染上气味的。”田二婶跺脚:“哎呦!这死人的东西早就归拾一起交给黄婶子带走了,我刚刚找了件以前借给春儿穿过的衣裳,黄婶子说莫得用。”
“我想去后院头,春儿原来住的屋里看看,有没有啥东西能用。”
刚刚收拾妥当过来的三姐妹听到她的话,茂兰开口:“那屋头下午刚搬了东西进去,原来啥都没有哩,床上的铺盖被褥春儿挨打那天黄婶子就收走了。”
“那可咋办?抬春娃子的时候,她那被子啥的都用了,衣裳啥的也背到坟上烧了。”田二婶叹气:“就算留着啥,也在黄婶子那里,找人去拿?”
孙私娘从屋里走到门边:“来不及了哩,我点了安息香,半个钟头过了就莫得用了。”
大家也着急便四散开到处寻找,阿祖看着忙乱的众人,莫名的有些悲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她生长了十五六年的地方,短短的一两天里就能完全的抹杀她的存在痕迹,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杨茂德也皱着眉看着眼前的一切,暮然手中的小手挣了挣,他回头看着神色有些异样的阿祖:“怎么了?”
“我想起有件东西,也许能用。”阿祖说着心底也泛起酸楚的味道。
她挣脱了手转身向新的卧室走去,片刻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红绸绒布的小袋子,她路过杨茂德没有停留直直的走到孙私娘身边:“孙奶奶,看这个能用吗?”
杨茂德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递出的红绸绒布袋,那里面装的什么他自然一清二楚,孙私娘解了布袋里面果然是那只翠绿的镯子,他疑惑的看了阿祖一眼,她微侧着脸神情莫名。
孙私娘将镯子放在燃烧的安息香的青烟上,片刻就见那青烟似乎被镯子吸引,缠缠绕绕着像是丝线一般的萦绕上去,她左右移动着手镯,那青烟像是连线一样跟着左右摇晃。
“嗯,这个就行。”她点头。
阿祖心里一堵,看着杨茂德错愕的表情,转身从房里跑了出去,他伸手想拉却没捉住,想追上去背后的孙私娘已经开口:“德娃子,你留到。”
杨茂德回身看着老太太,她打量了那玉镯片刻叹口气:“可惜了这东西。”
把镯子放到一块黄色的绸垫上,她递给杨茂德:“乘着没落雨赶紧出发,这香只有半个小时的功效,能走多远走多远,等到时间快到了就挖个坑埋起来,离路远点,还有你穿的身上这件外衣也脱了放坑里。”
又从一边取了伞给他:“撑着伞边走边喊春娃儿的名字,莫让她跟丢了。”
说完又转向门口的伍哥:“糯米准备好了没?”
伍哥拍拍肩上的布袋,又指一指一旁诚哥儿背兜里的袋子,两相加起来足有百十斤。
孙私娘点头:“记得每到岔路口就用糯米封了岔路,最后埋了东西过后,埋东西的地方也要盖一层糯米,回头的路上走一段就回头用糯米封一截儿,莫让啥东西跟回来。”
见伍哥点头,又见杨茂德也点头,她才提了屋里的风灯送他们出门。杨茂德一手攥着包镯子的黄布一手打着伞,孙私娘将风灯的手柄挂在伞钩上提醒:“喊她。”
杨茂德皱皱眉,低声道:“春儿,跟我走了。”
阿祖站在后院的门廊阴影里目送三人走远,那一摇一晃的风灯像是要坠落的星辰,茂梅靠过去拉了她的手臂:“嫂子,进去呗,要落雨了哩。”
阿祖侧耳听着外院被惊起的连串狗叫,按说都是院子里的熟人,夜里狗儿一般是不会乱吵吵的,她有时看到晚上温顺的跟在娃子后面跑来跑去的土狗儿,就算是被人踢一脚骂几句也不见它们吵闹,而现在杨茂德,伍哥和诚哥儿三个一路过去,后面却跟着七八只大狗凶狠的吠叫着。
就好像走在他们身后的不只是他们三个,还有无形的巨大的东西跟在后面,它们畏惧着不敢上前,只能远远的缀在后面冲它吼叫。
“莫事,莫事。”孙私娘一贯笑眯眯的模样:“回去吧,晚上不用过来这边。”
田二婶也赶紧提了灯过来扶她:“大娘今天晚上还是睡外头客房那边吧?我烧水给你洗洗?”
“不急哩。”她摆摆手:“前头看看去,咋个也要等他们回来。”
说着两个向着前晒坝乘凉的地方而去,茂梅踌躇了片刻问茂兰:“二姐,我们去不?”
“去啥,烧水洗澡,今天翻了半天柜子落一身灰。”茂菊掩着小嘴打哈欠。
“嗯。”茂兰也点头:“早些睡,你三姐翻了几盆子东西出来,明天上午有得洗了。”
阿祖想起屋里还没有铺好的床铺也点头:“我那屋里也要收拾收拾。”
四个人恋恋不舍的回望了眼垛子墙大门的方向,才相互搀挽着往后走去:“我下午看到,怎么把公爹的东西都搬去你们那边了?”
“嗯。”茂兰点头:“先让爹在那边住些日子,夜里还咳嗽哩。”
阿祖觉得不好意思便说:“要熬药我起来也行,怎么能光让你们照顾。”
三个小姑娘都掩嘴笑了,最后茂菊回头说:“爹说,让嫂子赶紧生个娃,倒时候就有得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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