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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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夜未眠-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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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竺真笑容尴尬:“这是我自己做的。”

    “我不喜欢吃甜品。”

    “真是娇气。”她忍不住撇撇嘴。

    用娇气来形容一个一米八六的年轻男人十分古怪,乐铖白敲着键盘的手指忽然顿了一顿,那分明从未在记忆中出现过的声音,就这样遥远地透过岁月洪荒传来,漫不经心地响在耳边:“你怎么这样娇气啊。”

    放下笔记本,乐铖白接过她手中的小碗,站起身。视野中是被夕阳染得一片幽红的草坪,远处的粼粼湖波,仿佛碎裂开的一面大镜子。

    他用小瓷勺漫不经心地一下一下搅着碗中的薏米。
 
    “竺真。”

    蒋竺真应了一声,半是懵懂地看着他。

    乐铖白的手轻轻地贴上对方光洁的额头,渐渐下滑,捂住那双明亮动人的眼睛。他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耳边响起:“来枫山有一阵子了,还没去见过你的父母。”

    蒋家是20世纪80年代初做实业出身。南方的实业家一向被人诟病“打火机生产户”,专做小零件生产。因此蒋父在捞了第一桶金后,就立即转向了海南投资地产。在南下捞金的过程中与发妻离婚,娶了当时边贸一把手的独女,此后平步青云。

    到了蒋竺真出生时,蒋家名下已经有了那个年代很少见的牧羊犬俱乐部。饶是如此,蒋家父母对乐铖白的主动拜访仍然感到受宠若惊。蒋夫人亲自下厨给客人做饭,蒋竺真陪着妈妈在厨房,主厅里只剩下蒋父和乐铖白。

    乐铖白拿了外公的雪茄来做人情。

    蒋父是个多年的雪茄迷,掂在手中,神情十分感慨,好半天才叹了声气:“这东西外头买不着吧?”

    乐铖白不置可否。

    蒋父又说:“乐先生。”他终于抬起眼,十分安静地望着对方。

    蒋父咳了一声:“明人不讲暗话。现在外头都说我蒋正岳卖女儿,我们小门小户,胳膊拧不过大腿。可是我就竺真这么一个女儿,你是知道的。”

    乐铖白没说话。蒋父接着说下去:“你们年轻人的事,就由着你们自己去。”话未落音,蒋竺真已经从厨房探出身:“爸爸,快过来搭把手。”

    “怎么,怕我在你的男朋友面前说小话?”蒋父逗她。

    蒋竺真又笑又恼:“我留在厨房只能添乱,不如去陪着阿铖。”

    支开了父母,她带他在家中四处参观。乐铖白路过二楼走廊时,忽然发现了一张放大的旧照片。照片里的蒋竺真大约十几岁,带着一点婴儿肥。

    他站在照片前凝视了片刻:“这是你小时候?”

    “不小了,那年我十四岁。”蒋竺真停住。

    他仿佛想起什么:“朱伯说,我们是十四岁那年认识的。”蒋竺真的笑容僵住,好一会儿,才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转过头:“我想看看我们的合照。”顿了一顿,“不是十四岁就在一起了吗,一定有不少合照吧。”

    蒋竺真笑容甜美:“当然有。”

    “不过……那次搬家全被物业公司弄丢了。”她的神情十分懊恼:“为了这事,我当时还大哭了一场。”

    乐铖白轻描淡写地一笑:“不过几张照片,你哭什么。”

    蒋竺真也笑了,挽住他的胳膊:“是呀,当初真是傻。只要人在身边就好了嘛。”

    她带他去了她年少时的房间,临时跑到露台上接电话。他一个人站在安静的房间中,蹲下身,翻着半打开的小箱子里的东西。不过是些最普通的玩意儿。蒙了尘的水晶灯、美艳的饰品,一堆过时的手机、各种信用卡……他的手指顿了一顿,停留在一支网球拍上。那网球拍又破又旧,翻过拍柄一看,缠着半裂开的黑胶带,似乎是小店里买的廉价货。他把球拍握在手中掂了掂,意外地沉,用着并不顺手。堪堪要放下时,那黑胶带上用小刀刻的几个小字,却忽然吸引住他的视线。

    XHZ,一年五班,安利中学。

    乐铖白念的是上百年的老校,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学校。

    而那头露台上,蒋竺真握着手机的指尖,正渐渐泛白。

    “是,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在马场时就有些不对劲。今天问我要了当初的照片。”

    “我手里没有那些东西,差点露了马脚。”她越说越低,声音渐渐急促起来。

    而电话那头的人只说了一句话:“那些照片都已经被烧掉了。”

    蒋竺真噎住,眼圈开始泛红:“要是他发现了……我……”

    “会发现什么?”对方语气冷漠而严厉,“从来没有存在过,不曾碰上,也不会认识,从头到尾,那个女孩子……只是一段子虚乌有的回忆。”

    “他渐渐就会明白,一直在他身旁的人只有你。这是最好的结果,也是乐老的意思。”

第八章 沧海怎敌蝴蝶相忘

    “明天下午三点飞机落地,从机场高速出发,四点到家。”“叮”一声短信提示音后,放在包上的手机屏亮了一亮。

    泳池边除了他们没有别人,包被随意搁在了栏杆边。贺宵随手拾起她的手机,正想出声:“许……”手指无意滑过解锁键,新短信内容毫无预兆地跳入了他的视线。

    许合子从另一头缓缓地游来,连睫毛上也沾着水珠。她像一只小鸭子似的从水中仰头看他:“怎么了?”

    “你的短信。”

    她“嗯”了一声,继续练习憋气和划动。而他坐在池边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她终于察觉到了他微妙的不对劲,从水中扶着栏杆上来,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已经差不多。

    “怎么了?”她问。

    贺宵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旱鸭子已经进化到半水鸭阶段。”

    她忍不住笑了:“那……红烧还是清炖?”

    他被她逗乐了:“我今天可没吃晚饭。”

    她坐在池边,用毛巾一点点擦干长发,最后盘进帽子里,从包里翻出几张钞票数了数:“不如去吃大排档?”

    她难得主动请客,从海胜的顶楼泳池出来,两人沿着小路穿过了几条街,烟熏火燎的俗世立即展现在眼前。露天大排档十五块一个座位,可以点三菜一荤,在此基础上再选的东西另外加价。她叫了芋艿、豆腐片和青菜,再加一串鸡爪。贺宵从铁架上的各色塑料盒中随意选了几样。做麻辣烫时,许合子独自走到店主身边叮嘱:“芋艿和青菜只要用滚水烫一烫就好。”

    这是她第二次请他吃饭,贺宵盯着她碗里煮得像一坨白泥的食物,好一会儿才出声:“你减肥?”

    许合子一边用筷子夹着芋艿大口往嘴里塞,一边言简意赅地答:“不是。”

    “是生了什么病?”他追问。

    “搭上一点边。”她放下筷子,似乎有些无奈地笑着看他,“如果我不说,你一定会调查到底,对吗?”

    “看样子我们越来越有默契了。”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食欲。”筷子被轻轻搁在了碗沿,许合子的表情分明写着“诚实”两字。

    贺宵觉得自己有一刹那的大脑短路:“等等,你说什么?”

    “只要是有味道的食物,我就会忍不住地往嘴里塞,怎么也停不住,曾经吃到胃出血被送医院。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双手,到最后会越吃越快,甚至开始抓食。”她的眼珠乌黑明亮,仿佛世上最澄澈的一汪静水,无声无息地与他对视,“这是早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已经好多了。”

    贺宵兀自喃喃:“可是你平常并不这样。”

    “我见过丁小冰给你送饭。”似乎想到她坐在泳池边吃饭的画面,他不依不饶地反驳。

    “那是因为……这种病发作有一个前提。”许合子看着他,“只有在情绪受到大波动时才会控制不住。”

    “强迫进食症……又叫神经性贪食症。”她顿了顿,“我第一次知道它,是在医生写的诊断书上。上面只有八个字,多重心理症状引发。”

    他和她对视良久,才开口问:“刚刚去和老板说,把所有东西用白水煮,是因为你知道自己今晚的情绪不对?”她没有说话,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她,“心绪受波动到害怕诱发暴食,只是因为刚刚那条短信?”

    她在手机中从没有存下那个号码,然而两人都无比清楚地知道那串数字背后的主人。

    “你喜欢他?”

    “没有。”

    他浅色的眸子凝视着她,仿佛这世界上忽然隐去了所有的繁华喧嚣,无边无际的安静中,只剩下她与他,那一声被抑下喉底的叹息轻得令人几乎觉得恍惚。

    “即使喜欢他,也并不是说不出口的事。”

    许合子低头翻开钱包,摸出几张钞票起身:“我去结账。”

    “满桌的东西我还没动筷子呢。”他按住她的手,敛去渐渐黯淡的目光,又换上嬉皮笑脸:“喂,就算生气,也要陪我吃完东西吧。”

    临别时她站在灯下数着钱付给老板,贺宵手指勾着一串车钥匙,懒散地倚在车边远远地看她。

    路灯的光晕温暖而美好,照在她身上,却让人感觉很清冷。就在这样的一刹那,他忽然意识到一件足以无声地填满心中所有痛苦沟壑的事,那就是许合子从来没有让别人走进过她的心里。

    她从水中冒出湿漉漉的脑袋,仰头无声地笑着看他。她在窄小的蛋糕手工坊中挨着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挤着手中的果酱。甚至是更早时,她握住他的手,对他说,是,你是我的朋友。所有一切不过是敷衍。

    这个离他几步之遥的女人仍然是那个几个月前对他说“我想吃冰激凌”,却在他转身的一刻一声不吭地掉头走进汹涌人海中的许合子。

    她随时都会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他,仿佛从没有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他看着她一点点走近,饱满微翘的眼角,勾勒出一道细廓,不仔细看便会觉得仿佛永远含着笑。那低垂的眼睫下究竟曾闪烁着怎样的情感,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为什么开心、为什么难过,他全不知道。

    许合子在他跟前停住步,轻声唤道:“贺宵。”

    他抬起眼。她于是笑了一笑:“送我回家吧。”

    坐在车上无意中打开手机,她望着那条短信发呆。贺宵慢慢地开着车,转过了一个又一个街口,无穷无尽的璀璨灯火与盛世中的男男女女,成为了夜晚川流不息的风景。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百无聊赖地绕过了一条又一条的大道,低着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好半晌,才迟疑着按下几个字——“乐先生,两个月的合约已到期。”

    指尖犹豫不决地挪动到发送键,半降下的车窗外忽然传来街边的一首粤语老歌,音响开得很大,轰隆隆的声音震得人耳膜欲裂。“从前,现在,过去了不再来。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内。”是卢冠廷的《一生所爱》。

    贺宵“咦”了一声:“还有人记得《大话西游》?”

    许合子缓缓闭上眼,按下短信的发送键。重新睁开眼时,她已平复了心情:“国外也看《大话西游》?”

    “是在法国训练时,遇见一个留学的女孩子,陪她在公寓看家人寄来的老碟。”贺宵笑了一笑,踩着油门的脚不自觉地放轻,“那是很老的房子,下雨的时候拉上厚厚的绒窗帘,好像一个独立的小世界。她把音响打开,问我‘你看不看得懂中文’,原碟是粤语片。那时我的中文底子很差,只能理解最基础的书面语。可是她不知道,我却听得懂广东话。我的祖母跟着心上人漂洋过海前是老广东大户人家的小姐。”

    那个年代,能抛却身家富贵,跟着一个穷书生跑到美国留学的大小姐,一定是很爱对方。要有多大勇气,才能抵抗流言蜚语,乱世烽烟,门第之差,有时甚至是一念间的犹豫,也会从此万劫不复,生老病死任由天命。好在天公作美,才能将这些统统变作了后半生白头偕老的谈笑。

    贺宵说:“小时候听长辈说,他们刚到美国时,我祖父还没念完博士,我祖母对外文一窍不通,只能做最普通的女工,给人缝衣做饭挣钱。最困难时甚至刚出生的长子险些病死了。因为两人私奔的缘故,双方父母断绝了与他们的一切来往,只当从没生过这两个孩子。”

    “可是,即使是最艰难的时候,祖母也没有一句抱怨。”

    “一生只有一个的爱人,一生只说一次的承诺。”两旁的高楼霓虹透过车玻璃,纷落地照映着他的眉目,眼神竟是少见的寂寥,“后来我遇见过很多的人,却再也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情感。”

    乐铖白一直没有回那条短信。

    许合子辗转反侧了一夜,夜中入梦,翻来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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