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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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明- 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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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恭义营平常修筑的营寨相比,这两座月城更加敦实坚固,施工量也大得多,工地上热火朝天,除了恭义营的士兵和青壮,还有数百名难民一起干活。

    前些日子大量屯粮,崇阳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粮食,汪克凡却精打细算,干活的难民可以吃到干饭,其他的只能领到一碗稀粥,吃不饱,饿不死。好在现在不是荒年,这些难民在崇阳休息一下,基本上都会继续向南走,离战乱尽量远一点。

    粥棚外早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吕仁青却迟迟没来,当他终于带着几名斯养抬着粥桶出现,在难民中立刻引起了一阵骚乱。

    刚才还算整齐的队伍突然乱了,有第一个人夹队,其他的人立刻跟了上去,转眼间就挤成了一大团,对骂,推搡,拳脚相加……

    青壮衙役提着棍棒铁尺上来维持秩序,难民们呼啦一下散开了,闪出一个十六七岁的瘦弱少年,鼻青脸肿,嘴角带血,手里死死抱着一个破碗,眼神怯怯地看着衙役,却舍不得离开粥棚太远。

    几名斯养抬着粥桶到了跟前,那少年闻到米粥的香味,干瘦的喉结猛动了几下,转身向桌子前面奔去,一看就是饿得狠了。但在这个时候,其他的难民也争着冲上来了,那少年身子单薄,被个胖子一下撞倒,手里的破碗摔得粉碎,没了吃饭的家伙。

    人多粥少,转眼就光,他捧着破碗碎片眼睁睁地看着,直到最后一只粥桶被翻个底朝天,最后一滴米汤被别人接走,才颓然坐在地上,木呆呆地发愣。

    几个和他穿着类似的难民都打到了米粥,故意来到他的身旁,举着碗滋溜滋溜地喝得山响,嘻嘻哈哈地嘲笑着他。那个撞倒他的胖子衣着富贵,竟然也与这几个难民相识,对那少年骂了几句,转身向汪克凡走来。

    “尊驾是本地的守戎么,尊姓上下怎么称呼啊?”

    守戎,是守备的别称,这胖子能一眼看出汪克凡的品阶,看样子也是官场中人。

    上下,是问人的名字,古代的书信文章都是竖行,名字上下而书,所以有这个雅称。古人的名字只有长辈和上司能叫,陌生人之间直呼大名是无礼的行为,这胖子虽然还算客气,但上来就问汪克凡的名字,隐隐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

    ”本守备姓汪面无须,衣着富贵点水的汪,不知阁下是……”汪克凡上下打量着他,是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土,看来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这胖子白』:;J、』.}r卜,那胖子呵呵一笑,嗓音尖利:”咱家也姓王,不过没有那三点水,单名一个洲字,一向在楚王府当差……”

正文 第四章 王公公誓死抗敌

    楚王朱华壁,世代就藩武昌府,李自成破城之前,带着家人老小逃出了武昌。他们本来想逃往南京,不料却和李自成的进军方向一样,不断碰到乱兵拦截,被迫无奈又向南跑,正好碰上了大冶的数百名矿徒。

    大冶,位于长江南岸黄州府地界,自三国时期就是有名的大型露天铁矿,崇祯初年撤回矿监之后,大冶铁矿落入楚王府和地方官手中,楚王也算这些矿徒的半个主人,就带着他们一起南逃。

    虽然是王爷之尊,这一路上也吃尽了苦头,楚王一行人好容易到了崇阳地界,见这里还有明军驻守,就派太监王洲带着几名矿徒来借粮,只是王洲等人路上饿得狠了,碰上舍粥的先抢了一碗。

    听说楚王手下还有数百矿徒,汪克凡的心中一动,恭义营的兵力还是太少,矿徒却是极好的兵源。细问之下,那些矿徒都在隽水河对岸,王洲身边只带了十来个人。

    他当下满口答应借粮,请王洲入城面见许秉中,手下的亲兵中却闪出一名丑汉,来到那瘦弱少年跟前,从怀里摸出一块米饼递了过去。

    “给你,吃吧。”黑鱼咧咧嘴,想做个友善的表情,反而把那少年吓了一跳,但是米饼的香味充满了诱惑,他迟疑片刻还是接了过去,两手捧着,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众人一起入城向县衙走去,那少年不和同伴一起,反而跟在黑鱼后面,肚子里有一块米饼垫底,他的眼睛里也有了光彩,眼神灵动了许多。

    “那位总爷是谁?官很大么?”他是少年心性,肚子不饿了,就对汪克凡充满了好奇。

    “他是好人。”黑鱼答非所问。在他的心目中,没有官大官小的概念,汪克凡不歧视他长得丑,又能替老百姓伸冤做主,就值得卖命。

    汪克凡听见他们说话,扭过头对那少年一笑:“你叫什么名字?他们为什么都欺负你?”

    “俺叫捻子,没,没人欺负俺呀?”那少年鼻青脸肿,嘴角还带着血迹,却像不知道疼一样,看样子是经常挨打受欺负,这点小伤都不当回事。

    问过其他矿徒才知道,这捻子是大冶矿上的孤儿,父亲前几年死于矿难,只好到矿上做个童工,因为身体瘦弱干不了别的,就专门负责放炮炸矿,每天和火药捻子打交道,才得了这么个名字。

    说来奇怪,捻子天生善于摆弄火药,别人放炮,两三个里头就有一个哑炮,日子久了往往会出现意外,他却几乎炮不走空,自己也从来毫发无伤。

    汪克凡的眉毛轻轻挑了挑,有些意外。古代开采露天矿的时候,经常会用到火药,但相关技术都靠矿工口口相传,捻子全靠自己摸索就能掌握,只能用天赋来解释。

    这样的人,将来肯定用得上!

    再想到其他几百名矿徒,汪克凡的心中更加热切,与散漫的农民不同,矿徒有更强的纪律性,吃苦耐劳,不怕危险,只要稍加训练,就能成为一支优秀的部队。

    脚下加快,他带着众人一路来到县衙,刚进仪门,就听到大堂里有人在争吵。

    “卑职以为,我等应尽早撤离崇阳,最少也得退到岳州府。”这是县丞陆传应的声音:“何军门如今生死不知,湖广文武群龙无首,崇阳已成一座孤城,万万是守不住的。”

    “是啊!那么多三品四品的大官都跑了,连堵胤锡也去了常德,咱们何必在这里死撑!”孟宝的大嗓门非常响亮。

    大家都在往南跑,除了后面的岳州府外,崇阳前后左右都没有明军,已经处在第一线。面对李自成和阿济格的几十万人马,守在这么个孤零零的小县城里,怎么看都像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本县又如何不知此中凶险,但诸位现在想走,就走得了吗?先不说丧城失地之罪,就是那汪克凡也不会放我等离去。”许秉中的声音嘶哑焦灼,可以想象他此刻焦头烂额的神情:“再者说了,我等若是逃离崇阳,与丧家之犬何异?日后寄人篱下,嗟讨求食而不得,何苦清名毁于一旦!”

    文人士大夫最重名节,最重个人操守,还没看到敌人的影子就弃城逃跑,不但会在仕途上留下难以抹去的污点,许秉中自己在心理上也过不去这道坎。

    许秉中一抬头,正好看到汪克凡来到大门外,心中突然多了几分底气,对众人劝道:“闯贼流窜不定,未必会来崇阳,我等若一片孤忠死守于此,必可得上官体恤,百姓拥戴,只需坚守数月,待敌自去,岂不是奇功一件?……”

    毕竟敌人还没来,也未必会把小小的崇阳看在眼里,冒险留在崇阳,还有侥幸过关的可能,高风险换来高收益,挣下一份实实在在的大功劳。如果现在逃跑,万一李闯和清军不来崇阳,就鸡飞蛋打两头落空了。

    但是别人却不这么想。

    “堂尊此言差矣!”县丞陆传应连连摇头,没有看到汪克凡已经走了进来:“堂尊若慷慨赴死,虽可成就忠烈之名,但于国事何补?不如忍辱负重,留得有用之身……”

    他只是个县丞,和许秉中身份不同,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挣下功劳也得排在许秉中后面,犯不着拼命。

    孟宝面朝许秉中,也没有看到走进来的一群人,更没有看到汪克凡一伸手,从花小弟的腰间解下了腰刀。

    “对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刚刚说到一半,眼前只见身影一闪,“啪”的一声大响,一柄连鞘单刀重重拍在大案上。

    “谁再打逃跑的主意,先尝尝我这口刀的厉害!”

    汪克凡突然暴走,一声大喝,那太监王洲被唬得脚下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这位是省城来的王公公,率数百健儿与我等并肩抗敌,有这支虎贲之师相助,崇阳必定固若金汤,谁要是再敢扰乱军心,一律送审案局军法处置……”

    汪克凡的厉声恫吓中,王洲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一脸莫名其妙,想说点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自从半年前率部来到崇阳之后,汪克凡一向沉稳有礼,大家从没见过他发火的样子,此刻突然翻脸,气势十足,六亲不认的样子,立刻镇住了所有人。陆传应等人想起他往日的种种手段,心中都是悚然而惊,乖乖闭上嘴巴,一言不发。

    许秉中却喜出望外:“王公公是楚王府上?若是王爷到了,我等该去迎驾才是……”

    王洲点点头,又连忙摇头:”我是楚王府的,啊,但我没打算……”“王公公说了,他既然来了崇阳,就没打算再走,誓死一一与贼人周旋到底!〃汪克凡突然高声插话,打断了王洲,他把那个死字咬的重重的,提起大案上的单刀,冷冷盯着王洲,王洲心中又惊又怕,一时竟然不敢开口否认。

正文 第五章 不是一支团结的部队

    当天晚上,楚王一行在恭义营的“保护”下,住进了崇阳县衙的寅宾馆,他手下的四百多名矿徒也被接进了恭义营。

    在迎接楚王的路上,汪克凡向许秉中赔罪,讲清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许秉中虽然有些失望,却并不怪他。

    眼下的局面危如累卵,人心惶惶,动摇分子越来越多,如果不采用非常手段加以震慑,百姓官吏必然会跑个精光,把崇阳变成一座空城,守无可守。

    令他失望的是,王洲手里没有军队,只带着几百名矿徒,但汪克凡的表现却更加奇怪,对那些矿徒似乎非常看重,对楚王却并不在乎,甚至有些无礼犯驾……

    楚王朱华壁生于隆庆五年,已经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逃亡路上担惊受怕,一进崇阳就病倒在床,不能视事,任由许秉中、汪克凡摆布。汪克凡命人小心看护,以王爷病体欠佳为由,严禁各色人等接近楚王,并把太监王洲扣在恭义营,不许与楚王见面。

    第二天一早,汪克凡命滕双林返回通城,以恭义营的名义招募士卒,编练青壮,整军备战。

    “兵在精不在多,先招一哨兵二百人好好操练,守城要是人手不够,就让卜作文收些青壮,等这一哨兵打磨成型了,再慢慢扩编。”汪克凡再三叮嘱,以免滕双林贪多嚼不烂,降低了部队的素质。

    “云台放心,这里面的分寸我明白,滕某人刚刚加入恭义营,只是个小小的把总,怎能比其他千总的兵还多?”滕双林还是笑眯眯的,一副老于世故的油滑模样。

    “那倒未必。”汪克凡一笑:“咱们恭义营不讲论资排辈,只要能打胜仗,就可以升官,可以继续扩充部下,要是打了败仗,哨官也可以降成队官,千总可以降成把总……”

    他话音未落,吕仁青忍不住跳了出来。

    “吕山不才,不带兵马也能守住通城!”吕仁青两只眼睛亮亮的,挑衅地盯着滕双林:“双林兄若是不信,敢跟小弟换换么?你留在崇阳,我去通城,不带一兵一卒,也可保通城固若金汤!”

    面对他咄咄逼人的挑衅,滕双林终于收起了笑容。

    “信,我不但相信,而且也能做到。”

    他突然一扫轻浮嬉笑之态,两只眸子如深潭,如点漆,目光炯炯直看着吕仁青:“我还可以断定,眼下形势虽然危急,但只要小心戒备,崇阳、通城都可凭岸观潮,有惊无险!”

    “你,你怎么知道?!”吕仁青大吃一惊。

    崇阳必定有惊无险,这正是他想说的,不料却被吕仁青抢了台词。昨天晚上他一夜没睡,反复思考眼下的形势,才得出这个结论,自信可以一鸣惊人,力压滕双林,甚至会因此得到汪克凡提拔重用,不料被滕双林一口叫破,让他措手不及。

    汪克凡微微一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二人相争。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带兵打仗的武将就该有股互不服气的劲头,胜则举杯相庆,败则拼死相救,平时却不能一团和气,你好我好大家好。

    兵为将有,节节相制,是汪克凡这支部队的最大特点,每个将领手下的部队都是完全独立的,比如谭啸、周国栋的人马,甚至连汪克凡都无法越级指挥。这种建军方式最大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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