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得看我是以军人的身份呢,还是你哥哥的身份。”
“如果是军人呢?”
“直接把你送导演部喝茶。”
电话那边,传来孙允瓷清越的笑声。
“可你是我哥啊……”
捏着话筒,弄弄的声音中,透出了些许清淡。
“对啊,都说杀敌亲兄弟,可那得是一个阵营的。倘若我是军人,那么肯定是祖国排先,个人感情排后。”
第二个电话,打给孙允晋,笑声依旧,得到的却是一模一样的答案。
“所以……”
“所以虽然老爷子挖空心思想把我们往军营里送,可是我没去,允瓷也没去,只有允晋上了军校,因为我和允瓷知道,我们的心没有到达任何感情,都不放在眼里的那个地步。老爷子也明白,他才不逼我们。”
挂了电话。
弄弄坐在病床上,心底深处,有一个飒沓明亮的人影,越来越清晰的浮现在脑海中。
“弄弄……你代我活着……”
是谁?
在弥留之际,随意的抹掉嘴角喷涌的鲜血,毫不在意的微笑。
心口闪过的那个画面,让她忽然间忘记了呼吸。
猛的闭上了眼,咬紧了下唇,弄弄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声音,穿越了那年夏天的暖风,在心底一遍遍的回荡。“小田,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代你活着,为你完成你未了的心愿……”
是。
当兵不是她的本意,可她切切实实的来到了军营,不怕苦、不怕累的完成了教员交代的一切训练。
连老爷子都奇怪,她为什么要来当兵。
她自己才知道,她只是在完成小田的心愿——那个与她一起长大,在她孤独的学生时代,陪着她一起欢笑,一起悲伤的女孩——那个为了救她,把她一把推开,却死在卡车下的女孩子。
那年高三,小田已经被武装部看中,要不是为了救自己,小田现在已经是一个兵了。
那年高三,自己收到了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可因为那次车祸。
小田再也无法完成自己的梦想。
而自己,休学一年。
第二年,义无反顾的来到武装部,申请参军——因为她说过,她要代小田活着。如今想想,自己真是代替小田活着的吗?
当时在自己说出“我代你活着,为你完成你未了的心愿”时,小田分明紧紧的抓着自己的手,眼神中流露出十分的抗拒。
“不……你不要……你要”
后面的话,小田没有说出来,她已经到了生命的最后,却颤巍巍的抹掉自己的眼泪,依然笑着,怕自己难过。
眼泪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弄弄不想哭。
可以想到小田最后那个唇语,却仿佛有什么狠狠贯穿了生命和灵魂,让她忽然间茫然不知所措。
那两个字。
那两个让她仓皇逃避,让她不敢直视的两个字。
是……
牙尖微闭。
然后,上齿咬住了下唇。
无论她多少次想要忽视,想要无视,却闭着眼睛,依然能临摹出那两个字的唇语。
“幸……福……”
幸福。
小田用生命,去说那两个字,只希望她幸福。希望自己代替她,连着她那一份一起活着,无病无灾的活到生命的尽头——绝不是希望她做另外一个小田!
闺蜜。
朋友。
死党。
这几个字在网络上,被越来越多的“绿茶婊”、“两面三刀”、“没义气”给毁了,可她孙弄弄有生之年,却真正遇见了一个以生命相托付的知己!
真有那样的友谊……
会交付以生命。
真有那样的挚交……
纯粹的没有丁点儿人性的自私,没有利用、虚伪、冷漠。
真有那样的知己……
为你生、为你死!
小田曾经说过,每个人命定的轨道,各不相同,正是因为有着各种各样的心愿,有着不同的目标,迥异的执着,才会组构成一个完美的世界。小田也说,这世上,她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她这么喜欢的孙弄弄。
所有人都以为她孙弄弄是一个聪明善良的女孩子。
那是因为被小田影响的啊……
那看似张扬肆意的女孩,心底却一直淡淡的,薄凉如水,弄弄的成长中,看似她一直扮演着那个温和婉约的角色。
可弄弄知道,看上去是小田照顾她,却是小田教会她成长!
淡时,全天下都与我无干。
浓时,我可以做最张扬的女汉子。
是那样聪明、善良的小田,才会在生死的抉择中,毫不犹豫的把自己推开,从容的代替自己赴死。
“弄弄,别哭,我从不后悔认识你。更不后悔救你。”
耳畔,似有一个声音,穿越了时间和空间,温和的在耳畔响起。
眼泪轰然砸落脚面。虽然明白自己的方向,可弄弄既然当兵,自然不会中途退缩,当一个逃兵。她只是打了个电话,和老爷子说了自己的志向。并且和老爷子说好了,两年后,服兵役退伍以后,要做自己想干的事情。
老爷子虽然惊讶弄弄的爱好,竟然是书画美术,却依然没有多说什么。
这场演习,比想象中的更漫长。
弄弄没有再关注演习后续的情况。
直到,半个月后。
红一军发生了一件轰动四九城的事情——军营中竟然有毒枭潜入,并混到了副营的级别,借着身份的掩饰,走私了大量的毒品。
破掉这件案子的,却是参加演习的蓝军特种兵大队。
原来……
那日文锦在作战室中,去取秦骁的资料,是他们早就约定好的。
可谁都没想到弄弄会在那儿。
文锦真当弄弄没力气去管演习了,无奈之下,只能打伤弄弄。
而这场与毒枭的战争,发展到后面,完全是斗智斗勇。
对方狡诈阴险,参加演习的红方,牺牲了12人,蓝军特种兵大队也牺牲了2名战士,文锦右腿中弹,才成功破掉这个案子。
那毒枭到最后,已彻底癫狂。
文锦爆掉了他的头。
他疯狂扫射中,流弹射中了文锦的右腿。
子弹从侧面贯穿而去,伤到筋骨,在大腿炸开。
血肉模糊,是一个碗口大小的伤。
伤太重,文锦送到急救室后,就一直高烧不退。抢救室的灯,一直亮了足足四个小时……好容易退烧,医生却说,保住了命,这条腿恐怕也保不住了。从文锦醒来以后,知道自己的腿保不住了,就拒绝所有人的探望。
事情已经结束了。
然而,提到当日围剿的惨烈,所有人都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脸色煞白,心中犹有余悸。
孙允瓷说过的话,果然应验了。——“你心太狠,会伤到弄弄。”
那句话,犹在耳畔。
大雨倾盆,陆军总医院的高干病房,第一号房内住着文锦。这边的护士都是口风严实,且精明得很。给文锦换药、上药,一个个态度温柔的挑不出丁点儿问题。然而,在没人看到的时候,还是会小声的议论。
护士们不知道这是第几天看见孙弄弄了。
一开始,看着了,还觉得有趣。
后来,眼神就轻鄙起来,这时候,她们正消毒着医疗设备,一眼瞥到弄弄从楼上下来,恍惚的模样,苍白的脸色——
有一个大眼睛的护士口中不满的叨叨了。
“王姐,你说那个女兵,怎么一有空就来我们医院?”
“那位可是金龟婿,逮着了,自然要把握住。”
“那位?”
“嘘,别大声……”眼神往高干病房第一间掠了一眼,那位,指的是文锦。
开始说话的大眼护士撇撇嘴,忍不住好笑:“再怎么金龟婿,也折了腿,这辈子啊,就算是毁了。王姐,你说那小姑娘电影是不是看多了?她是不是觉得子弹打伤了腿,还能治?想着得最后演演苦肉计,争一把?”
“这世上哪里那么多的王子、灰姑娘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的结局。”
“王姐你可真毒舌。”
大眼的护士扯了扯她的袖子,俩人笑成一团,都拿孙弄弄当笑话呢。
是啊。
在高干病房住着的,哪个没有几个死心塌地的“女朋友”,哭着喊着不顾一切都要扑上去。等她们占到了好处,又或者明白金龟婿也有可能跌的一文不名,这时候有多殷勤,到时候撇的就能有多干净。
现在的社会上,哪有什么至死不渝的爱情。
说到底,不过是用钱买爱。
钱没了,爱也就死了。
不过,文锦毕竟年轻,又生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不知过了多久,大眼护士似乎还有点儿不忍心,忍不住叹道:“王姐,你说一号房的病人,腿要能治好,那该有多好啊。”
“想什么呢。你见过子弹贴着大腿擦过去,伤到筋骨,最后还能复原如初的吗?”
“哎……”
大眼护士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别说是孙弄弄,就连她,都抱着点儿希望,所以在给文锦换药的时候,她总是格外的上心。
可右腿要是残了,可不是简单的事儿。
大眼护士到底是人精,说说也就罢了,天下的青年才俊那么多,犯不着为了一张脸,赔了自己一辈子。从高干病房到楼梯,是消毒室。
一扇扇门,鲜洁明亮。
弄弄从楼梯上来,就听见护士们议论的声音。
她嘴角抿的发白,漠然的从消毒室门口走过。
那几个背后嚼舌根的护士忽然听见脚步声,吓了一大跳,看见来人恰好是话题主角,脸上各自露出尴尬的神色。
在她们看来,弄弄就是那种趋炎附势的拜金女孩。
这种人,特难缠了!
要被她们听见你在背后说她坏话,那能闹个天翻地覆,搅得你里外不是人。
两人低下头,都有些后悔。
弄弄却像是没看见她们一样,直接走开了。
——难道没听见?
——不像啊。
两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听她脚步声远了,按捺不住好奇,一口气跑到门口,看见弄弄直接往高干病房走过去。
一步步,她走的虽然慢,却格外的坚定。
弄弄心情满复杂的。
她听见没有?
肯定是听见了。
文锦的腿断了,好不了了,这就是他不见自己的原因吗?
你看着弄弄蛮平静的。
她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刺穿了,整洁的指甲,平平的掐着掌心,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弄弄才能克制住自己悲伤到几乎夺眶而出的悲伤的眼泪——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文锦。
得天独厚的文锦。
从容自信的文锦。
天之骄子的文锦。
这样一个强大、骄傲到极点,能够自信到漠视所有的人,温和低调的不露半点奢华的年轻军人……
却失去了他的右腿。
这种连爬都爬不起来的挫折……连普通人都无法承受,何况是曾经摘星揽月的文锦。
弄弄的鼻子好酸,酸的她眼眶发红。
心,像是要被撕裂了一样。
心情复杂的来到高干病房,一如既往,人还没到,就被拦住了:“孙小姐,文少校说不见客……”拦他的,是军中暂时配备给文锦的警卫员,叫小艾,今年才二十二岁,同情又好奇的看着孙弄弄。
小艾在这儿,拦了一个礼拜的人。
要是别人,早就知难而退。
就只有这个女兵,一次次提着煲粥,雷打不动的过来。
其实小艾也挺苦恼的。
每次拦着孙弄弄,都要纠结好长的时间,这小姑娘看起来文文静静,纠缠起来却是软硬不吃,闹的他很头疼啊。“……”
弄弄紧紧的握着手中的煲粥,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艾的警戒状态,立刻直线的往上飙。
每次弄弄也就这一招。
不说话。
看着你,就是不说话。
看的你心都疼了。
总觉得这姑娘,你要放她进去,文少校要找你麻烦。
你要不放她进去,人小姑娘也不容易,你心里不好受吧。
每次弄弄难受,小艾也一头大汗。
安慰半天,说半天,一直到弄弄的假条时间过去,如果见不到人,弄弄也只能回去。
这次,弄弄没抬头啊。
难道她想通了?
不过也该想通了。
要说一个爱你的人,那也就罢了,这是一个不爱你的人,又残疾了,你跟着有什么前途啊。小艾不了解文锦对弄弄的感情,心里瞎捉摸着,这时,弄弄抬头了,这双眼睛,漆黑剔透如黑曜石,眼眶微红,却看着他。
弄弄问他:“我昨天送来的鸽粥,文锦吃了吗?”
“没。”
弄弄又问:“昨天医院的饭菜,是什么?”
小艾想了想,道:“红烧肉,肉末茄子,手撕包菜。”
“他喜欢吃吗?”
小艾点点头,“文少校不挑食,一般是有什么,吃什么。”
弄弄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心疼,眼眶红红的,看着像是要掉眼泪,可她愣是不哭,一滴眼泪都不掉,眼底有一种狠劲,那是对自己狠,哭了就是软弱,哭了就是向命运妥协,她不哭,也绝对不会哭。
“这是黑鱼煲汤,对伤口愈合有好处,你帮我交给文锦。”
小艾迟疑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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