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洋人如今采办的东西都是由朝廷专人管着供应,你是想做哪一桩?”
“丝绸!”
“八哥今年奉旨巡查了三家织造,你是想走这条路子?”
“一半对一半不叮我早说过,咱们做的事绝不让他知晓,更不能扯他入局。但是织造这条路子不用上,咱们就没有什么优势。织造都是按照内务府的要求采办上等织品,洋人买走的多是中、下等货的。”
“那咱们做什么?”
“我打听过,每个织造都养着几个作坊来做最细的活儿,好比你家老爷子的东西。但大部分的却是派给当地登记造册的织户,由织造统一在蚕户手中收上等丝,再发到织户手里。可织户出品的东西哪有全都入品的,织造然敢以次充好全送京里来,只得把那次品以下等丝织品的价格贱卖。咱们就去收织造贱价卖出的织品,然后按照洋人的日用习惯做成成品出售。洋人自己是绝对没法子买到上等丝的织品,这样一来,咱们每件东西赚的利润就丰厚,何况洋人的量也大。咱们还可以灵活的与他们谈,可以依照他们要求的式样做定货。”
胤禟一听大喜:“这个法子当真是好!只要咱们在当地建个作坊就可以开始做了。”
墨涵却是一笑:“咱们哪里去寻最有经验的手工匠人?这事还得落在织造府!每年把京里的岁贡做完,织造手里的作坊可是要空置到来年收丝的时候,这不就是现成的手艺好、管理便利的作坊了么?只要把手里的利润分一部分给当地的织造,他们乐得有人给他们补亏空。当然这些只是起步的规模,若量大了久买田种桑、养蚕,才能保证丝的品质和产量,还得训练出相应的织工、绣工,当然那是后话。”
“哈哈!你倒是什么都考虑周详了才说,我还只当是与我商量呢!只是我出不了京,这又不是小事情,倒不知派谁去妥当?身份低了没用,不会说话的更误事。”
墨涵掏出两撇胡子贴在人中两侧,给他笑笑。
胤禟嗤嗤笑着说:“你看上去倒是个南边斯文的小相公。只是你以什么身份去?那几个织造可都是老油条,滑得很!那年拿了银子去苏州采办个戏班子,李煦却是推脱了半天才办好。那个曹寅倒厚道些,给咱们采办的几个小丫头却是极好的!”
墨涵立刻眼睛一瞪,他才解释:“你别瞎想,八哥就没收!甭为了小事恼,还是那句话,你以什么身份去?”
“正黄旗赫舍里氏一等公加新嘎!”墨涵顿时收了脸上的嬉皮笑脸。
“怎么让他们信服?”
“凌普凭什么,我就凭什么?”
“哦?”
“太子的亲笔信可有说服力?”
胤禟的聚财能力的确让墨涵钦佩,一天功夫就给她筹集了十五万两。加上墨涵前前后后交给他变卖的所得,宫中赏赐、三阿哥的书、七阿哥的画换成的银子加上几年的利钱也有五万余两。
“银票收好,跟着去的人是我侍读秦道然的侄子秦仙,可以放心用。我已嘱咐他一切听你的。另外就是七哥福晋的奶哥哥在两江的盐帮有些关系,若遇了为难的事,他一定会全力帮忙。”说着交给墨涵一个绿虎纹的小令牌,上面写的却是满文,“拿这个去,他就知你是十弟的人。”
“你说的都是哪跟哪的事?七福晋、十阿哥?”墨涵完全听糊涂了。
“你呀,周围的事就不知道留心!七嫂是十弟舅舅法喀的儿!”
墨涵笑笑:“你倒本事,什么人都团到一起。”
“鸡鸣狗盗,总有用得上的时候。我又掉不来文,难不成如八哥一样去结交文人么?”
“走之前,总得见他一面,只是该怎么瞒着他才是。”
“你一定得在九月底之前回来,虽说老爷子让你出宫,可估摸太后生日是肯定会让你进宫的。那时候裕王这里还不足百日,八哥决计不会知道。”
“我走了,你可得盯着加新嘎!”
“放心吧!”
不过十来日,胤禩却是消瘦许多,加之未剃发、修面,看起来甚是憔悴,眼中的惆怅、伤感让墨涵心酸不已。千言万语都不及此时的四目相对,再多的话都不及眼神的交流,安慰、关怀、思念、嘱咐──
去江南的路就在与秦仙的闲聊中度过,这个十六岁的孩子父亲过世,寄养于叔叔秦道然家,认得几个字后却是死不读书,把担着托孤重责的秦道然气得打了两次,可碍着孩子还小,下手就不敢往重了去,最终也就无功而返。胤禟见了却喜欢秦仙的机灵劲儿,把他留在身边历练,谁知他书读不进去,旁的事却是一学就会,小小年纪把几个庄子就管得井井有条。
墨涵见他的确有悟,就有意问他:“仙儿,一路走来,你觉得是北边好还是南边更好?”
“格格,奴才觉着南边的景要秀丽些,南边的孩子也要好看些。”
“听着是大实话。那你愿意留在南边么?”
“那敢情好!奴才叔叔对奴才虽说好,可管得太紧,格格能让奴才在南边呆着效力,是给奴才的恩典。”
入秋的江宁是另一番景致,墨涵以前只在夏天来过,满绿的繁荣然及绿黄参差更加符合六朝古都的兴衰更替留下的斑驳痕迹。可她无心流连于景致,只投了店,让随行的账房管事、小太监留下,单带了秦仙去曹府。
“格格,你的胡子不粘么?”秦仙记得出门胤禟来送别时墨涵的样子。
“记住,少问,多看!不过这个问题可以,身份迟早被揭穿,既然要合伙做事,必须一开始就胸怀坦荡。”
“可九爷哪里?”
“他再开化,还不愿意让外边知道他和人一起做事,胡子是糊弄他玩的。”
“格格放心,奴才绝不多嘴。”
“到了曹家,别再自称奴才,他家忌讳这个。”曹家是包衣出身,也就是宗室的奴才。
墨涵去了,只交给门房一个信封,出门时展示给胤禟看的加新嘎公爷府的拜帖半道就被她撕掉了。
不多时,就有主人亲自来了,墨涵见他五十岁左右,必是曹寅无疑。倒不像朝廷大员,反而更似江南文人。
曹寅着的是便服,就要弯腰来拜,墨涵赶紧让秦仙扶住:“曹大人不必多礼,大人是皇上的挚交,晚辈不敢受礼。”
曹寅依的却非场的礼,而是包衣家的礼仪:“格格屈驾老奴家里,老奴岂能不遵礼儿?”说完执意要拜。
墨涵却先一步进了门,躲了他的礼。曹寅方才跟了进去。
待得奉了茶,叙说了间京里的事,却原来这正式行文的邸报还未到此,曹寅却是不知亲王之丧。一听之下,倒是动了真感情,哭着朝北叩拜。就在这功夫,墨涵却隐约有丝竹之声传来,想到《红楼梦》里的戏班子之说,待曹寅起身,好心提醒到:“大人,请恕晚辈多嘴,后院可是在教习《北红拂记》?”
“格格真乃知音人!”曹寅有些惊讶。
墨涵暗叹曹寅是痴好他亲制的曲子,却忘了时宜:“在大人面前谈音律岂非班门弄斧?只可惜晚辈在江宁呆不到百日服满,没耳福聆听大人的佳作了!”
曹寅这才品出墨涵话里的意思,赶紧叫了下人来,也不避她,吩咐到:“去给孔先生说,先停了教习,晚饭后再面呈缘由。”他又对墨涵揖手,“老奴疏忽了,多谢格格点拨。”
墨涵却在想他话里的孔先生,难道真有如此巧事:“大人请恕晚辈冒昧问一句,大人口中的孔先生可是季重先生?”
“正是!格格与季重先生识荡?”
“晚辈曾受教于先生,只当京中一别,再难聚首,惟盼神交于四海,岂知竟能借大人的光际会于江南。”墨涵实在未料到还能他乡遇故知,欢喜之毫不掩饰。
“老奴失礼了!格格就是为季重先生笔修《扇》的忘年交?”他还当真起身行礼,不过却是换了江南文人的礼节了。
墨涵也不再以场礼节相称,喊起文人的雅号:“楝亭先生,晚生有礼了!”
中卷 贤名
“恩古伦格格,京里来的人都喜欢去雨台、夫子庙,你想去什么地方玩儿?”曹寅毕竟岁数大,怕墨涵拘束,就让儿子连生、侄子承安陪着。两个孩子都是十五岁的年纪,虽在南边长大,可因着祖籍在关外,倒是北方人的个头。连生是独子,格开朗,然骄纵,曹寅弟弟曹荃的儿子承安只小半岁,很是羞怯,出门也不大说话。墨涵知道此二人必是将来的曹颙、曹睿皇遣恢啦苎┣劬烤故撬侵心母龅亩樱废韵值募O笾荒芰詈煅Ъ艺鄄恍荨�
“我的汉名儿叫墨涵,笔墨的墨,涵养的涵,叫我名字就是了。”
连生也不认生:“那我们就叫你涵吧!”承安却是脸红着叫不出口。
墨涵笑笑:“我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逛,你们地面熟,带我去吃地道的鸭血汤、鸡汁汤包就行了!”
“这个简单!我和承安时常趁父亲忙公务时溜出来玩儿!吃点东西,再去戏园子听戏。”曹家虽在旗,家中习惯却是满汉掺杂,比如自家的称呼是依着汉俗,祭祀之类却是随了满俗。
“家里不是有戏班子?怎么还去外边?”
“家里的是为着父亲改戏本子而设的,唱的曲子有限,且唱念作打哪里比得上跑场的角儿。”连生说起这些头头是道,承安然言不语。
墨涵怕冷落了小孩子,寄养他家的孩子本就容易敏感:“承安,你也喜欢听戏么?”
承安摇摇头,不说话。
墨涵又问:“那承安对什么感兴趣?”
孩租才开口,声音却是极小的:“承安读书不如哥哥,师傅吩咐的书都背不下,不敢分心。”
连生然以为然:“涵,是父亲把承安管得太紧,把他胆子都拘小了!”
承安竟是极为不服:“哥哥,伯父是为着承安好!伯父在织造府有那么多公务要忙,可每天还要耐心的检查承安的课业,是承安资质差,辜负了伯父的厚望。”
墨涵吃惊的看着两个孩子,特别是承安,打死她也不相信这样实诚、本分的孩子会是日后扰驿站、索要银钱的主角儿,难道又是一起雍正朝的冤假错案?胤禛啊胤禛,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涵,你没来时,我们就听孔先生说京里有位格格学识渊博,为他改过戏本子,我就盼着去京里当差时能见上一面,想不到你竟到我们家里来了!”旗里的男丁到了十六都会去京里当差,即便如曹家在外省也不例外。
“等你们来了京里,我带你们去最有名的饕餮阁,大江南北的名菜都有。京里也有南边去的戏班子,到时候一定让你过足瘾。”
墨涵在曹府呆了三日,只字不提生意经,只与曹寅、孔尚任讨论《西厢记》的衍生过程,不同时期受社会背景、主流文化影响而不断丰富、饱满的思想提升,墨涵带着现代的一些哲学理论与他们分析、探讨,更让两个受儒家教化的古人觉得增见博闻。到得第四日,曹寅竟邀来几位江宁名士于曹府茶会,为墨涵一一引见。墨涵心里那个虚,是无法说明,其一,她觉得曹寅高抬了自己,她靠的是多三百年文化营养的熏陶,有些借佛金装贴脸的意思,很是惭愧;其二,文人好摆谈,她的私自出京却是见不得光的,莫说老康知道会如何,就是让胤禩得知也是她不情愿的。不过若再自谦,又好似驳了曹寅的面子,只得打肿脸参与文化活动。
如此又是三日,倒是曹寅有些不好意思了,主动询问墨涵的来意。墨涵把自己的初步构想和盘托出,果如所料,曹寅不但赞同,还感谢墨涵的主意可以为三家织造贴补亏空。
墨涵谈到生意,很是留意,对曹寅的称呼又变了:“织造府么,是归内务府,说白了就是万岁爷的私产。曹大人与李大人闹的亏空说白了也是由着几次接驾落下的。如今能沾万岁爷的光,把这亏空补上,不劳万岁爷费心,实在是一举多得。”
“格格放心,此事就由老奴去说和苏、杭两家,江宁四个海关方面也毋须多虑,只是这与洋人谈生意,格格可要寻个懂夷文的传译?”
“大人放心,晚辈在宫中时原是学过些的。”
“格格小小年纪,却是博览群书啊!”
汗颜,墨涵看书已经快四十年了。是啊,若未穿,不是快四十岁了么?还要连生叫自己,脸皮厚哦!
曹寅实在炕懂这个格格古怪的笑容,难道就在高兴要数银票了么?按说不像贪财之人啊?
墨涵拿了孔喜的书信去见了他做进出口生意的法国同乡,她的二刀子法语和那个李有财的二刀子汉语对砍半天,才发觉是会英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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