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对王瑞恩说:“走吧,让护士给她换身衣服,你也是。”
“我不走。”王瑞恩看着方若绮,静静地说。
我看方若绮的脸色并没有好转多少,怕她朦胧中又喊出童靖阳的名字让王瑞恩听见,于是继续说道:“你准备看着方若绮换衣服?还有,你是准备丢下整个剧组的人在草坪上直到方若绮醒来么?”
王瑞恩的眉毛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吩咐了护士阿姨好好照顾方若绮,然后离开了医务室。
等王瑞恩走后,护士阿姨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病人服,看了看我和席若云。席若云微微笑了笑,确定自己妹妹没事之后她悬着的心也放下不少,她主动接过护士手中的病人服,说:“就让我来吧。”
护士显然也认出了席若云和我,也没反对,退到一旁准备药物。
“若云,一会你帮方若绮换完衣服之后就去我家拿一套衣服过来给瑞恩换吧,看他的样子去处理完剧组的手尾就会回来了,不会自己回去换衣服的。”我说。
席若云点点头,她从医务室的衣架上拿出一方干净的毛巾,仔细地把方若绮的头发擦干。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席若云才能没有顾忌地和方若绮呆在一起。
我正想离开医务室,却看见护士阿姨从桌子上堆积如山的学生健康记录登记表中熟门熟路地拿出其中一张,按动原子笔在那张略微泛黄且边缘已经被磨出细绒的纸上写下一串字。
我一眼扫过去,那张纸竟是被写得满满,护士加上去的那句话已经挤在了纸张的最底端,就快要破出边框。
那张纸的左上角贴着方若绮的小一寸照片,和上次关古威递过来的履历上贴着的那张是一样的,笑容很漂亮很灿烂,与她现在躺在床上虚弱的样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方若绮,女,1979…08…17,明星艺校2000届毕业生。
“能给我看一下吗?”我指着那张纸问。
护士迟疑了一下,还是叹了口气把那张纸递到我面前,“唉……我看学校的公告知道她现在跟在你们的剧组实习,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只是真的觉得这个女孩子挺不容易的……”
我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护士,她看起来很和蔼,看着方若绮的眼光里尽是怜惜。我拿着那张登记表,大致地看了看,上面一共分为四个板块,分别是方若绮大学四年每一学年的健康汇报,其中前三年的报告上都只写的“健康情况良好”,而最后一年的版块里却挤满了一片接一片的字——
1999年4月27日,因唱歌比赛现场人流量过大导致现场布景倒塌,头部受创。
1999年5月13日,因道路湿滑陷入学校施工地段,身上多处轻伤。
1999年5月24日,因失足跌落舞台,左手腕骨骨折,右大腿骨裂。
1999年6月18日,因运动鞋误入玻璃渣,脚缝合六针。
……
2000年3月23日,因不慎落水而到医务室,情况稳定,暂无大碍。
从1999年中上旬开始,方若绮就频繁受伤进入医务室,这一条条看似以意外为由的事故,实际上却是频繁密集得让人一眼就看穿出了端倪。
那张登记方若绮健康状态的纸被我捏出了褶皱,我开始细细地看上面写着的每一条字句,某些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方浮上心头,我转头看向那个护士阿姨,指着上面那连串导致方若绮受伤的“意外事故”戏谑地问:“请问这到底是方若绮个人运气太糟了还是说这是你们学校的特色招待?”
护士阿姨似乎是有难以启齿的事,“我不知道她受的这些伤究竟是怎样,我问她,她只是说是意外,久了我也只能这么写。但刚才我给她检查的时候,发现她脖子有被刮伤的痕迹,还有她腰上有淤青,不像是撞到硬物受的伤,倒像是被人用力掐的……”
席若云帮方若绮换完了衣服,走过来,她也听见了护士说的话,对我忧心地点头,表示她也看见了方若绮身上的伤口。
刚才在河边跟古芊菁擦肩而过,她那种嘴脸显然就是说明了方若绮落水的事与她有关。我的目光落在方若绮头受伤记录的时间上——
除了今天这一条,其余的全都是在童靖阳在演艺圈消失的那一年间。
在这所明星艺校里,还有谁能只手遮天目中无人?方若绮虽然只是学校一个不起眼的学生,但是这种所谓的健康登记表医务室一定会定时向学校呈报,为的也不过是时刻掌握学生的健康问题,但一个学生在那么短时间内频繁受伤,而且受伤方式还变换不穷,学校怎么可能没看到?
唯一的解释就只能是——
这所明星艺校的校长是叶婷婷。
古芊菁的小姑子。
古芊菁这么做的原因,也不过是因为童靖阳吧。
“那时候她第一次受伤不久,学校上头就私下传了消息说不允许帮她医治,我们这些在下面的人也不能说什么。有好几次我都看不过眼了,所以都是叫她趁晚修没人的时候偷偷溜过来才能给药她……”护士走到方若绮的病床旁,帮她盖好被子,像照顾女儿一样认真,“本来以为她离开学校出去实习情况会好些的,没想到还是……”
“华……”席若云拉了拉我的衣角,脸色很难看,虽然她并不知道方若绮和古芊菁和童靖阳那档子乱七八糟的事,但她听到护士这么说始终还是会猜到方若绮在学校可能得罪了什么人。我沉默半晌,开口问:“她第一次受伤是在唱歌比赛上?学校有保留录像带么?”
“有,在资料室里。”护士不明所以地回答。
“我知道了。”我拍了拍席若云的肩膀,说:“你先回去拿东西吧,我去找瑞恩。”
“可是若绮她……”
“你就当什么也没听到吧。”
“华……!”席若云有些不悦,毕竟躺在床上的是她妹妹,她没办法对此坐视不理。
“你冷静一点。方若绮的事牵扯到艺校高层,想一想就知道背后会卷进来多少人。我们就算知道真相,也不可能做什么。”
“……难道我们就由得若绮一直这样吗……?华,你答应过我要帮忙照顾她的啊……”席若云哽咽这声音,目光里尽是恳求。
的确,那张纸与其说是健康登记表,从某方面看来不如说是古芊菁的作案记录,一条接一条,没完没了。估计只要方若绮一天还呆在艺校,一天还想进演艺圈,她对古芊菁来说永远是关联于童靖阳的威胁,今天这样的事恐怕不会少发生。但是刚才护士说了,这件事他们学校高层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下了命令,明摆着要所有人把方若绮受伤的事情直接过滤,古芊菁的所作所为想必叶婷婷也是默许的,而岳行空宠爱古芊菁是整个圈内人众所周知的,即使有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古芊菁所作所说的一切,我也不可能作为那个“证人”面对全世界把古芊菁的罪行全都抖出来。
那样做,得罪的不是古芊菁,是整个乔亚还有半个影视圈。
现在王瑞恩的导演之路才刚刚起步,必定是惹不起这等麻烦事,而我,虽然在彩虹和乔亚两个影业公司都吃得开,岳行空在圈子里也得给我三分薄面,但是,这样的利弊冲突实在是太大了,我没有要引火自焚的理由。
我凝视方若绮在病床上由青白转变为潮红的脸,不知怎么的心上像是空去了一小块地方——
我知道。我知道事情所有的真相。
可你当初选择隐瞒一切的原因不也正是因为不想招惹古芊菁不想招惹乔亚吗?
我的手放上门把,背对着席若云,“我从来不做超出自己能力范围以外的事。”
身后传来席若云细微的哭声——
抱歉。
答应你的照顾,指的是在我能力范围内的,不与自身利益冲突上的所有事。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依赖是一种慢性的顽疾。——方若绮
=====================================
“感觉好点了吗?”席若云从医务室里拉过来一张凳子,坐下,问我。
我点点头,尽管和席若云并不熟悉,但是从她身上感觉不到演艺圈中那种唯利是图的气息,让人可以安心地放下戒心。
在席若云象征性地询问了我一下我身体感觉之后,我和她两个人也没什么话可说的,我一直在吃东西,而她就一直看着我吃东西。
“对了,你为什么想进演艺圈?”席若云突然问。
心底一震,手中的牛奶险些泼洒在被单上。
……
“你真的想进演艺圈?”
“哼哼,怕我超越你这个艺能天王?”
“怕你我是孙子。”
……
其实连童靖阳也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我进演艺圈的理由从一开始是因为你。童靖阳。
如果不是因为遇见了童靖阳,我大概只是会在明星艺校一直学习唱歌到毕业,然后回民歌餐厅帮忙驻唱。恐怕也不会花那么多心思和时间去钻研演技,即使我对于演戏的兴趣比较大。
我的唇边有一丝苦涩,嚼着面包敷衍地回答道:“进演艺圈还能因为什么,喜欢唱歌演戏咯。”
席若云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看起来有些不自然,“其实喜欢唱歌演戏也不一定要进演艺圈的……比如说……”
我意识到席若云说话开始有些古怪,我潜意识就开始防范起来,“进不进是我的个人决定,与其他人无关。”
席若云,与你无关。
我觉得我真的是太过敏感了,脱口而出的话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我只是和席若云闲话两句倒也可以,但是一旦她问的问题或者说的话触及到了我的个人隐私,我就会立刻防范起来。
尤其席若云是演艺圈的前辈,还是人气如日中天的那种。
虽然我并不否认她本身并没有给我带来一种前辈对于后辈的压迫感,也不知道她说这些话究竟是别具深意还是只是随口一提。
但是我就是不习惯被陌生人触及到我选择演艺圈这条路的事。
黎华的出现适时地打破了我和席若云尴尬的相处。
他从门口走进来,脸上还是百年不变的表情,他的眼睛下方有些乌青,是没休息好的样子。但是,尽管如此,他从头发乃至鞋袜,都是打理得干干净净的,他的头发甚至比洗发水模特的头发还要柔软光润,他的皮肤光洁无瑕,身上的衣物散发出柔顺剂的味道,干爽好闻,显然是新换的一身装束。
比起坐在我床边脸上有了青色胡渣、身上穿着皱巴巴被水湿了又干的衣服、头发打了结的杂草一样拢在头上看起来像个难民一样的王瑞恩——黎华,简直就是一个刚刚飞去巴黎走完时装秀连衣服裤子妆容都没来得及改变的超级模特儿,极致的帅气,妖娆的气息。
哦,这么说我还得感激涕零地爬下床把吊针从手背上拔出来,然后换好衣服化好妆三跪九叩地对他这个天王行大礼——
谢谢您工作一结束就来探望我这个该死的拖累了全剧组还妄想你这个天王纡尊降贵来救我的替补。
真谢谢你了。
你是天王,你无视我,不救我,不要紧。
但你真的是人?真的有良心?哦当然,我没有那个权力或者资格去质问你的做法,你救我或不救我那只是一个道德上问题,与义务无关,你的做法完全不会触及法律条款,这点你完全可以放心。
不过我在你眼睛里其实就和一个跳蚤没什么区别吧?只要是个人看见了落水者就算是没什么良心的好歹也会嘴角抽搐一下或者随手拨个电话报警什么的吧?你真厉害,你真强大,虽然我眼睛进水了但是我脑子没进水,我能通过视觉清晰分别出你站在河边看着我沉下去的样子极其的冷静,就跟看见一个西瓜在你面前沉下去那样不痛不痒——
我很怀疑哪天山洪在你面前爆发了你是不是还能用手指抵着下巴微笑看着奔来的洪水然后优雅地转身离去,让奔腾的洪水成为你身后华丽的背景——感觉你就像个末日战士什么的随时随地可以从空气中召唤出一柄宝剑破开洪流。
在黎华面对我的呼救还能淡定地转身离开这件事上,我明白了一样东西——
这就是天王。
所以你和童靖阳都一个样子,都喜欢随意地转身离去给我留一个背影。
真好。
真好啊。
黎华看着我,他的眼睛就像隐匿在森林里历史最悠久的琥珀,闪耀着炫目也让人绝望的光彩。他仅仅看了我一秒,也就是随意地把目光从我脸上滑过,然后拍醒了王瑞恩。
他是懒得看我吧。
我死不死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这种被忽视的感觉,真让人不舒服。
王瑞恩睁开眼睛,他的脸写满了疲惫,他睁开眼后第一个就看见了我,他愣了愣,然后笑起来,“若绮,你总算醒了啊。”
“嗯。”我微笑点头,听到王瑞恩站起身一动就是全身骨头在响。听杨姨说我睡了多久他就在我旁边坐了多久,窝在一个椅子里睡觉说不难受那是骗人的,我被他那么义无反顾地救起我说不感动那也是骗人的。我看着王瑞恩略微狼狈的模样,有些自责,“嗯……王大哥你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
“我看只要你一天不走下病榻,他是不会走的。”黎华瞥了我一眼,语气说不出是什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