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行空站在所有亲属的最前端,木然的一张老脸,没有古芊菁死时的悲痛欲绝,他只是呆呆地站着,望着即将送去焚化的棺木里的人,白发苍苍,像个行之将木的老人。
大堂中央正方摆放好的遗照上,黑白照里那个男人唇边淡淡的弧度就像对这个世界轻蔑的嘲讽,是他经典的笑容。最后留给世人的面容还是那样狷狂不羁,像鹰一样桀骜不驯。
只可惜世人再也不能领略他的毒舌。
再也不能看见影视一匹狼桀骜的模样。
甚至不能对你轻轻地“嘿”一声。
童靖阳的身前放着岳行空从他保险箱里翻出来的海报照片和专辑,不是他自己本人的,全都是,那个叫方若绮的女孩子。
这次没有愤怒。只是一个作为父亲对孩子最后的圆梦。
那个棺木里有着他和那个女孩子的相遇,有他和那个女孩子共同的回忆,有那个女孩子站上舞台的耀眼光辉,有那个女孩子的亲手创作。
所有,都即将和他一同进入烈火,离开这个世界,埋葬在黄土之下。
夜晚,岳行空坐在了童靖阳在外面单独一人租下的公寓里,吩咐好助理处理好他的遗物,吩咐好律师跟进好他的遗嘱,然后站在客厅的正中央,月光将他黯淡的白发照得发亮——
砰的一声。
举枪。
自尽。
*****
方若绮是在童靖阳葬礼过后的第二天早晨醒来的。
阳光明媚,光和日丽。
她在病床上缓缓地睁开眼,澄澈的双眸仿佛没有被那一场爆破侵染到任何的尘埃。
我喜出望外地跑出去把欧凯文叫过来,回到病房时,方若绮卧坐在病床上,目光落在我们的身上,开口问了句:“你们是谁?”
欧凯文微微蹙眉。
我走到方若绮的面前,看着她现在一派茫然不知的表情,问道:“你不记得我了?”
她摇摇头,又问:“我是谁?”
方若绮把大部分的人和事都忘了。
忘了她和童靖阳的爱恨纠葛,忘了她在圈子里的勃勃野心,忘了林立翔等价交换的以命换命,忘了《纽约客》的那一场大爆炸,忘了童靖阳惨不忍睹的死状,忘了,自己。
她只记得一些部分的人。
王瑞恩和席若云收到消息隔日就从台湾赶来了纽约,方若绮看到他们的时候,喊出了“王大哥、姐姐”。
席若云自然是顿时泪如雨下,这么一场突如其来的亲姐妹相认,但是自己的妹妹又失忆,不知道该欢还是该喜。
王瑞恩则是无奈地笑了笑,问她:“若绮,你真的把一切都忘了吗?”
“若绮是谁?”方若绮淡淡地问,斟酌着这个名字。
王瑞恩眼里一片失落,别扭地回答她:“方若绮。你的名字。”
病床上的方若绮歪着头冥思苦想了好一阵,终究还是安静地摇了摇头。
欧凯文和其他几个医生讨论过后的结论是,选择性失忆症。
虽然头部没有受到明显的创伤,但那一场爆炸和之前在国内的商业犯罪案调查给她的精神带来了巨大的刺激,大脑潜意识地保护自己、逃避现实,于是忘了一切不开心的事情。
什么时候能够恢复回以前的样子,谁也说不准。
选择性失忆可以经过一段时间逐渐恢复,也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
换而言之,并不是失去了那些记忆,而是被本能地压在大脑的最深处,不愿挖掘,不愿提起,不愿触碰,只想记得令自己快乐的事。
王瑞恩和席若云去了医院附近的酒店安顿下来,欧凯文继续和其他医生讨论治疗方案,我和方若绮两个人单独在病房里,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一派天真好奇的目光让我无力招架。
逃避了现实的人获得了新的世界,还在现实里的人却只能苦苦挣扎。
若绮,你要我拿你怎么办?
我认真地凝视她,一字一顿地问:“……你真的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凑近我的脸,仔细地端详,而后咬了咬嘴唇,说:“嗯……你很帅。”
“……”
不是狗血的偶像剧。
不是故意装作失忆欺瞒大众逃避现实的女主角。
方若绮真是把她觉得痛苦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靠在椅背上一时无言,翻开手机找出那一条关于《纽约客》意外事故最令人痛心的消息——
《童靖阳不幸遇难,王瑞恩深表痛心》。
方若绮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以为会突然恢复记忆的情节没有出现,她碎碎地将“童靖阳”三个字念了出来,然后迷惘地道:“他又是谁?”
******
《纽约客》的两个主角一死一失忆,对剧组而言除了受伤的工作人员和毁了上亿的拍摄器材,可以说是损失惨重。王瑞恩在确定方若绮除了丧失了部分记忆但其他方面并无大碍后迫不得已赶回国内处理《纽约客》的烂摊子和彩虹繁重的事务,席若云本来想留下来,但被我婉言拒绝。
方若绮现在不适合回国,王瑞恩也对媒体保留了她失忆的消息,只是说她的伤势已无大碍,但还是需要留在当地静养一段时间。
欧凯文在不久后也要回到国内的医院,临走前不断踱步:“哥,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别人?”他说得忧心忡忡煞有其事,突然让我觉得他的身上笼罩着保姆姐姐的光环,而我是独自在家都要让家长胆战心惊的三岁小孩。
如今三岁小孩还要拖上一个“病人”,貌似情况真是雪上加霜。
我笑着把欧凯文推进车里,叫他放心。
送完欧凯文回到医院,方若绮的病房里多了一个12岁的小女孩。
那个娇小的女孩在方若绮的怀里泣不成声,不断地喊着,若绮姐姐,若绮姐姐……还有,哥哥。
方若绮只是出于一个大姐姐对小妹妹的关慰,显然,这个小妹妹也在她长达三尺的遗忘名单里。她呆呆地望向我,眼里似乎是迷惘和内疚,“我是不是……忘了很多不该忘的东西?”
该不该忘,其实我也没办法回答你。
还记得那些往事的人固然觉得你不该忘记,但本身承受着痛苦的你忘记也未曾不是一件好事。
可你是方若绮。我想,如果可以选择,未失忆的你一定不会选择忘记过往,逃离一切。
你真的舍得,就这样忘了替你成了代罪羔羊的林立翔?
你真的舍得,为救你出火场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童靖阳?
你真的舍得,就这样把两年多来你苦心经营的一切丢在了台湾最后什么都不顾在纽约这个地方逍遥终老?
我很想和你就此遗忘世间逍遥于山水之间,可是我不行,这个世界不止我黎华和你方若绮二人,身旁还有王瑞恩还有席若云还有FANS还有很多很多人,我们不能把快乐全都夺走把烦恼痛苦都留给他们。
你不能遗忘的。
方若绮,你一定要记起来。
林芬芬被他们家保镖接上了车。方若绮捏着被林芬芬哭湿的被子出神。
良久,我走到她面前,“若绮,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她缓缓将目光放在我身上,突然开口:“你会去纽约港吗?我想看自由女神像。”
方若绮站在自由女神像的脚下莫名地流泪。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流泪。
我问她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是不是心里难过,她只是摇摇头,说什么也没有,就是纯粹眼泪关不住闸。
她仰头望着那座闻名世界的雕像,目光像被放飞的氢气球,思绪飘到遥远的高空,抓也抓不住。
她说,我想要自由。
她说,带我走。
——你想去北爱尔兰吗?
——那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地方。
方若绮凝视我的脸,光彩在她的眸底悠悠地流转,她自言自语地念着,“我好像曾经去过那里。”
心里划过一瞬的惊喜,说不定,就这样想起了什么,“嗯。那时我也在。”
“我们很久之前就认识吗?”
“……嗯。”
“我们之间……”方若绮看着我,努力地在忆起什么,突然就红了脸颊,用极小的声音询问:“曾经相爱过吗?”
北爱尔兰。
那里有对我来说和你的一段最珍贵的回忆。
是一段属于异乡岁月的情缘。
然而相爱。
是太难解的谜题。
我只是微微地笑着,不知道方若绮是否有察觉到我的苦涩。
“我就是直觉好像有和你发生过什么……但是又不清楚。”她不好意思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脸变得更红,“你们说我叫方若绮,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
……
“我啊……”望向以自由照耀世界的自由女神像,“我叫欧凯华。”
第五卷:爱像水墨青花,何惧刹那芳华。
第190章 第一百八十七章
星光童话。——方若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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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绮!你到底到哪了,今天导演来选和童靖阳合拍短片的女主角啊,你居然迟到——你#%&!@¥&*&*……”坐在公交车上正昏昏欲睡之时温宁珊一通电话把自己活生生地吓醒,接通,她几乎用着尖叫的音调冲我的耳膜吼着。
“快了快了,下个站就到了。”我打了个哈欠,丝毫不在乎那表演系的选角,“你信不信最后的名单肯定还是表演系的学生,我主修音乐又不是主修演戏,迟到一下没什么关系啦。”打着幌子为自己的马虎圆场。其实也不是真心想迟到,虽然自己的时间观念不算特强,但由于实在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结果睡前就忘了调闹钟,一睡就睡到日上三竿。
“明星艺校站,到了——”
公交车里那个细声细气的女声从广播里播出,匆匆挂了温宁珊的电话,听着司机大哥粗着嗓子吼,“有没有人下车啊!没有我就直接开过去了啊!”
“有啊有啊!”我赶忙回应着,抱着一叠书三蹦两跳地下了车,结果春天阴雨连绵的地面太过湿滑,一脚踩错就摔进了路边囤积的水泊里,书本稀稀拉拉地落了一地,心里一边为自己倒霉的命运默哀一边听到旁边的路人愤怒的骂声,“你走路不长眼睛啊!老子在你面前你还故意摔倒这年头居然还有女人用这种方式引人注意——”
“你谁啊?”本来想好声好气地道个歉了事,结果抬起脸就对上男人朝天的鼻孔,于是从水泊里站起身,也顾不得身上的衣服湿了大半,迅速地将散落的书本拾好,听到那人继续自我感觉良好地说道:“你哪个乡下来的?居然连老子也不认识。”
大笑。
疯狂地大笑。
我和那个自以为是的男人大眼瞪着小眼,不可置否,他确实挺帅,就是太张狂,头顶上不偏不倚地刻着自大狂三个大字。
“我认识老子,但是他老早就升仙了,你……?”我故作认真地沉思了一番,然后看向他那一头标新立异的绿毛,又给活生生地笑掉了半条命,“我怎么不知道老子原来是绿色头发的?哈哈哈哈……”
对方被自己的笑声弄得怒发冲冠,夺过我手中的一本书,翻开第一眼,突然转为了得意,“方若绮,大二音乐系的学生是吧?”他又看了看我手里捏着表演系选角与童靖阳共拍短片的通知,说:“你有种。不过你最好别后悔。”
我懒得理他,夺回自己的书扭头就走,末了还不忘送他一双死鱼眼。
一路狂奔来到试镜处的时候选角会已经开始了半个小时,但排号第一的女生仍站在门口等待,她一脸焦躁,美丽的妆容下是不耐烦的神情。
温宁珊在人群里招手叫我过去,没好气地说:“亏我一大早就来给你占位子,你居然那么迟才来。”她把我的号码扔给我,“喏,10号。你说的,不要第一也不要最后。”
“谢谢谢谢……”我一连串地说着谢字,见温大姐终于面色缓和了点,才默默地开口:“童靖阳不也还没来么,迟点有什么关系!”
“你!!”温宁珊又怒火中烧。
我朝选角的试场里张望,然后又看了看各个满心期待的女生,小声嘟囔道:“不就一个男艺人嘛……有什么好激动的……”
温宁珊朝我翻了翻白眼,“你不知道童靖阳是这届的艺能天王?你不知道他帅得无与伦比邪佞狂傲不屑一顾——简直是帅翻了?”
邪佞狂傲……
不屑一顾……
不知为啥……
就想起了刚才门口不幸撞上的自大狂。
当然,他的长相和无与伦比还差了那么一点点,他不是那种极致妖娆的帅气,而是充满了狂野霸道的帅气。
至于童靖阳本人是不是无与伦比我不知道……
我对童靖阳的了解仅限于他的名字。
其他的,一无所知。
大概在艺校里面,我是最不合群的一个吧。其实一直以来觉得这些东西没什么好在意的,学完四年的音乐就回到民歌餐厅做个驻唱歌手自由自在地过上一辈子,也没想过什么其他的,虽然对演戏也挺有兴趣,但爸爸并没有让我进入演艺圈的打算。
做个驻唱歌手也没什么不好。
平平淡淡,简简单单,比起演艺圈里那些女明星三天两头就闹出为了角色潜规则的新闻要好多了。
……
“啊啊啊童靖阳来了……”
“好帅啊……”
“第一次见到本尊耶……”
四周围开始吵得震天动地,我被身旁的温宁珊摇得头晕眼花,还没来得及定过神来和一众小女生张望那童靖阳究竟是何方妖物,就被一个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