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笑了下。
冯贝贝和陈岩同一年进单位,在主持台里一档晚间文化节目。她长相明艳,是人堆里也能出挑的大美女。
和其他年轻漂亮的女主持人比,冯贝贝更加开朗活泼,天真浪漫。主持人一般和一线编辑、记者接触不多,只有她,从上到下都打得火热,没有架子。出尽风头,也招了不少非议。
时间差不多了,冯贝贝起身,临走时约陈岩晚上逛街。
陈岩今天有点累,刚要拒绝,还没开口,冯贝贝正色道:“心情不好,逛完街再陪我喝一点吧。”
她空手做出一个饮酒姿势。
陈岩和冯贝贝性格截然不同,却很聊得来。
冯贝贝是外地人,原本和另一个主持人合住在台里的员工宿舍里,后来有了小矛盾,她搬出去住了。至此之后,她找陈岩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陈岩向来在单位和同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能感觉到冯贝贝的示好,一开始是生疏而礼貌的回应,但人的感情是不可控的,不知不觉中,她也渐渐和冯贝贝交心。
晚上下班的时候很不巧,陈岩被主任拖着谈了半小时的创收问题。她趁主任倒水的时候抽空给冯贝贝发了微信。冯贝贝回说坐车里等她。
主任苦口婆心地和陈岩谈到7点半,终于放行。
9月的傍晚,空气中有些湿热,小朦虫疲倦地围着路灯的光晕打转。
陈岩走出大门,警卫室旁边的一辆高尔夫闪了下跳灯。
贝贝依然穿着下午的那条蓝色紧身连衣短裙,脸上补了妆,嘴巴上的唇膏有油润的光泽,一种细腻柔软的诱惑。
陈岩上车,冯贝贝看她还依然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左边胸口有一枚小小台标。她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了马尾,露着光洁的额头,人看上去有点疲惫。
车子缓缓上路。
“你领导找你做什么?聊得这么晚。”贝贝看着路,漫不经心地问。
“30周年庆拉赞助。”
“叫你弄多少。”
“10万。”
冯贝贝看她一眼,“要我帮忙吗?”
陈岩的性格和背景她十分了解,拉赞助谈合作之类的事,不是她长项。
“好啊,你帮我留心点。”
贝贝扶着方向盘,笑了下,“OK。”
红灯亮起时,贝贝电话响了。她看了一眼,一边开车一边把手机贴到耳边。
密闭的车厢内,陈岩听见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男声。
她半按下车窗,喧杂声从窗缝里涌入。
流光溢彩的街,一闪而过的霓虹,杂乱无章地静静划过。有暖风吹到脸上,腻腻的发热。
从头至尾,她也没去听冯贝贝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她们在商场里简单吃了饭。逛了一会儿,冯贝贝看中了一条灰色长裙,简单复古的款式,露出性感锁骨的一字领,腰处收紧,坠下长及小腿的裙摆。
她从试衣间里款款走出,身段玲珑。
冯贝贝瞧着镜子里的自己,又从镜子里望陈岩,无声地问:怎么样?
陈岩点点头。
爽快结账,2888元。
陈岩对她的花钱手脚早已不惊讶。
冯贝贝父母在老家做汽车装饰的生意,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这两年也做得风生水起,开了几家分店。即便不算上父母贴补,她主持人的收入加上一些平时跑场子的额外收入,也已能自给自足。
买完裙子,她们又逛了一下,陈岩没买什么。
逛完街已经是10点,两人驱车来到市里比较有名的一家清吧。
打着光束的台上,有一支外国乐队正在唱英文歌,歌声忽而舒缓动人,忽而丝麻入骨,很能调动人情绪。
昏黄的灯光里,冯贝贝坐在小圆桌边的高脚凳上,连着喝了两杯鸡尾酒,放下杯子,身体开始随着音乐左右摆动。
模糊的光晕像一层轻纱,笼在她脸上。不知不觉中,那些愉快俏皮的神色消失了,那下面,有卸下防备的忧伤。
再快乐的人也会有烦恼。世界就是这么公平。
听着歌,喝着淡淡的酒,陈岩也很放松。她和冯贝贝漫不经心地聊了一些台里的人和事,聊了最近刚看的一部电影。
有人端着酒杯走来,撑开她们身旁的一张椅子坐下。
是个长得不错的年轻人,端起酒杯,朝她们敬酒。
陈岩说:“不好意思,我们有事要聊。”
冯贝贝兀自喝着自己的酒,微微笑着,态度不置可否。
男人油嘴滑舌地搭讪了两句,发现陈岩神色不改,没有任何欲迎还拒的意思,面子有点挂不住,悻悻走开了。
没过一会儿,冯贝贝的手机震起来。她看了一下,起身去门外面接。
陈岩独自坐了十来分钟,冯贝贝再回来的时候,脸色愉快了很多。
“不好意思了,男朋友要来接我。我待会让他先送你回去。”
陈岩笑了笑,无所谓地摇头,“我先走好了。”
冯贝贝抓住她手臂,“他人就在附近,你等一下吧,这么晚了。”
陈岩推躲不过,和她一起拿了包,到门口等。
11点多,酒吧街的路上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只有隐隐的音乐声在空气中震动,青灰色的道路上映着霓虹的光影。
她们都喝了一点酒,此时站在无人的街头吹着小夜风,忽然就有了一点微醺感。
舒适、怅然、又有点难言的孤单。
没过一会儿,一辆黑色路虎朝这个方向驶来,冯贝贝往前跨了一步,陈岩知道应该就是了。
车子调了个头,停在了她们一侧的马路上。
副驾门打开,下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冯贝贝迎上去。
陈岩知道冯贝贝这个月新交了一个男友,听她偶然提起过,但今晚是第一次见真人。
怎么形容呢?
陈岩觉得很多修辞都是多余的,应该这样说,他们很登对。
两人站在打开着的车门边亲昵说话,那样子就是一对可以上杂志的璧人。
冯贝贝的桃花一直很旺,但是这一次,种种迹象表明,她在这段感情中并非处于上风。
“陈岩。”冯贝贝回过头,叫了她一声。
陈岩走过去。
“思鸿,这是陈岩。”冯贝贝介绍。
周思鸿穿着黑衬衫和西裤,面孔白皙英俊。
他轻揽着冯贝贝的腰,和陈岩寒暄了两句,探身对里面开车的人淡淡吩咐道,“小孙,你等下把她安全送回去。”
冯贝贝对陈岩说,“思鸿开我的车送我。你到家后记得给我微信。”
陈岩淡笑了下,“好,你们也早点回去。”
说完她朝周思鸿点了下头,上了车。
后视镜里,周思鸿携着冯贝贝往向反方向走了。
“去哪里?”驾驶座上的人问。
陈岩转头看他。
光线黯淡的车厢内,仪表盘闪着蓝色微光。
看清他的脸,她愣了一下。
“你家在哪里?”
孙鹏以为她没有听见,又低声问了一遍,看向她。
他目光平淡,听见她说,“哦,英瑞家园附近。”
孙鹏看着前路,嘴里低声念了句:“英瑞家园……”
“不认识?”
他目视前方,一只手掌着方向盘,一只手开始掏手机,“不好意思,我来导航。”
“是个老地段,你先朝着市中心方向走,等下我指路。”
“好。”
平缓的车速中,疲惫渐渐上涌。
陈岩没有再多想什么,逐渐放松下来,出神地看着窗外夜景。
夜色深沉,车道、楼宇、树木……一切景物都在一团浓黑中迅速倒退。
迅速倒退着。
作者有话要说:
☆、雨中
“前面拐吗?”
“……”
“拐不拐?”
“……”
车已经开到了宽阔的大道上,道路被两旁的低矮山林裹挟着。
孙鹏回头,发现身旁的女人靠着车窗,眼睑合着。睡着了。
“喂……”
他又叫了一声。毫无反应。
车速降下来,他一边看路一边打开手机导航,回忆刚刚她说的地名。
无奈的是,忘了。
看看时间,他打了把方向,靠着路牙缓缓停车。
熄火的一瞬,仪表盘白色的光影从她脸上消失了。
她呼吸很轻,胸口有极微的起伏,盘在脑后的头发被挤压地松散了一些,一小片松落在肩头。
他在黑暗里静静看了会儿她的脸,把对着她吹的空调出风口拨向一侧,在身上摸出香烟。
陈岩醒来的时候,迷茫了片刻。
下意识抓了下包,被包盖着的大腿上出了一层薄汗。低头看看自己的衣物,看窗外,很快回想起自己是怎么在这车上的。
窗外是她熟悉的小湖山。山上的草木在夜色里泛着青光,跟着风簌簌摇晃。
她辨识了一下方向。
没错,还是在回家的路上。
只是驾驶座上的人没了。
她打开车门。
夏末深夜,冰凉潮湿的山气穿过微微燥热的风,瞬间笼过来。
她彻底醒了。
孙鹏正半倚着车身后侧门,望着马路抽烟。
青色的马路被路灯照成了灰黄色,来往的车很少,四岔路口的红绿灯默默跟着秒数跳动。
烟雾从他指尖散开,萦绕在他脸侧,最终消散于无形。
感受到动静,他站直身,回头。
陈岩站在副驾的门边,抱着臂,看着他。
她重新整过了头发,肩上的那束散发不见了,脸上的神色带着醒后特有的迷蒙。
“醒了?”
“恩。”陈岩看着他。
“你睡着了,我想导航,忘记地名了。”
陈岩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抱歉,耽误你时间了。”
“没什么。走吧。”他最后抽了口烟,扔掉烟头。
车子重新上路。
每到路口处陈岩会指一下路,除此之外,一路都格外沉默。
中途在一个红绿灯处,陈岩闻着从身旁散出的淡淡烟草味,忍不住侧目看他。
他一路都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车子渐渐驶入了老城区。孙鹏发现这里他来过,只是不知道确切的路名。
“到了,就在这里面。”陈岩坐起身子。
车停在漆黑的巷口,两道大灯格外闪亮,尘埃在光中静静翻滚。
“里面能进吗?”
“太晚了,进不去。”
巷子两边不少小店,小老板常常在夜里把车停在店门口,凌晨出发,早上不影响车出来,但晚上影响车进去。
陈岩下车后孙鹏也跟着下来了。
他绕过车头,走到深黑的巷口。路两边有一些挂着招牌的小店,都已经打烊。
一辆卡车停在路中段,占了三分之二的道。
“里头没路灯?”
“有一盏,前阵子刚坏。”
他回头看她一眼,“我看着点,你进去吧。”
陈岩穿出巷子,快到家的时候,听见了远处传来的汽车引擎的发动声,在寂静的夜里异常突兀。
等那声音消失的时候,不知道哪家的狗后知后觉地被惊动了,伴着她的高跟鞋声,汪汪直叫。
这里是城市有名的老棚户区,家家户户都是平房,不少人还建起了小二楼,延伸出阳台。前些年市里打算下狠心把这片拆了,无奈违建实在太多,人口又太杂,还没动手,又有很多人闻风半夜偷偷搭铁皮屋,想趁机敲一笔。政府前期估算了下拆迁费,就没再动这个念头。
穿出巷子左拐就是陈岩家的老房子,她父亲留下的。门口用水泥浇了一块地,围上一圈砖,硬出了个院子,没做院门。她外公外婆平时就在院子里种点菜和花打发时间。
穿过客厅时,陈母房间门忽然开了,没开灯。
她探出头,哑声问,“怎么这么迟回来?电话也不接。”
“没电了。”
“洗个澡快睡觉吧。”
陈岩嗯了一声,陈母关上门。
这是两室半一厅的屋子,陈岩的房间是个“半”。
冲完澡回到房,空调开着,飘着蚊香冲鼻的甜味。她很快睡着了,半夜起来,迷迷蒙蒙地去上厕所。
厕所灯亮着,门开着,有轻微的水声。
看到一个佝偻的背影,一双穿着蓝色塑料拖鞋的脚,陈岩猛地清醒了,悄无声息地回了房。等了好久,才又去厕所。
陈岩的母亲是医院里的一名护工,父亲生前是一名泥瓦匠。从她记事开始,家里就一直不富裕,父母忙着生计,无人管教她。16岁那年,父亲因尿毒症去世,家中的穷困潦倒更是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那时她们母女所拥有的只剩这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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