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何处寄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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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何处寄相思- 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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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雪生笑着答。
  二人静静地坐在府门前的台阶上,便如很多年以前赵容宜所幻想的那样。“可惜没有下雪。”赵容宜头歪在雪生肩上,一只藕臂透着寒露在残月下莹白如玉,手悬在半空,空空的手心朝上,却什么也接不到。她就这样执着地伸着手,喃喃自语,“如果这里是阆寰台的石梯,是北国的冬日……”幻想终归是幻想,却没有人指望一切可以重来。赵容宜心里闷得慌,总觉得这个世界大得超出了自己的想象,深得超出了自己的想象。一个这么渺小的人,到底应该做些什么呢?“雪生,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日你在禁殿打坐修习,我为了干扰你,不停地说老生姜的坏话和修炼的坏处,还有做这天底下大俗人的好处妙处,我还说了一句话,我说,‘中州没有杨柳画船,也没有燕子衔泥,没有杏花春雨,也没有江波上的歌谣,可是怎么办呢?只有这个地方,才有雪生。有雪生的地方,才有赵容宜,那赵容宜便不去别的地方了。赵容宜要永远永远都跟在雪生后面啊。’那个时候,我真像个得不到糖果的小孩子,我只想,如果能够每一天都这么快快活活就好了,哪里用去想许多呢?再后来,我行走江湖,见识了许许多多不同的人生,悲欢离合,喜怒哀惧,我渐渐地开始明白,我真的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所以,我每到一个地方,尽可能地去帮助别人,并为此感到快乐,以为这样就足够了。然而这一场战事,又让我明白,一个人的力量真的太小了,随时可以灰飞烟灭。”
  “一个人的力量,有时候也很大。”雪生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便没了下文,而赵容宜虽然不甚明白,却没有追问,只静静地靠坐着。
  两个人便没有再说话,一直到夜色深浓,赵容宜渐渐地靠在雪生肩上睡去。而雪生,侧头望了望那略带疲倦的面容,笑了笑,便轻声道:“不许唤我师傅‘老生姜’。”
  然而,转眼间,那笑容凝滞,一点点冻结,循着他的目光,在夜色深处有一个骑着马浑身狼狈的少女远远朝这边过来了。雪生不着痕迹地伸手点了赵容宜的穴道,又将她抱起,准备离去,而那骑马远道而来的少女,远远便喊道:“叶衡——赵容宜——”须臾,那少女摔下马,方踉踉跄跄站稳了便朝二人跑来。
  “柳璩?”雪生试探性地道。
  “叶衡、叶庄主,好久不见,”原来那浑身狼狈的少女正是柳七七,她扶着腰粗喘着气道,“太好了,我终于、终于找到你们了!”言罢,见那怀中不省人事的赵容宜,眸光黯了黯,又指着她问雪生,“她这是怎么了?”
  雪生只冷冷地看着面前的柳七七:“你有何事?”
  “啊?”柳七七一愣,继而笑道,“可不可以进去再说?”
  “不必。”雪生不耐地扫了她一眼,“有话现在说。”
  柳七七没料到这么短的时日内表面为人谦和的叶庄主竟会变得这般不假虚饰地冷漠刻薄,一时心里有怒,欲待怎样,却又不能怎样,便目光闪烁,有些拘束不安地强笑道:“是这样的,自那日庄中一别我随赵郎离去后,经了些时日,我又与赵郎分别。再后来,我一路寻他至北周,得了他的踪迹——”柳七七趔趄着后退了两步,颤栗于雪生眼中的冷冽肃杀,猛地眨了眨眼,头皮发麻地咽了咽口水,颤道,“呃,我和范——赵郎、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我知晓他是赵四小姐的弟弟,所以、所以希望来,可以……希望可以请赵四小姐帮帮忙。”说完,只看着沉睡中的赵容宜,心思百转千回。
  “你走吧,”雪生冷冷地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离去,“我会转告她。”
  夜深人静,残月浅浅,薄雾渐渐地开始弥漫,便如一层披了梦魇的轻纱,带着神秘诡谲的幽冷寒凉,在无人的地方四处流浪漂泊。柳七七一袭蒙尘的破烂衣衫,沾染了这座城市的腥气,连昔日白皙清灵的脸上都覆了一块一块尘埃泥土,像是火烬,又像是灯光的阴影,斑驳里狰狞凄哀。她怔然无措地望着那白衣人影消失在朱漆木门后,又看向那面无表情的守门人,终是叹息一声,转身牵了马朝黑暗中走去。她想,还是等明日再来吧,那时候赵容宜醒了,她可以直接去找她。孤独的少女独自牵着一匹瘦马走在夜色里,疲累地走啊走,似乎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此时的台城,还很乱,乱至于你走在这般寂寥荒败的街市上,围绕你四周的是埋于灰烬的断壁残垣或者满地凌乱的物什,分不清是什么,便更像是峭楞楞张牙舞爪的鬼魅了。战祸、逃难、火箭、内乱——短短几日内,一座城市毁于一旦,毁于它自己的弱懦和恐惧,却留下这么多的悲鸣,传入这个过客的耳里,令她寒颤。可是,在天尽头,在稀薄的月色轻雾里,似乎有个人影,也轻薄似雾、明净若水。柳七七疑惑地看着那人影由远及近,似漂移浓夜的白无常,似一阵风雾,渐渐地朝这边来了。瘦马突然疯了般咆哮起来,在宁谧里显得极为狂躁,又挣脱了她的控制,疯狂地朝远处逃也似地跑了。而柳七七颤栗地后退着,待看清了那人提着一把剑,杀气毕现地望着自己,便猛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颤声叫道:“你、你——为什么?”那人风一般提了剑跃过来,只瞬息间,那剑尖便至眼前,伴随着清风拂过般的一声:“抱歉,你必须死。”剑入心,穿胸而过。?

☆、二九章:西风暖,剪落英

?  有光明的地方,就有黑暗,二者如影随形,一起构成这世间的一切,便如阴阳和合。人,也是一样,生于无极,糅合明暗,此消彼长。
  这日上午,惠风清和,弘毅园内的木槿花开了满园。赵容宜和芷罗在花树下剪花,而雪生便和赵二公子站在远处的楼台上看花。一阵风过,花飞漫天,青草幽幽铺满芳魂,一地一天的紫红色香海沉浮,窸窸窣窣地卷起风浪,几乎埋没了渺小的人儿。赵容宜从前和阿苦嫂一起剪过花,初时她不解,便问何以剪花,那时阿苦嫂笑道:“风卷木槿均匀,入土埋香最佳。然而平生贫苦,不得已搅扰芳魂,只得剪花以粜,如此而已。”然而,即使是花败花亡,也要以最特别的优雅,去哀悼这一世的芳华,而江静宜那个人,便别出心裁地想出了“剪花”这一法子。赵容宜安安静静地剪着,将那一朵一朵零落的紫红色花瓣,或者整片上了药水夹入木板盒子中,或者裁剪成各样儿的花色制成笺子。芷罗便边拾挑木槿便唱道:翠浓红消惊落花,西剪风流脉脉斜。且看那塞外昏沙沙……”
  “容容像个孩子。”雪生笑叹了一声。
  而赵二公子远远望着那园子里一大一小两个人,道:“什么也不知道才最快乐。便就这般,不要长大罢!”末了,又扭头笑问,“早日便想问你,或称四妹以‘宜’,或称‘四’,鲜有称‘濯黯’者,而你却独犬容’字相称,为何?”
  “容者,纳也,可纳雪生,此其一;”雪生面色温温地道,“‘容’字很好,与‘莲蓉’之‘蓉’谐音,而我独爱莲蓉之味,此其二;‘容容’同‘绒绒’,便如那时她一袭狐裘的模样,是狐狸幻生的也说不定——”言及此,雪生轻笑一声,眼睛眯成一条线,乃道,“此其三。容——”
  “停!且先停下!再说下去我这浑身这鸡皮疙瘩都要掉落一地了,你不嫌腻歪,我倒怕污了这一园的花花草草呢。”赵二公子急急叫止,瞥了眼一脸笑容的雪生,不禁打了个寒颤,清了嗓子便笑道,“便给你个‘容’字,倒可以做出长篇大论来,真不像传说中沉默寡言的公子涤缨了。我还记得那时,就连帝姬求见,你都是不肯见的,更何况那些有意巴结姜国师的世家权贵。但是啊,‘唯独赵二公子不同,每次派个小厮都可以见到涤缨。’——你说奇与不奇?我们的交情何时就那般深厚了?便是后来‘赵四小姐扮作小厮私会涤缨’这折子戏搬到台上,人们也只说为何连帝姬、皇子这般人物都不见的孤傲公子,独独会看上赵家那不成气候的纨绔小姐呢?”
  “‘纨绔’这词不错。那也得会攀墙上树方可。”雪生失笑,脑海中渐次浮现出那时赵容宜翻墙入园的窘境。
  赵二公子轻咳了两声:“何时见过你这般模样,真是世间奇景了。既你二人也至今日,何不早日结为连理,早早了了一桩心事?”
  “我何尝不想?”雪生渐渐收了笑,见赵顼疑惑,便无奈道,“只那日我略有提及,便发现仍是不可操之过急。那日她说,若是我诚心娶她为妻,便也学学书中的裴航,找个捣仙药的玉杵臼来,她方才嫁我。那云英母女之情极为深厚,由玉杵臼一事可见一斑,而容容旧时便极恋赵夫人。要她为我出走这么多年,离开自幼亲厚的赵夫人、东亭侯府,已然是极为难得了。她,必是想回中都了。”
  “竟从未听她提及,”赵二公子恍悟般叹息道,“原来都瞒了我们,自己心里想,却是从来不说出来的。还整日笑得这般没心没肺,活像只猴子似的……”
  一时再看那园中花色,二人竟默默不语,各有所思。西风渐起,一袭一袭地卷来,零落了不知多少落花、多少曾经绚烂绽放的生命,却终究是归于尘土。这世上的一切,便如佛家所说的大幻象,熬不过漫长而川流不息的时间,就算是公子红妆,也终将成为陇上枯骨,何况其余的一切贪嗔痴念呢?看眼底的秋风覆没人间,看看花人在花海里依旧美丽如初的容颜,看大地万物在这一场寂寥的乱战之后悄然地沉眠,有时候你是不是就会想,那下一刻,又会轮到谁呢?后来,赵容宜竟是发现了远处的二人,留了芷罗,独自一人揣着一怀温花,绕了道上了楼台。
  “雪生,二哥,你们看——”赵容宜笑嘻嘻地兜着一衣的木槿,笑道,“这些都是我剪的,好看的便制成花笺去卖,不好的也可以入药,是不是物尽其用了?”
  雪生笑而不语,伸手撷了一瓣轻嗅,而赵顼便笑道:“那时小侯爷来信,说要你多采些花制成了笺了送与他,你为何不给?”
  “你说小侯爷秦暻啊,”赵容宜撅嘴不乐地道,“他呀,生性风流多情,姬妾如云,如何要我做的花笺?我才不给呢!一日我见他左拥右抱,与众位姬妾玩乐,便问他,‘你有这么多的美人,便没有一个至爱的吗?’你猜他说什么?呵,他说,‘本侯一生所爱甚多,唯无至爱,却怡然自得、活得快意’;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说,‘本侯志要阅遍天下美人,何只满足此一室?’真是狂放!我便不明白了,一个人只有一颗心,如何就能够‘所爱甚多’呢?便是如我父侯和大哥那般的权贵,妻妾甚多,也必有一个是至爱的呢……还有啊,二哥你和小侯爷偶有书信往来,谈诗论画,评政议事的,也算是半个知交了,为什么你和他便偏得走两个极端呢?你该不会也有什么怪异癖好罢?”
  “怎地又扯上这茬,累不累?”赵二公子扶额叹道,“你不嫌累,我是着实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哀叹一番,见雪生只在一旁幸灾乐祸般冰绡一笑,而赵容宜又要开始一番说辞,便急急抢道,“你二哥我的名声自然差极,便只能够单着过了。啊——瞧我这记性,我得去北城看看,再不躬亲努力,便真的毫无名声了。”言尚未毕,人便已然先离了高楼而去。而赵容宜便在后面不悦地喊道:“二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二哥,爱慕二哥的美人必定能够排到城外去了……”然,不知道急着离去的赵二公子有没有听到了。
  小楼上,赵容宜远远看着赵二公子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二哥一定是被我们荼毒了,且受害不浅啊。”
  雪生上前拥住赵容宜,赵容宜一时不察,手一抖便洒落了满兜的木槿花,背靠在雪生身上道:“那时候我在渝州,曾认识一对年过古稀的老夫妇,他们对我说,‘等你熬尽了岁月长流,便自然要明白,纵然只是擦肩而过,也可能刻骨铭心;然而,年轻人之间的情爱,和他们的青春一样盛极一时,终究归于平寂。’而我,赵容宜,何其有幸,在蹉跎了十年之后,依然可以找到雪生。”顿了片刻,见雪生并无言语,只静静地拥着自己,便又双手握了他的手道,“忘了告诉你了,我今早收到从苏州送来的信,是全素素写的。”赵容宜不知道为何雪生的手会突然一紧,整个人似乎也紧绷起来,便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了?”而雪生却并无言语,赵容宜看不见他的神情,便也仿佛能够察觉他的不安,然而不待他说,便自己皱眉道:“素素说前日下了一场雨后,叶衡感了风寒,便卧床不起,希望我们回苏州看看。”
  雪生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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