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没有何腾蛟本人的签名,也没有他的私章。
小肚鸡肠!汪克凡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封公文在格式上明显花了不少心思,冷冰冰地保持距离感,又明显在端着架子,似乎用这种方式就能维护湖广总督的权威,给汪克凡一个下马威……把精力都用在这种勾心斗角上,难怪何腾蛟办不成什么大事。
细看公文的内容,主要有三条。
第一条是会议通知。十五天后。也就是隆武三年的新年正月,何腾蛟在长沙主持召开军议,请汪克凡、汪晟两人参加。
第二条是对恭义营的责问。恭义营离开广东之后,返回湖广崇阳、通城一带,那里现在由卢鼎的部队驻守,恭义营大大咧咧闯了回去,和卢鼎的部队起了摩擦,双方甚至真刀真枪地干了一架,除了几十个人受伤之外,卢鼎的部队还死了两个人。
多亏卢鼎及时认怂。带着部队撤出崇阳、通城,把地盘让给恭义营,这才避免了真正的火并,他惹不起兵强马壮的恭义营,只好把这件事向何腾蛟报告。然后缩回了岳州府。
何腾蛟在公文里指出,恭义营这么做是非常不对的。大家都是友军。有什么事情不能商量?
恭义营本来就驻守在崇阳和通城一带,他们去江西之后,卢鼎才进兵入驻,以维护地方治安,好心好意来帮忙,却被当成小偷赶了出来。让将士们很寒心,希望汪克凡严厉惩处凶手,给卢鼎一个交代。
第三条是对汪克凡驻地的安排。汪克凡既然出任操江,在哪里开府设衙就是一个问题。何腾蛟在公文里直接给划了一块地盘——岳州府。
如果汪克凡同意的话,就可以把操江衙门设在岳州府,何腾蛟承诺会把卢鼎的部队撤走,把岳州府让给恭义营。当然,这是军事上的防区调整,在行政上岳州府仍然属于湖广管辖,其知府、同知、县令等官员都湖南方面任命的,不会发生改变。
汪克凡看完之后,把公文递给张家玉等人传阅,又对那信使摆了摆手,命他下去休息。
张家玉默默看完,又递给了程问,转过脸来眉头已经皱起了一个大疙瘩,程问一目十行看完,伸手在桌案上轻轻一拍,气愤难平。
“何督辅也太跋扈了!欺负操江衙门没开衙吗?军门最好把这‘照会’原样打回,不要理会他什么,否则一步低头,步步受制余人!”
程问身为汪克凡的幕僚,一心维护操江衙门的利益,操江衙门还没有开衙,何腾蛟就指手画脚,分明要抢占强势地位,处处要压操江衙门一头,如果这样的事情形成了惯例,以后就总得看湖广总督衙门的脸色行事。
操江衙门主管长江防务,和长江沿岸的各省督抚都要打交道,职权互相重叠,如果何腾蛟这个例子一开,操江衙门在其他各省也硬不起腰杆。
汪克凡不置可否,转头问张家玉:“玄子(张家玉字)兄,你有何高见?”
“原样打回怕是不妥,湖广军情紧急,军门一定要参加长沙军议,否则会授人以柄。”张家玉在官场上屡受排挤,碰过无数钉子,吃一堑长一智,对各种阴人的伎俩都非常熟悉,一眼就看出了何腾蛟的用意。
何腾蛟在正常的公文往来中,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故意给汪克凡添堵。比如明明该发平行公文,他偏偏发一个“照会”,又比如汪克凡刚来湖广赴任,以他提督操江的身份,何腾蛟应该写一封亲笔信,最少也要签个自己的名字,他却让手下的师爷来写这封信,而且语气十分倨傲,都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但是何腾蛟占着抗清的大义名分,语气虽然傲了一点,说的事情却合情合理,还处处为汪克凡考虑,如果汪克凡和他斗气,就显得过于斤斤计较,不知道尊重官场前辈,无论和谁说,都显得汪克凡理亏。
张家玉当初年轻气盛,在这方面就吃过大亏,他在官场中和某人产生了矛盾,被对方撩拨几下就急忙反击,却被人家看透了虚实,无意中也把自己孤立了,对方翻过手来,再使出真正的狠辣手段,张家玉无从抵挡,在仕途上从此一蹶不振。
这种小手段没有实质性的伤害,万变不离其宗,都是为了激怒对方,对年轻人用出来却往往收到奇效。年轻当然气盛,最在意别人的态度,不蒸馒头争口气,无论如何都不愿低头,哪怕明知道前面是个大坑,也要毅然决然地跳下去……但奇怪的是,汪克凡却能沉得住气,似乎根本不受那些小手段的影响。
“是啊,一切以国事为重,长沙军议肯定要参加,但这封公文怎么回,还要请两位帮着参详一下。”汪克凡对程问点了点头,以示安慰和鼓励。程问身为幕僚,并不一定要和他时刻保持一致,而是要站在另一个角度来分析问题,互相验证,互相补充,最后做出的决定才更加周全。
“既然如此,当回以‘咨文’,由晚生执笔,请军门用操江官印!”程问还是耿耿于怀,要找回场子。
他口中所说的“咨文”,是明朝标准的平行公文,专用于高级官署之间,以此回应湖广总督衙门的“照会”,是有力的反击。
“很好,就这么办!”汪克凡笑着点了点头。
“何督辅所说三事,不能都应下来。”程问受到鼓励,积极献策:“长沙军议可以参加,惩处凶手么,胡乱给他个交待就罢了,而进驻岳州府之事,还请军门三思!”
何腾蛟一共提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是汪克凡去长沙开会,这个没问题。
第二件事是恭义营和卢鼎的部队发生摩擦,何腾蛟要求惩处杀人凶手,这个可以先答应调查,然后再慢慢扯皮,反正人已经杀了,不过死了两个小兵罢了,何腾蛟不会为此和汪克凡翻脸。
第三件事却比较敏感,何腾蛟让恭义营进驻岳州府,怎么看都不怀好意!
岳州府是湖南的北大门,清军要进攻湖南,必须先攻打岳州府。孔有德率十多万大军气势汹汹直扑湖广,在这个敏感的时候,何腾蛟让汪克凡在岳州府开衙,分明是想拿恭义营当炮灰!
“玄子兄,这个岳州府该不该要?”汪克凡询问张家玉。
“依我看,不要也罢!湖南兵自己都不守岳州府,干嘛要咱们卖命?”张家玉明显也带着气。
他带着东莞营千里迢迢北上,是来支援湖广的,却遭到了何腾蛟的冷遇,眼看清军大兵压境,何腾蛟却把他的嫡系部队撤回湖南,把恭义营和东莞营顶到前线,换了谁都会感到不满。
“这个嘛……,容我再想想。”汪克凡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啪嗒嗒,啪嗒嗒,节奏忽急忽慢,突然嗒的一声停住,拿定了主意。
“何督辅既然这么大方,为什么不要?先把岳州府拿下来再说。”汪克凡对程问吩咐道:“你起草回信吧,三件事我都答应,但是有一个条件,恭义营和东莞营刚从广东调来,缺粮缺饷缺军械,请何督辅一并解决,嗯,就按两万人的编制请三个月的军饷,再加上一万战兵的的军械,只要这些粮饷军械一到,恭义营和东莞营立刻入驻湖广!”
孔有德十几万大军进入湖广,何腾蛟的压力很大,他既然想让恭义营在前面顶缸,就得让他出出血,帮着汪克凡养兵。
至于后面的战局发展,就不是由何腾蛟说了算的,明军的实力本来就弱,湖南那十几万官军别想置身事外,汪克凡不会故意纵敌进入湖南,但也不会和清军硬拼。
到底谁是炮灰,走着瞧吧!(未完待续。。)
正文 第十八章红衣大炮
程问写好给何腾蛟的咨文,请汪克凡看过用印,然后交给那名信使,打发他回湖广总督衙门复命。
大军同时继续北上,进入江西,在章江上游遇到了前来接应的赣州水师,再次走水路向井冈山前进。坐在船上事情不多,汪克凡在处理公务的余暇,经常到甲板上转一转,和张家玉、篆姬等人聊聊天,讨论一下将来的发展计划。
经过南康县的时候,自然又说起了当初的赣州战役,听说明军采取蛙跳战术,放着南康县不打,而是直捣赣州,张家玉敬佩不已,连连称赞汪克凡的气魄。
他是懂军事的人,当然知道这种非常规战术蕴含着巨大的风险,一旦被清军缠住,明军后路被断,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但也正因为出其不意,才打乱了清军的部署,把金声桓、王得仁的主力都调动起来,才有后面的闪击皮镇,以弱胜强。
南康县城紧邻章江,船队顺水而下,把这座县城看得清清楚楚。
随着赣州战役的失败,这里的清军已经撤走,城墙上现在插着明军的旗号,因为清军走得匆忙,各种城防设施都没有拆除,明军利用这些设施继续加固城防,俨然把南康县打造成了一座要塞,远远看去森严而肃穆。
“这南康县果然不好打,就算有几万大军,没个十天八天拿不下来……”张家玉刚刚说到一半,却被一个怪腔怪调的声音打断了。
“不,不,不,如果有我们的佛郎机大炮,一天就能占领这座城市。”听到这生硬的中文。大家就知道是葡萄牙兵的瞿纱微神父在说话。
张家玉被他一句话噎住,皱着眉头想要反驳,却说不出什么,那三百名弗朗机兵有一门新式的红衣大炮,在路上曾经进行过一次试射,威力非常大,张家玉是亲眼见了的。这样的大炮不要太多,只有有十多门一起开火,很快就能轰塌南康县的城墙。
想到这里,张家玉不由得忧心忡忡。孔有德的部队有上百门红衣大炮,还有无数的老式铜炮,在这样的炮兵部队面前,除了少数坚固的府城之外,大多数明军的城池都不堪一击。湖广会战的前景很不乐观。
(多说一句,铜炮是中国的传统火炮。优点是重量轻。不易炸膛,缺点是射程短,威力小,炮身还容易变形,另外制造成本太高,总的来说比红衣大炮落后了一个时代。)
见突然冷了场。汪克凡笑了笑,瞿纱微这个德国佬什么都好,就是太爱较真,也不分时间场合。这个时候,当然要帮张家玉撑起面子。
“弗朗机炮威力虽大,却过于笨重,长于攻城,拙于野战,守城更是无用。”说起各种火炮的优劣特点,汪克凡如数家珍。
“怎么会无用?一炮轰出去,什么样的攻城器械也挡不住!”瞿纱微争辩。
“射速太慢了。”汪克凡不多解释,瞿纱微是个随军神父,军事上的事情并不太懂。
这个年代的大炮都是前装滑膛炮,开火之后会严重移位,需要重新瞄准,而且前装炮发射一次以后,必须往炮膛里灌水,以熄灭火星,再擦干重新填入火药,这个装弹的过程太繁琐,几分钟才能打一炮,来不及阻止敌人的高速冲锋。
“射速慢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吗?能不能通过训练提高?”瞿纱微认真请教。
“当然可以提高,但是有上限,再快也比不上燧发枪,神父,要打败邪恶的鞑坦人,我们还需要大量的燧发枪,请您务必帮忙。”汪克凡先礼后兵,给瞿纱微打预防针。
这三百名葡萄牙兵到了湖广,就随汪克凡揉捏了,不怕他们不交出燧发枪,但在拿到燧发枪的前提下,要尽量把这件事的影响缩小,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这个瞿纱微神父就是其中的关键。
“啊,那可不行!这些枪是士兵的武器,不能卖给你们的,请汪将军原谅!”瞿纱微不由得一惊,连忙拒绝。汪克凡上次要买二十支燧发枪,被拒绝之后就再也没提,瞿纱微以为他死心了,没想到竟然一直惦记着。
“好吧,既然神父不愿意,这件事就回头再说。不过在传教方面,我还有个请求,请神父帮忙。”汪克凡岔开话题。
“汪将军是我们的好朋友,有什么事请直说。”瞿纱微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提燧发枪,其他的都好说。
他这次去湖广,除了帮助明军作战之外,还有意在湖广推广天主教,这是汪克凡亲口答应下来的事情,聊这个话题更轻松。当然,如果汪克凡以传教作要挟,他也不会轻易屈服。
“神父要去湖广传播天主教,本镇衷心欢迎,但希望神父能破除教义偏见,把更全面的西方文化介绍给中国。”
“汪将军说的,是东正教和新教吗?”瞿纱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脸色猛地一变。
都是拜上帝的,基督教里也分好几个流派,除了瞿纱**奉的天主教,还有东正教和新教,在这个年代,这些教派之间势同水火,和敌人差不多。
如果汪克凡和新教、东正教还有联系,对天主教肯定是一个坏消息,瞿纱微也绝不能容忍异教徒染指湖广。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