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泪珠滴落,很快就被地上的泥土给吸收了。
在婆婆温暧的关怀之下,杜映亚再一次试着开口。
「我生病了。」这一回她顺利地说出了第一句话。
想说的话太多太多了,却长期被她埋藏、压抑在内心深处。当已膨胀到极限的悲痛被温暧的力量所触及,在她顺利地说出第一句话之后,便再也无法克制,毫无保留的将一切倾吐。
陌生的婆婆、陌生的力量,这都是让她毫无顾忌的原因。
婆婆不认识她,但婆婆愿意听她说话,愿意给她一个发泄情绪的空间,这就够了。
或许,她能继续看望着这世界美好的机会已经渺茫,但至少她明白这世界并不会因为少了她而失去温暧。
「婆婆,真的、真的很谢谢你……」
「你为何还在这里呢?刚才你同学告诉我……」一下车,莫克禹便快步来到杜映亚的身前。
刚才在校门口听见她同学说她早在几个小时前便离开了学校,而且似乎是因为身体不适,他正担心的打算去她家里探视,却意外的从车里看见在大树下的她。
当那熟悉的身影进入眼帘,第一时间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再定睛一看,确实是她没有错。
不是身体不舒服吗?这时的她应该在家里休息才是,为何还在学校附近徘徊呢?
「怎么回事?不舒服吗?还是谁欺负你了?」莫克禹原就略带急切的语调在看见杜映亚红肿的双眼之后,更是变得紧张不已。
婆婆早就离开了,杜映亚脸上的泪水也已经干了,只是哭泣过的痕迹无法立即抹去,红肿的双眼让她看起来像只兔子。
虽然她摇着头,却是低垂着小脸不肯看着莫克禹,这让他更是无法心安。
她看起来很好,气色上也不像是身体不适,那……是心底有事?
什么事呢?
莫克禹努力地暗自回想着最近生活周遭所发生的大小事,怎么也想不出足以让她放在心底难过的事情。
「什么事让你不开心?」莫克禹小心翼翼地问着。
他拒绝用伤心难过的字眼来形容,虽然她的小脸上展现的就是这个模样,但他一点也不想用敏感的字眼再次挑起她的负面情绪。
「没有,我没事。」杜映亚再一次摇头否认。
「唉!」莫克禹忍不住地重重叹了口气,「小亚,看着我。」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见她头也不抬,压根不打算理会,莫克禹也不跟她客气了,直接伸手轻扣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他直勾勾地望着杜映亚的双眸,不容许她闪躲。
明白他决意要得到一个答案,杜映亚也明白自己躲不开他的注视,于是选择正面迎上。
他要的答案她给不起,更不能给,所以她说:「我们去海边走走吧。」
顺着杜映亚的意思,他们两人来到了海边。
橘红色的夕阳照映在平静的海面上,反射出美丽闪灿的波光,无穷延伸至粉蓝色的地平线下,在灰蒙蒙的海天之际,最后一道金色火焰逐渐西沉。
望着那似是浩瀚无边的大海,杜映亚突然觉得自己好渺小,这样的想法让她原就低落的心情再一次感到窒息。
她脱下脚上的鞋担蜃懦嘟盘ぴ谏程采希孟ρ袅粼谙钢掳咨成系奈露却咏诺状了娜怼�
若是可以的话,她其至希望这暧暧的温度可以为她赶走占据心底的那股冷意。
「说吧。」莫克禹跟着杜映亚的动作,也将脚上的鞋担讶ィ⒏纤慕挪健�
他俩肩并着肩漫步在沙滩上,莫克禹侧头望着身旁的人儿,从她那美丽的侧脸上,他感受到一股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情绪。
迷离的……郁郁的……
这一瞬间,他感觉她离他好远、好远……当然,他深信这一切只不过是瞬间的错觉。
「说什么?」她无话可说。
杜映亚的态度明显地想淡然带过一切,佯装今天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她不曾有过哭泣的痕迹,她的心情其至阳光般的好……
屁!一切都是屁!她这是想欺骗谁呢?是他,还是她自己?
「为什么哭?」莫克禹伸手拉着杜映亚的手臂,迫使她不得不跟着他停下脚步。他拒绝让她回避问题。
脚步停下了,但杜映亚的目光仍是落在波光潋一的大海之上。
「看着我,说话。」莫克禹不喜欢她那迷茫幽远的模样,这样的她太陌生了。
高大的身躯移到了杜映亚的身前,用最直接的方式阻断她的视线,他让她不得不看着他,只看着他。
「不要再问了,我没什么好说的。」杜映亚甩开莫克禹的手,转身走到一旁随手捡起了一根小枯枝,开始将白沙当作巨大的画布。
他执意想得到答案,但他显然忘了一件事一比起固执的程度,她从不曾输给他。
她背对着他,弯着腰在细沙上先是画着一只小白兔,接着她在小白兔的身旁画了一只体型较大的狼。
莫克禹抿着嘴看她分别在小白兔上头写上他的名字,大野狼上头则写着她自己的。
她这是意味着吃定他就是了?
唉……
好吧,她真是吃定他了,她不肯说他也真是拿她没办法。除非她愿意主动开口,要不他可能永远都无法得知今天她为何难过掉泪。
他永远也学不会如何去勉强她,也知道她是故意在沙滩上画着这些图案,目的不过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那么……就转移吧。
她想转移他的,那么他也来转移她的。
「小亚,过来。」莫克禹朝着杜映亚勾勾手指,「我们来猜拳,输的人躺下来被埋。」既然都到了海边,怎么能不玩玩最经典的埋沙游戏。
「直埋吗?」杜映亚望着白沙,一脸彷佛她已经获得了胜利的模样。
直埋?!居然想玩这么狠的,她以为这是拔萝卜吗?
「下回要来海边时请提醒我带一支沙铲来,今天先「委屈」你一下,我们玩横埋就好。」莫克禹蹲下身子,认命的开始徒手挖开眼前的白沙。
他花了三分钟的时间才挖好了长约一点五公尺,深度约二十公分的沙洞。
「来吧,不罗嗦,猜拳一把定输赢。」
语毕,莫克禹与杜映亚同时出了拳。
莫克禹胜出。
杜映亚废话不多说,自动地躺入他挖好的沙洞之中。
「动手吧。」愿赌服输。
照理来说,赢了赌注心情该是很好的,但这一瞬间,莫克禹却希望输的人是他。
他开始动手埋沙,但白沙并未完全覆盖杜映亚,他只将沙埋到她的膝盖。
「今天就给你优待,下回我可真不会这么手下留情了。」他终究仍是舍不得。
即便嘴上这么说着,但他与她都明白,就算下回还是她输了,他仍是狠不下心真将她给埋起的。
「克禹……」杜映亚伸手抓起了一把细沙,怔怔地望着那细密的白沙从自己的指缝中流泻,感觉有什么同时也从她的内心深处出走了,取而代之的全是负面的恐惧情感。
「嗯?」莫克禹带着期待的神色坐在杜映亚身旁,一度以为她愿意开口谈及教她心情巨大起伏的原因,但他错了。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从你眼前消失了,你会如何?」肯定会很伤心难过吧!
「不如何。」莫克禹瞪着她,故意不给任何正面的答案。既然她不打算给他想要的答案,那么也别想他给出她要的。
「是吗?」杜映亚低声丢出了像是明白又似不明白的字眼之后,便开始动手将细沙继续往自己的脚上拨,最后将自己的整个大腿也埋进了沙子里。
「如果……哪天我从你的生命中消失了,就请你忘记我吧。」
「你今天究竟怎么回事?我不想听你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莫克禹继续瞪着她,不明白她为何要说出似是离别的话语,但他肯定自己十分厌恶这样的话从她口里说出,因为那是他未曾想像过的情景。
在他的未来蓝图里,他与她只有美好的共度每分每秒,没有分离这一回事一即便有,也是在几十年后,在他们都已经老得几乎睁不开眼的时候。
「生命是个奇迹,但相对的,它也是无常的,不是吗?」说完,杜映亚侧过小脸望着莫克禹,朝他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微笑,一个凄凉又无力的微笑。
而她的问句不止是问句,至少听在莫克禹的耳里,它像是一个不样的预告,还是他最讨厌听见的那一类。
她现在说着剌耳的话,露出了难看的笑容,而手里拨沙的动作仍继续着,彷怫真要将她自己深埋了一般,今天的她……很怪,怪得让他很不安。
如果可能,他会当成今天她只是遇上了不顺心的事情,这只不过是她一时的情绪反应。
对,只是一时的情绪反应,不会是别的了。
「天快黑了,我们回家吧。」莫克禹伸手抓着杜映亚的细腕,不再让她继续将细沙往身上拨去。
「明天会如何没人知道,意外何时会发生也是人们无法预测及避免的,所以……若哪天我真的不在你身边了,请你就忘了我这个人吧。」
又出现了,她又露出那悲伤与落寞的眼神。
莫克禹被她一连串反常的言语及行为给惹毛了,他再也受不了了!
他粗鲁的胡乱拨开覆盖在杜映亚双腿上的细沙,再将她从沙滩上一把拉起。
「我告诉你,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你也别想要我忘记什么,我不会忘记你,但我肯定会恨你!」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朝着她失控地大吼。
第七章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莫克禹与杜映亚吵架了。
与其说是吵架,用冷战来形容更为贴切。
连续两天,杜映亚当着莫克禹的面搭上回家的公车,以最直接的方式拒绝他的接送,给他难堪。
男人也是有骨气的,第三天杜映亚便没在校门外再见到莫克禹的车。
恨她是吧?!
很好,那就恨她吧!
「嗨!」
单独回家的第四天,杜映亚在自家路口前碰上了同样要回家的周士亨。
「周大哥,你好。」杜映亚有礼的向他打着招呼。虽然她听话的不再打开窗帘了,但毕竟是住在斜对面的邻居,两人要碰上面其实很容易。
事实上,不止容易,也很频繁。
「怎么这几天都看见你自己回家?你的「好朋友呢」?」周士亨下意识的转头环视着周遭,确定杜映亚这回仍是自己一个人,附近并没有那辆经常出现在她家门口的房车。
他与莫克禹打过几回照面,那成熟的大男孩总是与他保持着距离,但同是雄性动物,他又怎么会看不出对方眼底那浓烈的敌意,以及对女孩满满的占有欲。
而女孩也不是不明白这一切,她甚至是任由着他、依赖着他。
虽然他们对身旁所有的人宣称两人只是好友,但所有人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是好朋友没错,但在情感上,他们也是属于彼此的,那并不是任何人可以轻易介入的关系。
「他最近忙着呢。」忙着生她的气。
虽然杜映亚努力地用再轻松不过的语调说着,周士亨仍从她眼底捕捉到那一闪即逝的阴郁。
他明白那两人之间或许出了问题,但他什么都没问,选择不拆穿她的谎言,而是以轻松的神态与她话家常。
接下来连着两个星期的时间,杜映亚独自回家的情况仍是继续着,也连连几回在回家的路途中碰上周士亨。
当然,两人仍是偷快的一路说笑,只是在道路的另一头,他们都不知道有个人连着两个星期,都提早在他人无法看见的角落里等待着。
对于心爱的人儿,莫克禹压根没有所谓的骨气可言,他后悔了那天在海边向她大吼,也明白她真的生气了,才会以最直接的方式拒绝他的接送。
三天前他试着到校接她回家,而她仍是表现出拒绝的态度,于是他只能带着烦躁的心情,提早在能看见她家门的另一头暗自等待着,每天总是要见她安全进门他才能安心。
但她是天天准时安全回到了家没错,只不过身旁却时常多出个教他心底不安的身影。
那个姓周的就不能离她远远的吗?
「都过了两个星期了,你朋友还忙着吗?」每每只要提及莫克禹,周士亨便忍不住下意识的回头看,看着那辆熟悉的房车是否真的没出现。
确定杜映亚今天仍是独自放学回家,一个想法不禁从心里冒出。
难道两人感情出了问题,不再是「好朋友」了?
这么好的女孩……若两人感情真出了问题,他是否有机会呢?
无法否认,他对眼前的女孩有某种程度的好感,但在知晓她与莫克禹之间的感情之后,他便不曾有过介入的念头,不过现在他很难阻止自己这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