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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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微澜-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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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那段时间我在跟Henri谈分居,他有时候会帮我接Jacqueline,也会帮Henri约我见面。刚刚分居后我搬回了以前

的家,所以亦卓就去了你那里暂住。”

我感觉耳朵一震。

“以前的家?”我知道不问比问要好,依然忍不住要问。

“你不知道那间公寓是我跟亦卓一起买的?当时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他本来准备找我办手续过户,但后来因

为我分居的事他把房子让给了我。房子已经办好过户很久了,他说找到地方再搬出去。”

在冲绳,他曾经对我说:“我的房子现在还有一点点手续没完成……”

原来那是他们曾经的家。

原来他送给我的钥匙,打开的是曾经属于他们的门。

原来我跟他开始,只是他们之间一个退而求其次的默契。在他搬来跟我同住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隔几天或者一周

都回去住。

原来他宁愿被我误会,也不想说出关于她的任何事。他明明可以解释,却选择了对我隐瞒。隐瞒他记忆中拒不与我

分享的部分,宁愿保护这段记忆的私密性,哪怕付出的代价是失去我们这段关系。

那一刻我忽然才意识到,我们每个人真正存在的世界,并不是眼睛看到的空间,也不是正在活着的当下,而是内心

最私密、最不愿意被侵犯的世界。原来在他和她之间那个词尾为ed的过去式,永远胜过我们之间词尾为ing的进行时。

我低下头,只看见她脚上正穿着那双香槟色的Versace。

原来,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三个人中最狼狈的一个。

南锣鼓巷初夏里斑驳的树影,陈升的那首老歌,一年后的机票,银色钥匙扣,电影院里的泡面,我们涂满脸面膜的

照片,自动铅笔,冲绳的一切……那些片段缓慢地从我眼前滑过。闭上眼睛,还能听到时间穿过皮肤的轻微脆响。

明年你还爱我吗

我爱得如此的悲哀

到底你要我

学着了解你的沉默

还是当年需要我的时候

你要我再来

……

Juliette还在说话,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亦卓递来那对冲绳小狮子中的一个,它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圆眼睛直直地瞪着我。它身上贴着纸条:“带我回

来,好不好?”我把小狮子翻过来,果然看到底座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地址。他也许找到了房子,也许回了父母家住,总

之那是他的新家。我拿起橡皮轻轻地擦干净底座上的铅笔印,将小狮子放在了日历边。

它是我去过冲绳的纪念。那里的海那么蓝,天那么高,生活那么缓慢,我们之间那么纯粹,没有第三个人,没有隐

瞒和欺骗。

如果爱要用时间来计算,我们刚刚才开始;如果爱能用距离来衡量,我们已经走得够远。所以很多事情是无法计量

的,某一个角度你以为很圆满,其实从另一面看只能看到残缺。

学会包容的同时也成全了欺骗,这都是伤害的一部分。我想我愿意原谅他的一切,只是不能让自己一直站在这个没

有出口的死循环里。一次又一次,总是在说谎的他会不会比我更累?

他的快递依然每天来。

有时候是一张写着日期的拍立得照片,有时候是两张旧电影票,副券那一侧被撕成了参差不齐的锯齿,有时候只是

我遗漏在他家的一双棉袜子,有时候是我们去过的餐厅赠送的消费券……

我把这些东西都收拾在一个鞋盒子里。他知道我会一直想起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所以才送给我这些帮助记忆的道

具。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记忆拥有怎样强大的力量,我被记忆迎头击倒,却依然不愿意缴械投降。

我不是不能原谅。只是没有信任的爱情就成了一幕荒诞剧。

感觉到自己身体异常的那天早晨,他快递来一条锁扣造型的Celine手链。盒子里的纸条写着:“我想帮你扣上

它。”

手链是由八个细长的小银环串成的,尾端的最后一环有个几乎看不见的扣。我轻轻把它扣成一个完整的圆,细细的

扣缝像不存在一样。这条手链看上去真的很圆满。把它装回盒子,我胃里忽然涌上强烈得抽搐感,手抖得只能停下动

作,略微发麻地垂在椅子边。

额头在那一瞬间微微湿润,从内而外的冷让我手臂上骤然皱起鸡皮疙瘩。只不过五六秒钟,立刻又恢复正常。

中午回到宿舍,我茫然地盯着桌上的日历——三月和四月两页上都没有红笔画的圈,表示我上一次生理期还是二

月。

“你没弄错?”米澜紧张地睁大眼睛,身体往前倾,胸部差点撞在桌沿上。

我点点头:“我买试纸验过了,也去过医院了。”

“什么时候做手术?我陪你去。”她拉住我的手,我看到自己的手背被她的手指挤出了柔软的褶皱。

餐厅的灯光有点暗,沙发椅背高得能把我们完全挡住。我侧过头,看着身边玻璃墙里映出座位上方那盏水晶灯的光

泽。

“检查那天我就准备做。早上我特意没有喝水没有吃早餐,就是怕万一结果是有,可以马上手术。检查结果并不意

外,于是我从妇科转到计划生育准备做详细检查。做B超的时候,医生拿着仪器的探头问我:你是不是确定不要?在体

内做过B超就不能要了。当时我很害怕,不知道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她脸上的表情有些焦虑,像听说了某件不可思议的事,问:“那你最后做的是腹部B超?你还是想要对不对?你决

定原谅安亦卓?”

“我早就原谅了他。可是我不能再跟他在一起,我不能让我们之间永远都充满了隐瞒和谎言。他不会变的,无论发

生多少事都不会变,就算没有Juliette也会有别人。我发现我无法让他变成一个专心的人,两个人的关系里充满谎言,

为什么还要在一起?也许我不够空间接受他的感情,不够力量给他感情,他只是在填补这种半饱的尴尬,并且努力不伤

害我而已。”我对他并没有怨恨或不满,只是感觉很悲哀。恋爱原来真的是彼此能量的博弈,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势均

力敌,太过悬殊的实力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悲哀:我完全投入进去,却还是填不满他对爱情的全部期待。

“你是不是脑子摔坏了?”米澜提高了声音,大概在气我总是替他找借口,“在感情关系里两个人必须是一对一

的,不管是能量悬殊还是性格差异都不能作为欺骗对方的理由!他明明是在你之外还有另一部分感情生活,这样你也能

原谅吗?”

“我从头到尾思考过很多遍,想我们的开始,我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他在面对我的时候至少付出了百分之百的

认真。我曾经很多次问自己,为什么心情只是纯粹的难过,完全没有一点矛盾?为什么没有对他又爱又恨?我想不出答

案,但我很清楚自己仅仅只是难过。我难过在他的感情生活里始终有别人,我难过不能跟他一起继续走下去,我难过我

必须结束跟他的关系……”

“原榛,你不要这么没有原则,到了这时候还在帮他逃避责任!”

“如果我没有原则,我会继续跟他这段缺失信任又充满谎言的关系。可是我发觉原谅他很容易,而且真的很好。我

不用恨他,不用矛盾,不用一想起他就有两个分裂的自己在打架,恨一个人太费力,我消耗不起。”

“我没有你那么伟大。我很费力地恨过路懿,我恨他矛盾,恨他没有勇气。可是另一面又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

一辈子都忘不了他向我描述的日后生活的画面,我也曾坚信爱情不能够拿现实来考验……很长一段时间反反复复,不知

道自己到底是在恨他软弱还是感谢他现实。”她背靠着沙发,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很久之前,安亦卓很肯定地对我说过,路懿跟你最后不会在一起。他认为感情是世界上最现实的事情,两个人只

有找到交集才能一起生活下去。这个交集不会是‘爱’这种缥缈的感觉,而是实际因素。我不赞同他对爱情的看法,可

是他却说对了一点:你们之间必须要有一个人为稳定作出妥协才可能在一起。然而路懿不愿意你们任何一方妥协,他觉

得那就已经不再是你们原来的感情。”我还记得他说这些时的表情,有一些不屑,有一些坚定。他认为我们既然愿意跟

对方在一起,便必然能走到某种意义上的永恒。回过头,仿佛还能看到去年初夏的路灯、树影、街道和风。

一切都还没变,一起都已经变了。

我们低声聊天,桌上没吃完的食物凉了,表面浮出一层朦胧的油光。餐厅里灯光那么暗,服务生面无表情地从我们

身边走来走去。

米澜玩着盘子里的白色小勺,目光停在自己手指上:“可能我根本不想搞清楚自己的感觉,更不想选择是去认同

他,还是去怪他。两个我一直在互相说服,却根本说服不了对方。我佩服你能排除干扰和矛盾,只坚持自己的感情,可

我绝对不赞成你要孩子。如果你当未婚妈妈,以后就少了很多重新开始的就、可能。”

“我不想重新开始。经过这一次我体会到爱情是什么感觉,我也理解了你曾经跟我说的‘恋爱的标本’。既然在这

之后的每一次只是跟不同的人重复同一个过程,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不是不能放下谁,只是觉得恋爱很荒诞:将爱过

一个人的经验用到另一个人身上,如此循环下去,最终到老。那么,一个人爱的是另一个人,还是恋爱的感觉?如果爱

的是对方,为什么要重复以往的经验?如果爱的是感觉,记住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反复找不同的人来试验?”

“你以前总说我凡事太喜欢探究本质。现在你不也一样吗?”

“还记不记得你曾经问过我,学琴那么多年,有没有想过把琴拆开看看?”

她点头:“记得。”

“我不需要知道它身上有多少片手工打磨的簧片,那些构建它骨骼的人并不一定能听到它内心的声音。有时候物理

上再接近也缩短不了距离,有时候不愿意探究本质却并不表示我看不见它。我从来没有用解剖的眼光看待任何人、任何

事,只是感受到了,遵从自己内心的理解,才不会矛盾。”

“你真的决定了?就算我反对,就算还要面对很多压力都不在乎?”

“我在乎,但是我想留下他。”

再恋爱只是跟不同的人重复同一个过程,而人们通常会以结果来判断是否幸福。这样公平吗?我相信爱情里每一个

时态都包含了幸福的词尾,不管是已经过去,正在进行,还是即将来临。

既然决定做未婚妈妈,我就有责任为孩子铺设一个从容的开始。

他生命的开端应该是没有狼狈,没有偏见,也没有伤害的。我不希望他或她在众人的眼光中开始在意自己父亲的缺

席。我不够能力做到这一点,只好向父亲求助。

春末夏初的午后已经开始燥热起来,我家是老房子,卧室和阳台之间有一扇很大的透明玻璃窗。阳光穿过两面玻璃

照在电视机柜上,细密的灰尘在此时一颗一颗显现出轮廓。

父亲背着光坐在沙发深处,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我低声开口:“爸,我知道您有老同学在西贝柳斯音乐学院……”

“胡来!”爸爸忽然大声呵斥我。我本能地闭上眼睛,他的手却没有像我预料中那样拍在茶几上。印象中他很少发

火,就连小时候我弄坏了他演出要用的小提琴,他都只是郁闷地念叨了几分钟。

“好,我们管不了你了。但你必须去找小安商量一下,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你不能擅自做决定。”他沉声命令

我。

“我不打算跟他在一起。”

“幼稚!这种事情能是一个人的责任吗?而且孩子他也有份,你不能剥夺他的权力!就算要按照你的意思来做,他

也有知情权,更有权跟你一起作选择!”

他盯着我,目光像就要爆破的温度计。

“爸爸,我不觉得他能对孩子负责任……”

“那你就别要这个孩子!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负责任?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让孩子健康成长?你凭什么判断自己这

么做不幼稚?”他的手终于拍上了茶几,啪的一声,遥控器被震掉在地板上。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说服父亲,可是我接受不了不要这个孩子。我坐在沙发另一端,咬着嘴唇看着他,不动也不说

话。

“你还年纪小,现在作这种决定你会后悔的!”

我还是不说话。

父亲眼睛有点红,继续强调:“你一定会后悔。”

我还是不说话。

“你一定会后悔!”他说。

可他终于妥协了。我始终不肯去医院,父母终于不舍得强迫我。老爸托人替我写了推荐信,不到一个月后我就可以

去芬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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