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告诉袁祖耘你来了,”她说,“他要是看到你,会尖叫的。”
项峰在脑海里想象那位袁先生尖叫的样子,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很难想象!
“啊,他好像来了……”世纷挥挥手。
项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于是起身打招呼:
“你好,”他假装自己一直记得他的名字,露出友善的微笑,“我记得我们见过,你是叫袁祖耘,对吗?”
“……不,我不是。”男人皱着眉头,眨了眨眼睛。
世纷和见飞捂着嘴笑。这时候,身后有个声音说:“我是袁祖耘。”
他转过身,才发现自己搞错了。
梁见飞哈哈大笑:“哦,没关系,至少你演技不错……”
那个被认错的男人莫名其妙地抓了抓头,走开了。
项峰尽管有点尴尬,但还是若无其事地对真正的袁祖耘说:“不好意思。”
“不不,”他连忙摆手,“能跟你一起吃饭我很高、高兴。”
两位女士交换了一个眼神,还是笑,仿佛眼前的场景是多么滑稽一般。可梁见飞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她看着袁祖耘,皱了皱眉头。
项峰不明所以,于是不着痕迹地观察袁祖耘,然后立刻发现自己错了,她在看的不是袁祖耘,而是他身后的男人。
“晚上好。”那个男人微微一笑,环视所有人,视线最后定格在梁见飞身上。
这种微笑让项峰想到一个人——项屿。他曾经开玩笑地说,项屿笑起来,任何女人看到都要高兴得发狂,这句话现在用在这男人身上也不为过。
他知道他是谁——梁见飞的前夫——他在她家的客厅里见过他。
“你怎么来了……”梁见飞呐呐地说。
“我本来是去找袁祖耘的,他说约了你们,我就一起来了,”说到这里,他转头看项峰一眼,“不过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项峰挑眉,什么也没说,只是坐下。
男人迟疑了一下,终于坐在圆桌对面。
“你是项峰?”男人问。
“嗯。”他点头。
“我姓池,叫池少宇。”
他还是点头。
“见飞,”池少宇的调侃地说,“原来这就是你常常提到的那个很讨人厌的大作家啊。”
“呃……”梁见飞整个人像被定格了。或许不止是她,连世纷和袁祖耘也是。
项峰看了她一眼,接着微微一笑:“哦,原来这就是你跟我说过的轻浮而且滥情的前夫。”
“很神奇,”池少宇蹙了蹙眉头,像是满脑子疑惑,“两个在电台节目里针锋相对的人,却可以平静地坐在一起吃饭?”
“如果有必要,我相信布什和拉登也可以做到。”
“必要?”
“只要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自始至终,他们尽管表情温和,但口吻却是冷冰冰的,像两尊蜡像在交谈。
项峰看着池少宇,忽然笑起来,他猜想要是现在他面前有面镜子,那镜子里面会有一个笑得很温暖的男人,眼角有几道皱纹,下巴上是精心修剪过的胡子,也许谁看了都会以为他此时此刻心情很好。
“我想,”他说,“没有必要告诉你吧。”
池少宇动了动下颚,梁见飞低声对项峰说:“你完了,他生气了……”
那声音听上去很奇怪,他没有看她,可是知道她是闭着嘴说的。
“为什么说我完了?”他也学她的样子。
“他要是生起气来,很难缠……”
项峰扯了扯嘴角:“你以为我就好欺负吗?”
“呃……对,我忘了……”她也扯了扯嘴角,不再说话。
“见飞,”池少宇说,“还记得我们以前高中时的英语老师吗,前几天我遇到她,她还问你什么时候跟我一起去看她。”
“我——”
“你不会觉得尴尬吗,”项峰故作不解,“跟前妻一起去看以前的老师,万一老师误以为你们还没离婚怎么办?”
“对于有些误会,我认为没有必要解释。”对面的男人又露出一个女人看了都会发狂的微笑。
“嗯……”项峰一脸恍然大悟,“所以这就是你们之所以会离婚的原因?”
池少宇的下颚又动了一下:“离婚是我和见飞之间的事,任何第三人都没有资格插嘴。”
他笑了一下,决定沉默。
“对了,你肋骨上那块伤疤痕迹还明显吗,”池少宇温柔地看着梁见飞,继续说,“我有个朋友介绍了一种据说很有效的祛疤药膏,我托人买了,拿到后给你。”
“哦——”
“朋友?女朋友?”项峰冷不防插一句。
池少宇瞪他,像是恨不得他立刻消失。
“啊哈哈,啊哈哈哈……”世纷终于找到机会出来打圆场,“今天大家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奇)真的很(书)有缘分(网),没想到不止见飞跟项大哥很‘聊得来’,连池少也是,看来见飞和池少你们还真是有夫妻相……”
最后那几个字被袁祖耘的咳嗽声盖了过去,但大家多少还是听到了。
“好了,世纷,”袁祖耘看上去有点在冒冷汗,“你还是继续吃你的吧。”
“哦……”自知说错话的人垂下头。
“我要吃那个。”项峰忽然对梁见飞说,仿佛理所当然。
她夹了一块盐焗鸡,放在他碗里。
“我不要吃腿肉,”他一脸平静,“要胸肉。”
梁见飞瞪了他一眼,把他碗里的鸡夹到自己碗里,然后又帮他夹了一块鸡胸脯,嘴里还念念有词:“鸡白丝有什么好吃……”
他微笑,没有回答,伸出左手用调羹把鸡块放到嘴边,在咬下去之前,他不着痕迹地看了对面的男人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才吃起来。
“你知不知道,”回去的路上,梁见飞似乎很兴奋,“我这么多年来都没看过池少发飙!你真太厉害了,我想任何人跟你聊不到三句都会抓狂的!”
池少?是她对他的昵称吗?
“你没看到他下颚动的样子,估计他今天快被你气死了。”
“……”他没理她,别过头去看着窗外。
快被气死的人是应该是他吧!什么肋骨的伤疤……她肋骨有没有伤疤关那混蛋什么事!
肚子开始叫起来,他摸了摸胃,说:“去馄饨店,打包。”
“你没吃饱?”她诧异。
“怎么可能吃得饱。”尽管他一直不停地叫她夹菜。
“哦……”
等他们拎着外卖的小馄饨来到项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鱼食在渔缸旁边,”项峰对梁见飞说,“记得按照说明上的方法喂。”
“哦。”她立刻走了过去。
他走进厨房,把外卖放在餐桌上,拿出汤匙,坐下来开始吃。
“你的鱼怎么都跟你一样死气沉沉的。”梁见飞一边往水里丢鱼食一边说。
他没有回答,自顾自地吃东西。
她也没再说话,认真地看包装袋上的说明。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和鱼缸的声音,或许还有他喝汤的声音。
“喂,”他忽然停下来,说,“他是你第一个男人?”
梁见飞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盯着包装袋:“什么?”
“我问他是不是你第一个男人……”
“哦,对啊。”她回答地心不在焉,又抓了一把鱼食往缸里丢。
他低头吃东西,过了一会儿又抬头问:“你就……只有过这么一个?”
“嗯。”她终于转过身看着他,像是感到疑惑。
他吃完了,起身把碗放进水槽。
她把鱼食放回原处,自觉地走过来开始卷袖管。她打开热水龙头,然后往碗里倒洗洁精,拿百洁布擦起来。
“你问这些干吗,像居委大妈一样。”
“……没什么。”他双手抱胸靠在冰箱上看她洗碗。
“还有其他事吗,没的话我就回去了。”
“……没有。”他冷着脸。
她看着他,忽然把手上的水弹在他脸上,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她在兴奋个什么劲儿?因为他打败了池少宇?那个男人生气她就这么高兴吗?
他抓住她那双湿漉漉的手,用不带任何语调的口吻说:
“我今天心情不太好,你别来惹我,不然我不保证自己会做什么让你后悔的事。”
八(下)
截稿日已经到了,但项峰却迟迟没有交稿,周六早晨,他被一阵门铃声吵醒,他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叹气,然后起身去开门。
不出所料的,是梁见飞。
“怎么样,”她一脸期待,“今天有灵感了吗?”
他甩手关上门,转身走了没几步,门铃声又响起,他回去开门。
“不会吧,老大……”梁见飞哭丧着脸走进来,“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一点灵感也没有?”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袖T恤和一条运动裤,赤脚走在冰冷的地板上,觉得一阵麻木。
“你生病了?”梁见飞说。
“……”他继续向卧室走去。
“白内障?”
“……”他走进卧室。
“十二指肠溃疡?”
“……”
“前列腺炎?或是……痔疮?”
“——梁见飞!”他忽然转身抓着她的衣领,“你给我闭嘴!”
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没有灵感,我可是快被经理逼死了。”
他原本紧蹙的眉头慢慢松下来,放开她,转身回到被窝里,不再理她。
“项峰!”她喊他。
“……”没有任何反应。
“项峰,你给我起来!”她走过来掀他的被子。他干脆坐起身,瞪着她。
“算我求你,”她把被子还给他,“你别耍脾气了好吗,去把最后一点写完……”
“我不去。”他回答得生硬。
“你……”
于是两人就僵持着,直到项峰说:“要我交稿也可以……”
“?”
“你过来陪我睡一会儿。”
“什么?!”她瞪大眼睛,“你疯了吗?”
他耸肩,闭上眼睛:“那算了。”
他闭着眼睛,一直没有睁开,但他知道她没走,站在原地,大概在衡量他说话的可能性。
“喂……”她听上去有点迟疑,“如果只是要我坐在床上……可以……”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她,然后动了动下巴,示意她上来。
“你……你不会对我做什么吧?”她还在犹豫。
他翻了个白眼,点头。
她踌躇再三,终于移动脚步。
“把鞋脱了。”他提醒。
她今天穿了一双短靴,两只脚跟互相踩了一下就脱出来。她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上来,离他远远的,盘腿坐着。
他盖好被子,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过来一点。”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说。
“?”
他伸手把她抓过来,她尖叫,发现他只是让她靠在他身旁后,才安静下来。
他又闭上眼睛,感到空气里充盈着她的气味。
“喂,”他说,“你肋骨上真的有个伤疤?”
“嗯……”她双手抱胸,像是很防备。
“怎么留下的?”
“……车祸撞的。”
“车祸?什么时候?”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离、离婚那阵子。”
他冷笑一声:“看来离婚对你的打击还不小。”
“你去离一次试试看。”她瞪他。
项峰重又闭上眼睛:“我不会让自己离婚的,如果有一丝那样的可能性,我都不会结婚。”
“哈!那么看来你这辈子注定结不了婚。”
“……”
隔了好一会儿,梁见飞低吟般地说:“你知道吗,我结婚前一天晚上,我爸就跟我说:结婚很好,它能让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它让人有安全感,让人懂得什么是责任,结婚使我们更认清了自己的位置,也明白什么叫做宽容和忍让。结婚真的是一件很好的事,可是一旦你结了,也要随时做好离婚的准备。”
“……”
“所以,像你说的那种婚姻是不存在的,任何婚姻都有破碎的可能,只不过看你如何去做而已。”
“你还相信吗?”项峰问。
“?”
“爱情、婚姻,你还相信吗?”
“信,”她回答得斩钉截铁,“为什么不信?看看周围,有这么多美好的例子,不是吗?”
他笑了,闭着眼睛笑。
“项峰,”她喊他的名字,“你是个很奇怪的人。”
“嗯?”
“你好像……宁愿相信这个世界是邪恶的、充满圈套,也不愿意相信它有美好的一面。”
“这世界本来就是邪恶并且充满圈套的啊。”他抬眼看着她。
“我不这么认为,”她摇头,“任何邪恶或圈套,总有原由,说不定,很多时候事物的初衷是好的,只不过在变化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些什么问题。”
他挑了挑眉:“所以在你眼里没有坏人是吗?”
“也不能这么说,”她像在思索,“只不过我不愿意相信一个人一开始就是坏的,或者,再坏的人也有好的一面。”
“那么我呢?”
“你?”她也看着他。
“我是坏人吗?”
她笑,摇摇头:“当然不是。”
“那我是什么?”
“一个……麻烦的家伙。”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这样说,他没有不高兴,一点也没有,反而觉得高兴……
他坐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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