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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眯眼的慵懒,恰似惺忪睡眼迷蒙的妖狐,显出惑人的妖媚来。赵容宜摸了摸鼻子,后退两步,乃吸气谄笑道:“小生方才说过了啊——小生赵小四,一介书生,远游至此,途经贵宝地,误见众位仙女姐姐姿容,正待要避开,便被姐姐撞见了。”
“嚯,少跟老娘装孙子,还卖弄文采!哼,你‘途经’也能‘经’到临水碧烟阁的后院来?赵小四?赵四?老娘看你是‘找死’还差不多!”那红衣女子双手一叉,一步步逼近赵容宜,邪恶地大笑道,“小贼要不要如实招来呢,免得受皮肉之苦?”
赵容宜惊讶地看着面前这神色变换比变色龙还要突然的红衣女子,一面腹诽她表里不一,一面无奈地摊手答道:“你们守门的小厮说今日闭园,我就、就只好翻墙进来了。哎——别打、别打,仔细伤了您的纤纤玉手!”赵容宜踉跄地后退着避开那挥来的粉拳,将将站稳便急道,“我自北国久闻江陵全素素的大名而来,因为明着见不到,所以就偷偷进来了。君子动口不动手,大家都是斯文人,有话好说嘛。”
“久闻江陵全素素的大名?”那女子披头散发立于赵容宜前,露出一脸古怪的表情,拧眉咕哝道,“嚯,原来我这么有名了吗?”乌发披散、红衣如火,刻意艳浓的妆容掩不住冰肌玉骨的清灵,那一刻的全素素,表情里略微的苦恼之色分明有些天真无邪,让赵容宜不由地又看呆了去。一向自诩走南闯北、阅人无数的赵容宜被这女子的鲜活和变换惊滞了,她想,这便是全素素了么?片刻的怔愣、片刻的惊疑、片刻的慨叹,化为恭谨一笑,赵容宜复而细细地打量起这红衣女子来。
两人不语,而此时那隔了一片紫雾的仙姬们,便哄闹了过来,莺莺燕燕娇啼,嗡嗡地绕过藤架,将两人围住。这时,赵容宜才苦恼地知觉:美人如花隔云端,古诗妙在“隔”字上,若少了这一字,便毫无美感可言了。一时,东一个罗裳美人发问,西一个笑靥如花偎怀,个个都难缠得很,纵是赵容宜空有一番伶俐手脚,也全然无法应付,更何况第一次遇到这般场景,也真教人无奈。纠缠片刻,不知是谁“呀——”的一声惊呼,因了太过突兀的原因,吸引了众人的目光。那是个圆脸梨涡的黄裳女子,年岁尚小,眉目天真,面色古怪地站在赵容宜面前,一双软若无骨的小手还僵硬在半空中:“你、你、你……公子,你……”
众人见这黄裳女子着实神色古怪,便也有人问道:“阿步,你怎么了?”
那名唤阿步的女子,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古怪地望着神色凝肃的赵容宜,略带憨傻地收了手捂嘴惊道:“你、你是女子?”
一语哗然,不仅是众位将赵容宜围住的女子,就连赵容宜自己也吃了一惊,皱眉看着面前的人,叱道:“话不可乱说,小生堂堂七尺男儿,怎会是女子!”言毕,不顾众人呆愣,落荒似的向外走去。
“嚯,这就要走了?”话音未落,全素素已然挡在了赵容宜面前,露出一脸邪恶的笑容,容光焕发般。赵容宜受不了这般打量,头疼不已地看着美人投怀送抱,推不开,又不好真的动拳脚,直想着自己行走江湖数年来也算是顶顶谨慎,没想到竟也会落到这般田地,果如二哥所言,烟花之地去去亦可,只千万不能让那些烟花女子沾染了身,否则便是大祸。全素素虽是美艳无双,只这美艳的迷雾拨开后,露出了张牙舞爪的邪恶本质,便是酒肉书生如赵小四也招架不住,任她肆意□□开来:“嚯,果然是女子,就这小身板,虽缠了不知有几层,仔细了还是摸得清,哈哈哈……”大笑未止,周围又传来一阵哄笑,弄得赵容宜恨不能挖个洞钻到地缝里去。
“世家女子为方便出行,扮成男儿亦未尝不可,我纵是女子,你们又待如何?还不速速放开!”赵容宜眯眼笑着,面上虽温和,言语间却有些冷意。她定定地看着在众女间笑得花枝招展的全素素,气不打一处来,便只觉得世人将之与温婉柔丽的虞卿相比,真真是谬误至极。却不想世人既将二女相提并论,并称“江南二美”,终归是有其缘由。很多年以后,当赵容宜坐在一样漫天满地的紫藤花架里,看着儿女嬉戏,偶尔回想起这时在江陵与全素素的第一次见面,总是会忍不住大笑不已,心想,若是全素素果真与苏虞卿一般温婉动人,也许便不会有二美并称之谈了。那时候的赵容宜,看过了塞北的牧马、西域的歌舞、中原的武术、岭南的佛会还有海外的金发碧眼,总算是安定了下来。只是,也许会记得全素素的泼辣多怪,却不会记得自己在多年以前的那个下午,究竟是怎样被全素素说服了换了女装。
如同玛瑙的铜镜昏光,照了丽人的脸,倒映出一段熟悉而又陌生的回忆来。赵容宜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容颜,恍惚间有种不真实感。这是,赵容宜?她心情复杂地盯着那张脸,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嚯,原来小赵公子也是貌美如花啊。”镜子里的全素素,洗尽铅华,褪去一袭红纱,只著纯白的里衣,立于赵容宜身后,眉飞色舞,单手叉腰,一边大口大口地啃着苹果,一边对着赵容宜的妆容评头论足,形色上颇有地痞女流氓的天分,“这这额头太宽,得用额饰遮住,还有眼睛,不该这么画,哎呀……”赵容宜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完全没有听见身后的指手画脚。
“素素,你跟我说的,都是真的吗?”赵容宜的眼神有些怪,籍着镜子的作用,显出些诡异来。
“嚯,老娘什么时候骗过人!”全素素脱口而出。
“喂,全素素,请注意说话语气!还有,我们似乎并不熟。”赵容宜转过身,仰头眯着眼看向她,“我说的是你指使你那一大帮姐姐妹妹们将我押解来这里跟我说的一大推话。全大美人,说好了啊,我赵小四善恶分明,你要是敢骗我,嘿嘿……”赵容宜在江湖里混迹多年,也算是有些功夫的,此时捏起拳头装腔作势起来,颇有一股子狠劲儿。可是全素素在烟花地里摸爬滚打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本就听闻过赵小四的侠骨柔肠,这时见她作势,便浑然不在意。
“嚯,少跟老娘装腔作势!”伴随着狠狠的咔擦声,全素素一面咀嚼苹果一面理所当然地叫道,“我说小赵公子啊,你得相信我看人的眼光,打我下午在园子里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起我就知道你是个没有什么心思又热血心肠的人。像你这种人,想要逼你就范很容易,我犯得着费这么大力气吗我?我犯得着这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给你唠叨我的身世吗我?再说了,就算你不相信我全素素看人的眼光,你也得相信你自己看人的眼光不是?‘酒肉书生’诶,这名头总该不是白得来的吧?哎,老娘我也算半个老江湖了,竟没想到江湖上‘酒肉江湖侠士影,一青一白诗书行’的青衣书生,嚯,居然是个女人,哎哎哎,我的老天啊……”全素素若是沉默而立,那便是一等一的美人,但若是卸下伪装喋喋不休起来,那举手投足间便生生有一股不拘小节的江湖儿女的爽朗来。然,有时候爽朗过了,就成了泼辣地痞。
赵容宜捂了耳朵,转身无奈的望着镜中的自己,心想,我并没有告诉她“酒肉书生”这名号,而那句诗连我自己竟也未曾听过,如此,便是又碰到一个知晓自己名声的人罢,果真是自己名声太大?不不不,烟花之地,自古以来便是消息最灵便之所,能够知晓自己那点儿事也算是纯属巧合。赵容宜这辈子,走遍大江南北,朋友多,得罪的人亦不在少数,只是以前尚有冬歌襄助,今日独自一人,总归是要愈加小心谨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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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章:流觞宴,惊故人
? 江陵建于南方丘陵地带,于阡陌纵横辽阔间城区繁华,又有江河湖泊嶙峋棋布,从远处高山上俯瞰去,那就仿佛云烟里的一块晶莹碧透的美玉在阳光下折射出几点星子般的亮光。临水碧烟阁是这座城里一处典型的江南园林,白墙黑瓦,廊檐角逐,青草繁花,假山碧水,不一而述。而这里面的美人,便一如这精心雕琢的园林一般,处处显露着赵蓉宜从未见过的精致与优雅。那临水碧烟阁后边,有一处叫“听风水榭”的园子,几经回廊流转,露出一榭的竹林来,和风簌簌,映在水里,碧透了一池静波。水榭分为东西两厅,中有假山嶙峋、竹林兰草相障,又夹岸筑了亭阁用琉璃轻纱罗幔半遮半掩,布置了桌案小几盛满瓜果点心,倒显得格外风趣了。小沟活水,源自山峦,汩汩作歌,一路曲曲折折,不知绕了多少水榭竹林碧影和芳兰鸢尾落叶,蜿蜒地穿过两厅,流淌着古老而质朴的诗情画意,教人赏心悦目,满腹幽香。
曲水一岸,兰草鸢尾相得益彰,于假山后有一座亭子,上书“蘅信听风”四字,以罗纱轻慢遮掩,依稀可见其中小案前端坐着一位柳衣素裙的美人,身姿绰约,朦胧不见其容。在其身后两侧,分别伴着两位低眉静坐的垂髻小丫头。亭子外不远处是竹林风楚、碧波汇曲水溪流,于小岸边稀稀朗朗坐着些美人,各有春秋,亦皆以各色轻纱遮面。曲水另一岸,便是今日慕名而来参与这流觞盛会的宾客们,其中不乏江南名士风流。宴者宾客一一入席坐定后,琴箫声渐渐由远处的山峦飘来,渺渺茫茫如云端而下,令人心旷神怡,尤且可见主人家的用心。这时,两行锦衣彩绣的女子手里托着觥筹觞爵款款贯入,侍于各个案桌旁,垂首待命。
如此流觞盛宴,精雅别致,承袭六朝遗风,偏偏是一位女子所兴,教人感慨万千,到后来便只剩芳雅文会间的敬意。而那早已作古的薄命红颜,便正是曾经风华绝代的江陵蘅信子。数年之后,全素素重开流觞宴,因着历久的美名,如今听风水榭早已然是宾客如云,雅士咸集,直看得亭中的赵容宜连声赞叹,虞卿之理甚妙,真乃不虚此江陵一行。这赵容宜以素纱遮面,坐于上首亭中,有全素素与嫀步左右相伴,见两岸宾客皆静候以待,宴席可开,乃令人打开帘子,起身说道:“修竹檀栾,曲水绕石,宾者如云,雅士咸集,曩日汉梁孝王睢园之乐,王谢兰亭春禊之咏,未必有如此盛景矣。今者,全素素慕古名士遗风,且兼蘅信子之雅,重开此宴,酹酒一觞,望诸位尽兴而来,尽兴而归。”言毕,嫀步已托了酒爵而前递与之,赵容宜一饮而尽,接着便听见席间宾客各种赞咏之词,也一一回复了,不在话下。赵容宜自归了席,那全素素便附耳咋咋呼呼起来,真真是煞风景。
不一会儿,只见赵容宜连连拍手,响声一落,于竹林碧影间便已有人抬了一架编钟来,置于小溪入湖之口,而后便是一个堪堪有九尺高的三足铜鼎,置于溪流上游。众人议论赞叹之余,只觉酒气馥郁,飘香沁脾。而那抬爵素娥,在众人的注视下,早已登上木杌,纤纤素手,一柄长瓢,盛出美酒佳酿,令人啧啧称奇。一觞浊酒,浮曲水而流,就着小锤编钟的鸣响,停在了一位紫衫华服的秀丽少年面前。侍者取之,递与少年,便听那少年朗笑道:“在下柳州钟谏,字光瑜,今便以一阕《□□词》打头,抛砖引玉,还望诸位指点一二。”言毕,饮尽美酒,乃歌曰:
睢园碧烟,上江陵云天。仿佛旧时梦中、揾泪红颜,一朝高唐赋,挥别梦中仙。
美人香草,零零满江皋。不似北国冬残、催娥眉老,两世别亦难,枯尽冬河蒿。
词尽又自饮三觞叹笑曰:“凑字拙作,毫无韵律,恐污众耳,谏,自罚三觞,还望诸位佳作频出。”言语间,已有专门誊录的司命官将这阙《□□词》誊录了去,收在檀木盒子里,不提。再接着,在一片品评议论交错声中,编钟声起,羽觞滑落,浮着谆谆香气曲曲折折蜿蜒而下,便又是新的一轮。全素素向来不擅诗文,此时听那附庸风雅之作,乃伏在赵容宜肩上吃吃低笑:“这些穷酸,一天到晚假正经,什么‘香草美人’、‘胭脂红颜’,也不嫌腻,我都听烦了。”赵容宜见她坐没坐相,只得推开了叱道:“你若嫌人腻歪,何不自己作出些好的来?偏要我来替你,替得了一时,替不了一世,我总归不能做一辈子全大美人的替身,看你日后怎么应付!”全素素扭头哼声道:“不做便不做呗,到时候你走的时候带上我就好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赵容宜仔细注视觞咏之事,并未听见全素素之语,全素素又凑去与嫀步两人哼哼唧唧一阵,或暗骂那园中老鸨多事,或讥讽席间那等不学无术之人,或互相挠痒痒取笑对方,顽了好一阵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