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班布尔善猛然一勒缰绳,胯下坐骑长嘶一声,停了下来。
对外号称十万大军,肯定有夸张的成分,但是十万没有,两万三万的却完全有可能……如果只有两三万榆园军也没关系,班布尔善自信一千五百名八旗骑兵就能横扫他们,但是还有两千名楚军骑兵在旁边。问题就有些麻烦了。
“传令全军,慢些走。尽量爱惜马力,随时准备上阵厮杀。”班布尔善想了想。又说道:“还有,立刻派快马前往开封,联络城中驻防八旗,与我会同剿灭南贼。”
班布尔善隐隐有些担心,两千楚军骑兵进入平原地区后,向是向南虚晃一枪,然后就一路向东,明显是冲着榆园军去的。如果得到河南当地榆园军的支援,这两千楚军骑兵就有了根基和补给,想要消灭他们就变得很难了。
那军官应了一声,拨马要走,班布尔善又叫住了他。
“再派人去南阳走一趟,请吴景道回来坐镇,说话注意要客气一点。河南已经乱成这个样子,他还守在南阳干什么?另外让他查一查洛阳李际遇,是否有通敌的嫌疑。”
班布尔善虽然是满清宗室,但是地位太低,在吴景道这样的封疆大吏面前还不够看,也指挥不动河南各地的驻军,只好好言好语和吴景道商量,请他回开封坐镇,却不能命令他。
……
接到上饶失守的消息,谭泰终于坐不住了。
上饶一丢,福建北部就失去了屏障,楚军可以从建宁府、邵武府直接进入福建,对佟养甲发起进攻。佟养甲那边本来就岌岌可危,如果再加上楚军这支虎狼之师,恐怕立刻就会崩溃。
谭泰急令已经到达浙江的朱马喇全速进军,尽快赶到衢州府,会同浙江提督田雄的兵马对江山县发起进攻,和福建方面的周亮工南北夹击,打通仙霞古道。
与此同时,他亲自率领一支将近两万人的援兵,离开安庆府乘船前往浙江,充当朱马喇的后援。仗打到这个份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佟养甲完蛋却无所作为,什么叩桥不渡,什么反客为主的高级战术都用不上了,只能哪儿着火往哪扑,先应付眼前的危机。
北京方面,郑亲王济尔哈朗正在调遣兵马,准备南下支援,但是千里迢迢的,大军调动集结,没有两三个月根本到不了江南。在济尔哈朗到达之前,谭泰必须努力维持局面,不能恶化得太严重了。
就在仙霞岭决战吧!
谭泰觉得现在的形势已经非常明朗,明军为了消灭福建的佟养甲,绝对不会撤出仙霞古道,仙霞岭乃至江山县的战斗会越卷越大,最后成为明清两军的决战战场。
浙江南部都是丘陵山区,大部队难以展开,并不是一个理想的战场,但是明军也要面对这个问题,所以仍然可以接受。比较而言,清军由于掌握着钱塘江水道,调动部队和运送物资都更为快捷,相对更有利一些。
在仙霞岭击败楚军,进而打通仙霞古道,支援福建的佟养甲……等到济尔哈朗的大军来到江南,清军就可以发起大规模的反攻,重新夺回江西不在话下,甚至还有可能攻占广东!
困难是暂时的,前途是光明的,谭泰充满必胜的信心。
楚军的情报局像一台高效的机器,全力投入东征,谭泰的援兵刚刚离开安庆府,一份准确详实的情报就送到了汪克凡的案头。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汪克凡仔细看完这份情报,随手递给李云聪:“谭泰这一走,安庆府只剩下一万多清军,鄱阳湖口的清军营寨也变成了一座空营,该是咱们出击的时候了。”
李云聪一边看着手里的情报,一边应道:“是啊,等了差不多两个月,才终于等到这个机会,真是恨不得立刻大干一场。不过谭泰还没有走远,暂时不能轻举妄动,免得把他惊着了,又缩回安庆府。”
汪克凡点点头,来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说道:“派人去汪晟那里走一趟,命令平江营和东莞营在三天后对车盘岭发起总攻,消灭张存仁,结束上饶之战后立刻北上。长沙营向东攻占岑阳关,对廿八都东侧发起佯攻,在四月中旬之前必须结束战斗,同样掉头北上,参加对南直隶的进攻。”
“打廿八都干什么?”李云聪的军事水平不高,问题很多。
“谭泰打的如意算盘,想要南北夹攻仙霞岭,趁他动手以前咱们先把周亮工打一下,将来的压力就小得多。长沙营只是佯攻,主攻还是陈邦傅和陈友龙,就算不能攻占廿八都和枫岭关,起码也要把仙霞群关都拿下来,确保南路万无一失。”
镇筸营和陈邦傅攻上仙霞岭后,只占据了仙霞一关、二关和三关,四关和五关还在清军手中,作为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只有把仙霞群关都牢牢握在手中,汪克凡才能真正放心。
李云聪想了想,说道:“周亮工有了防备,强攻未必奏效。”
“没关系,让陈友龙拖上去几门大炮,居高临下对着鞑子猛轰,四关五关肯定能拿下来。”汪克凡随口解释着,眼睛仍然盯着地图:“谭泰来势汹汹,江山县这一仗肯定不好打,滕双林号称小诸葛,就看他的本事了。另外金声桓歇了几个月,也该活动活动了,派人给他送个信儿,谭泰的主力已经走了,可以去九江拣点便宜……”
随着汪克凡的命令,一直呆在饶州府的楚军主力开始向前线秘密调动,进行最后的战前准备。
敌不动,我不动。
敌欲动,我先动。
以静制动,其实就像一根绷紧的弹簧,随时都可能发力。
经过这段时间的准备,饶州府储备了大量的粮食物资,足够发起一场大规模的进攻。
谭泰乘船顺长江前往浙江,为了拐到钱塘江,所以要往东绕个圈子,他走到太湖附近的时候,吕仁青率领蒲圻营前出景德镇,王鼎和顾宗福的吉安营北上石门镇,距离安庆府的边界不到五十里,恭义营紧随其后,和他们构成一个三角形的阵型,随时可以发起进攻。
与此同时,上饶的平江营和东莞营,对包围在车盘岭上的张存仁发起总攻。(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十五章 除死无大事
张存仁这辈子有两个好基友,第一个是皇太极,第二个是吴三桂。
站在满清的立场上,他和皇太极之间是明君和贤臣的关系。
张存仁跟随祖大寿投降后,皇太极发现他文武全才,品性也不错,立刻提拔重用,觉得自己捡到宝贝了……张存仁非常感动,当场做出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的姿态,拍胸脯立下军令状,拿脑袋担保一定会把工作干好。
他的原话是这样的,“假如臣办事畏首畏尾,苟且塞责,请以负君之罪杀臣!假如臣假公济私赡顾情面,请以欺君之罪杀臣!假如臣贪财受贿,请以贪婪之罪杀臣!”……如果去掉背景说明,把这段话安到哪位赤胆忠心的汉家铮臣身上,比如于谦,比如魏征,竟然没有任何违和感。
但事实上,张存仁是一个心狠手辣,助纣为虐的汉奸。
张存仁的一生,是为“我大清”奋斗的一生,在满清编撰的史书中,他是一个铁骨铮铮的铮臣,多次对皇太极犯言直谏,而且一辈子任劳任怨,功勋卓著。满清入关之后,他总是出现在问题最复杂,工作最不好干的地方,简直是满清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别人搞不定的问题,张存仁来了就能搞定。
比如说,山东榆园军虽然多次遭到清军重兵围剿,却一直顽强坚持抗清斗争直到顺治八年,他们在当地的榆树林中藏身,挖掘地道和清军周旋,清军的兵力虽然占有绝对优势,却一直拿他们没办法。张存仁就任直隶总督后,先是挖开黄河大堤,水淹榆树林。淹完之后再用火烧,把榆园军的藏身之处彻底毁掉,很快平定了这股“反贼”。
张存仁和吴三桂的关系也很不错。清军入关时给他写了一封信,大意是劝他认清形势。不要跟着李自成一条道走到黑,如果顽抗到底,早晚死路一条,趁早投降的话,还能保住荣华富贵……他亲身经历过这种事,感受比较深刻,所以这封信写的很诚恳,吴三桂看了之后觉得很有道理。就向满清投降了。(大厦将倾,一木不能支。纵苟延岁月,智竭力穷,终蹈舅父故辙。何若未困先降,勋名俱重?)
冲冠一怒为红颜?那是小说里的情节,张存仁的这种“大实话”更有杀伤力。
风水轮流转,满清入关的时候张存仁万万没有想到,几年后的今天,他又一次陷入无法逃脱的困境,被楚军包围在车盘岭上。
刚刚被包围的时候。张存仁几次试图突围,声东击西,暗度陈仓。化整为零……各种招数都用了一遍。楚军的战法却非常笨拙,就是把车盘岭紧紧围住,一点一点压缩包围圈,随便张存仁在包围圈里怎么折腾,始终没有发起总攻。
到了最后,张存仁被困在车盘岭山顶的寨子里,已经断粮超过十天,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不能吃的东西也吃光了。只要一时半会儿吃不死人的东西,清军就会吞下肚子充饥。
“咕嘟嘟。咕嘟嘟!”
湿柴烧起来烟很大,灶口上放着一口铁锅。铁锅里面,黄褐色的汤水不停翻腾,散发着一股怪异而且令人恶心的味道,汤水中时不时泛起一些黑乎乎的碎片,怎么看都不像食物,一群乌真超哈兵却在墙后探头探脑,对着铁锅直流口水。
寨子里还有几间石头搭成的房屋,张存仁登上最高的一处房顶,向寨子外面看去,居高临下看得很清楚,楚军阵地上今天明显有些异样,不停往前沿调动部队,光是队旗、认旗各种旗帜,就比平常多了一倍……基本上可以断定,楚军很快就会发起总攻,也许就在今天傍晚,也许会等到明天拂晓,但绝不会超过十二个时辰。
和正在紧张准备的明军相比,寨子里的清军却非常安静,寨墙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如果不知情的外人见到这种情况,还会以为清军有必胜的信心,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是张存仁知道,清军士兵不是若无其事,而是饿得动弹不得了,或者满脑子只想着吃东西,根本不在乎明军会发起进攻。
张存仁对此无计可施。
寨子里的绿营兵和辅兵,在三天前的一次骚乱中已经逃出山寨,向明军投降。剩下的都是跟随他多年的乌真超哈兵,被饿得奄奄一息,没有发生兵变就不错了,让他们登上寨墙警戒,实在是强人所难。
现在整个寨子里,能够站起来的人不超过十个,比如多少还能有口吃食的张存仁,比如他的亲兵队长张杰。
“让他们都过来吧,开饭。”张存仁下了房顶,命令张杰,把土墙后面的乌真超哈兵叫来过一起吃饭。
“不要吧?这是最后一块皮甲啦,被他们吃完了,明天军门可没的吃!”张杰非常罕见的提出反对意见。皮甲是用牛皮做的,虽然卖相难看,但的确能够果腹,可惜清军大都穿着绵甲,有限的几副皮甲早被吃光了。
“用不着了,给他们每人盛一碗。都跟了我这么多年,最后一顿饭虽然没有什么好吃食,但最起码的,别当个饿死鬼。”张存仁把张杰支使过去,自己却不吃,转身进了房间。
洗脸洗手,换上一身整齐的衣服,扯一根绳子挂在房顶上,在底下打个死扣,又使劲拽上两把,看看是否能承担自己的体重。做这一切的时候,张存仁的神态非常沉稳,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
“军门,万万不可!”
张杰正好从门外进来,一见之下大惊失色,滕腾腾冲过来抱住张存仁,急赤白脸地叫道:“军门乃是武将出身,大不了死在阵前,为何要寻短见?军门若是信得过俺,今晚末将愿拼死护送军门突围。”
“你来的正好,坐吧,我有几句话要说。”张存仁的语气很平静:“俗话说的好,除死无大事,我这一辈子处处身不由己,怎么活着都要听别人的,怎么个死法,我想自己做主……”(未完待续m。)(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十六章 决死冲锋
“今天是我的大日子,本应更庄重些,可惜这里没有浴桶,不能沐浴。”
张存仁用力扯了扯那根挂在房梁上的绳子,竟然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人活一世,最难得的就是善终而亡。我当年杀人太多,按命数应该暴毙横死,现在虽然没福气死在床上,起码也落个全尸,知足了……”
既然死定了,自杀倒成了一种解脱。这个年代里大多数人都相信,善终而亡很快就能转世投胎,横死却会变成厉鬼,重新在六道轮回里受苦。
听他说的凄凉,忠心耿耿的张杰再也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