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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傍晚,少年乐铖白骑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载她去采芒果。她举着竹竿站在车座上,双手都是抖着的,唯恐从车上掉下去。最后他终于看不下去,抢过竹竿,三下两下地钩了一网。
黄昏的风,从海道口吹来,有浅浅的清凉。她的长发全被风吹得扬起,遮住了视线,她抬起手去撩开,耳边全是芒果砸中网兜的噼啪声。
岁月忽然变得这般安静,静得仿佛有一万年那样长远,只要闭上眼,就会停滞于此刻。
他在车上摘得满头大汗,她只觉得双手都快捧不住网兜了,才说:“够了,够了!”
最后一个芒果掉落时,乐铖白顺手握在了掌心,剥开皮,尝了一口。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观察着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怎么样?”
“真甜。”乐铖白分明口不对心,递过给她,“试试。”
傻子也知道是陷阱,她僵持。
于是他又说:“真的,不骗你,吃一个吧。”
她终于迟疑地咬了一口,酸涩得差点把芒果扔得老远。乐铖白哈哈大笑着,笑容得意又飞扬,几乎笑得肚子都疼了:“哎哟,许合子,你怎么这么傻啊。”
大约是报应,他正笑得起劲,一个芒果忽然从树上掉落,“咚”一声砸在了他的身上。这次,忍不住笑出声的变成了她。她一笑,细细的眉毛,变成了两道弯弯的弧。
仿佛这开心,就这样轻易地被留住了。
仿佛海风中的她和他,永远也不会长大。
岁月的齿轮,转得缓慢,日复一日,老钝得像生了锈的铁具,沉笨又安稳。
戏里唱的“良辰美景奈何天”,书上写的“赏心乐事谁家院”,都成了骗人的。
接过卡车上的老板递来的一片芒果,许合子回过神。
“怎么样?”对方底气十足地看她。
“真甜。”许合子笑着,“给我一个袋子吧。”
这头丁小冰正站在不远处,嘴里一边嚷着:“许合子,挑大个儿的!我爱吃大个儿的!”一边接着手中的电话,“喂,王副,这么晚有什么急事打给我呀?”
“丁小冰,你看这个成不成?”难得在一堆芒果中看见一个最大的,许合子握在手中朝她晃了晃。
灯光下丁小冰的脸色却是一片惨白。
“丁小冰?”
她的手里还握着手机,却没应声。许合子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事发生了,放下袋子,快步走到她面前:“丁小冰。”
“刚刚公司来电话。”丁小冰像是发了好大的怔,这会子才清醒过来,紧紧抓着许合子的胳膊,声音都快哆嗦了,“他们说……我被人告了!”
第四章 津轻海峡也越不过的冬
进入六月中旬后,海城的白天日头非常大。柏油路两侧行人寥寥,偶尔走过一两个年轻女人,戴着蛤蟆镜,宽大的遮阳伞挡住半个身子。
许合子忘记带伞了,脸和胳膊都被晒得红红的,因为赶得急,还出了汗,这样狼狈地出现在寰宇总台时,钟远山微微一惊。
钟远山正站在电梯里,后头的人拥着他就要往里头走。他远远地再瞥去一眼,是她,没错。这个姓许的女人,正低声下气地和总台的小姐说着话。
“麻烦您,我想见一见钟……”
电梯门关上,一切都消失不见。钟远山中途按停了电梯层,转了另一部电梯,重新出现在大堂。
许合子似乎并没和总台小姐谈妥,对方不失恭敬地回绝:“不好意思,我们不能够替你转钟总秘的电话。”
她听到这话,眉毛稍抬,略带失望地“哦”了一声,却仍未走,只是缓缓地走到了大堂的一个角落里,放下包静候着。
钟远山走了过去:“许小姐,你找我?”
许合子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她怔了一怔,而后很快地站起身:“钟秘书。”
“有什么事吗,许小姐?”钟远山打量着她。
许合子的声音客气却不卑微:“不好意思,这次的事,实在要麻烦你了。”
钟远山对这个女人和乐铖白的关系,至今仍不清楚,他谦让着说:“您太客气了。”
“这份是我朋友今早签收的法院传单。”她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一份折得整齐的东西,再抬起眼时,有微微的失措和茫然,令人心中不忍,“起诉方是乐铖白先生本人,代理人是寰宇的法务部总监。”
“是有这样一份起诉书。”他确认道。
许合子看着他:“是乐先生的意思?”
“说实话,乐先生前天才把这份材料交给我。”钟远山看着她,几乎有点不忍心说出真相,“这份诉讼是私人的,目前不在寰宇的处理范围内。因为我们的法务总监和乐总是校友,有这层关系,所以直接由他来代理。”
“乐先生在哪?”她问道。
钟远山并没觉得意外:“您要见他?”
“我和乐先生不久前见过一面,关于起诉书中提到的这些事,那天,他当面和我承诺过不再追究。”许合子几乎哀求地看着他。
钟远山咽下一口唾沫,犹疑片刻,只说:“好吧,我帮您问问。”
她看着钟远山的身影渐渐地走向了大堂的另一个角落,正和手机那头的人说着什么。
寰宇的总楼设计得十分漂亮,一主三从,远远地望去,线条流畅,内中宽敞明亮。因为主设计师是德国人的关系,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午后灼烫的阳光晒得整个世界发白,光线透过高大的透明玻璃,聚拢在了花石地上。仿佛变作了盛夏的傍晚才会见到的一泊湖中的光影,而钟远山就踏着那浮着金光的水波,正和对方小声地请示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走了过来,放下手机。
“怎么样?”许合子问他。
“乐先生正在打高尔夫,这半天都没时间。”钟远山一字一句地说着,见到她的长睫毛微微地垂下,手指抓住衣角,是掩饰不住的失望,终于于心不忍,口风一松,“不过,在中间有一个休息的空隙,大约二十分钟。我正要带一份合同赶过去。许小姐,你要是愿意,可以搭我的车。不过——我不保证乐先生一定愿意见你。”
他的口气委婉,就差直说“大热天的赶去也许是白费功夫”。许合子却像是大海中偶然抓到了一块浮木般,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那么谢谢你,钟秘书。”
钟远山这次又换了一部商务车,不是在江城送她去公交站的那辆德国辉腾,而是一辆奥迪A8。许合子猜测这是他自己的车,因为车前还悬挂着一只小小的平安铃。大约是手工做的,拙劣得几近稚气,轻轻晃动间,流苏一摇一摆。底下还刻着一行小字——“爸爸一路平安,美美。”
美美是个小姑娘的名字,许合子随口问他:“钟先生,这是你女儿做的?”
一路上气氛紧张,钟远山并不多开口说话。而许合子这一问,让他忍不住微微一笑。大约是因为说到孩子的关系,他的神色变得格外柔和。渐渐地,气氛越来越放松。许合子一直静静地听着,钟远山注意到她眉角的柔和,沉默片刻,才问:“许小姐,您介不介意我多问一句?”
“你问吧,钟秘书。”
“你……是不是得罪过乐总?”
许合子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老实说,乐总并不缺这点钱,也犯不着为难一个小人物。”顿了顿,他接着说,“这不是他会做的事。”
许合子沉默着。钟远山见她不说话,忍不住加了一句:“其实我看过你的资料,许小姐。”
她抬起头,乌黑的眸子盯着他。高尔夫俱乐部在半山,眼看近在咫尺,钟远山刹住车,却没有开门,收住笑容,看着前方:“你有过犯罪记录,曾经涉嫌大额欺诈,还进过监狱。”顿了顿,他继续问:“我说得对吗,许小姐?”
从他说第一个字开始,她就一直低着头,摩挲着手中那只半旧的背包。垂着的眼帘,掩住了许多的情绪。直到这时,她才抬起眼,却并没有生气的迹象:“是。”
“可是,我从没有故意要登上那只游艇。”她口气平淡地陈述,“就算你发现我有过不光彩的前科,游艇那件事,却从头到尾都是意外。所以,我不能容许你们这样轻易地污蔑我,伤害我的朋友,要我们作出赔偿。我并不是有意登上游艇的,也没有想过要侵害乐先生的私人财产。”顿了顿,她说,“从来都没有。”
天气并不算好。
好在乌首山靠着海,海风习习吹来,无边无际的绿荫使人觉出一丝惬意。山势遮阳,偶尔有阳光洒在人的脸上,仿佛打着一只金色的小光筒。
乐铖白接完了钟远山的电话,站了会儿,眯着眼看着一望无边的绿野,出着神。旁边给他撑伞的小姑娘倒是机灵:“乐总,咱们快上球车。瞧他们那组小白球都上果岭了。”
乐铖白回头瞥去,小姑娘不过二十出头,满脸的“胶原蛋白”,嫩得几乎能滴出水,是真正的“肤如凝脂”,这样的年纪,就算腻缠也不会太惹男人心烦。饶有兴趣地,他忽然问她:“念哪个大学?”
小姑娘怔了怔。乐铖白又重复问了一句。这次对方答得倒快:“滨大,法文系。”
滨大是近百年的名校了,法文系的牌子也十分响亮。他笑了一笑:“你们王总怎么劝动了你这高材生?”
他笑起来十分好看,虽然敛着眉,唇角似弯非弯,却无端令人觉得亲切。
小姑娘撇嘴:“高材生毕了业还不是替你们这些老总做事。”顿了顿,反问他,“乐总,您这么年轻,一定是在国外念的书吧?”
乐铖白没答她的问题,却接住了她的前半句话:“做事总与卖笑不同。”
这话说得真是刻薄。
小姑娘的脸色变了变,好不容易维持住,那笑意却已十分勉强。乐铖白翻脸比翻书快,她是真正见识了。谁知接下去,他却漫不经心抛出一句:“待一边休息吧。”便径自上了球车。
球童把车没开出多远,就见到迎面走来的钟远山与许合子两人。
许合子站在离他十几步远。停了一会儿。两人对视着,没有一个人先开口说话。还是钟远山打破了僵局:“乐总,这是许小姐。”
乐铖白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让球童把车开去绿地旁停下,自己下来了,慢吞吞地走到了她面前。
他这天一身雪白球衣,天蓝色球帽,整个人十分精神。他慢慢地站定,停在离她半步之遥的地方,微微眯起眼,打量着她,口中问的却是钟远山:“她怎么来了?”
许合子抢在钟远山前头开口:“是我硬上了钟秘书的车。”
“不错啊,许合子。”他竟似毫不生气,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乐先生,我想和您谈一谈。”许合子的语气委婉,是真正求人的态度:“只要二十分钟就行。”
乐铖白注视着她的眸子,那里头写满了哀求。他向来最见不得这个,这时却仿佛跟自己赌气一般,硬下心肠,轻声一笑:“你恐怕误会什么了,许小姐。”
“钟秘书要是答应了你什么,那是你们之间的事。”他看了一眼钟远山,继续说,“至于上回的事,我已经说过了,找他去谈就成。”
“十分钟。”她忽然打断他,“我只要十分钟就行。”
乐铖白没说话,转身要往绿地走去。许合子忽然抓住了他的手:“那么,五分钟……我保证不会比这个再多。”
她的手指有着奇异的柔软,触在他的掌心,仿佛能勾起轻痒与骚动。他忽然想起那个繁星如水的海上的夜晚,他从极端的痛苦与挣扎中醒来,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发上,因为困倦,已轻轻睡去,手指垂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终于作出退步:“去男宾室等我吧。”
乐铖白在这耽搁了一会儿,才姗姗来迟,没想到对方特意等着他。
太阳大,他的太阳镜一直没摘下。这时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因为看不见眼中的神情,显得十分亲切。
对方身边带着个撑伞的年轻女人,这时见了他一人下球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