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莎的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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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莎的树林-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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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你毒死的那只狗叫什么名字吗?”
  木鱼看看我。
  “它叫果冻,”我喃喃地说,“和我一个名字。”
  我默默地看着木鱼,他又一次深深地把头埋到膝盖上去。
  “木鱼,你帮我一个忙,”我说,“你帮我找到她。”自从雨霏和她小阿姨搬走后,她没有再去老爸的医院做血液透析,他们两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去问老爸,他说不知道;我不相信,但老爸脸上的表情镇住了我;老爸绝不是一个很酷的人,然而当他下定决定破釜沉舟保护一个人的时候,是很坚定的。
  木鱼咬着嘴唇,使劲地点了点头。
  老爸和老妈现在很少说话,一有时间,他们就守在我的病房里,也不和我说什么,或许怕“言多必失”吧,只是默默地或站着或坐着,让我看着心里觉得很难受,有时候索性闭上眼睛装睡。闭着眼睛的时候,第一看见的,总是雨菲,我把从和她相识到现在的没一个片段细细回味一遍,有些惊讶地发现,我始终记不太住她的脸;在我的脑海里,她的一切动作神态都是鲜活的,然而她的脸却总像罩着一层朦胧的光,看不太清楚。我曾经听人说过,最喜欢的人,脸总是记不太住的,因为看得太久,就好比一个字,使劲盯着它看,你会觉得它越来越陌生。
  我是多么想再见她一次。我想再看一看她的脸,即使,到头来依旧会忘记,我也想再看一看那张天使一样美丽而忧郁的脸。
  一天下午,我一直在假睡,老爸和老妈轻轻滴谈着话,他们话中的几个字眼直直地挑到了我的神经。
  “信是我写的。”老妈说。
  沉默了很久,老爸的声音:“是吗?”
  “你是不是很惊讶?”
  “有一点。”
  “对不起。”
  “是我的错。”
  “林伟平……”老妈低低地压着声音,但是依然掩不住话里的激动,“我明白这样代价太大了……可是我真的想不到你会那么干……我没有选择,非亲属活体器官移植是违法的,一刀下去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到时候……”
  “别说了,”老爸的声音依然沉静,却有些微微发颤,“我懂。”
  “懂就好。”
  “你后悔吗?”许久,老妈悠悠地问了一句。
  老爸没有说话,又过了很久,说:“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从不后悔。”
  我的主治医生姓郭,五十出头,光溜溜的秃顶,长着一张很凶的脸,不苟言笑,查房时很少说话,但据说水平很高。趁老爸和老妈不在的时候,我悄悄地走到他的办公室钱,他刚好在里面。
  我敲敲开着的门:“郭医生。”
  郭医生正在写什么东西,听见声音,抬起雷公脸,把老花镜推下鼻梁,认出了我,“有事吗?”整个过程中,他的面部表情毫无变化,像一座木刻的雕像。
  我有些怕他,但是又觉得,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在郭医生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很直接地问:“郭医生,我的病是不是没有希望了?”
  郭医生看了看我,没有说话。
  “请您对我说实话。”我的手紧紧地攥着椅子扶手,眼睛盯着郭医生捂住的嘴角,直到双眼都有些发痛,“我知道……我的时间也许不多了,所以,请您……对我说实话。是不是……已经扩散了?”
  郭医生望了我一会儿,把手从书桌上放下来,交错在胸前,“你真的想听吗?”
  “这对我很重要。”我说。
  “好。”他推开眼前的一堆病例,“你的癌症已经扩散了,我认为,你的生命,现在其实是在以小时计算,”他的脸上依然毫无表情“这是你想听的吗?”
  “是……吗?”虽然已经做了很多心理准备,那句冷冰冰的话依旧像一个巨大的冰雹一股脑儿砸在我的心头,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的手指紧紧地扣进椅背上的木头,眼前一阵阵的眩晕。
  “不过,”郭医生又开口了,“医生其实并没有权力对人的生命做判断,更没有权利做错误的判断,因为那涉及的因素太多。你父母都是医生吧?”
  我木然地点点头。
  “那我想你可能知道,很多得了不治之症的病人,家人都会瞒着他们,就像你父母现在瞒着你一样。”
  我有点点头。
  “那些病人家属都认为病人蒙在鼓里,可是根据我的经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病人,其实心里都清楚自己的情况,但很少有人来直接问我,自己是不是没治了。而你,来问我了。”
  “那说明什么?”
  “说明你的求生意志很强,强到不愿意被欺骗。”
  郭医生这番推理让我几乎感到可笑,“那又怎么样?”
  “无论医生还是药物,主要目的都是帮助病人自身的机体,求生的意念超过自欺欺人,很难预料结果到底会怎么样,”郭医生久久地看着我,“我曾经有个病人,是个老太太,进来的时候,我说她只有几个星期生命了,但她活了整整八个月,因为她的孙子突然遇到车祸,在医院里一直昏迷不醒,后来,她的孙子死了,知道消息的当天晚上,她也就死了。”他意味深长的说,“知道吗,信念对于人的作用是很奇妙的。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断言一个病人能活多久。”
  “做化疗会损伤肾脏吗?”一个问题突然从我嘴里蹦出来。
  “有可能。”过一生点点头。
  “什么影响?”
  “有些化疗药物可能导致肾小管上皮细胞坏死,变性,间质水肿,肾小管扩张……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没有理由为了害怕伤害肾脏而不做化疗。”
  我走出郭医生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病房,躺回床上,旁边柜子上放着木鱼带来的DVD机和碟片,最上面一张,是恰克飞鸟和宫崎骏合作的《On Your Mark》。那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个战警历经艰险终于救出天使,带着她回到人类世界,小天使对着天空展翅的那一刻,低下头看了看,一个战警在她手上亲吻了一下,而另一个,只是对她温柔地眨了眨眼睛,目送小天使在高空中远去,阳光里,在自己脸上投下小小的身影。而我知道,他爱她,多么深厚。

  第十四章

小阿姨生病了。
  那天,我们在凌晨搬家,碰到一场大雨,一路辗转过来,当天晚上,她就开始咳嗽,方姐给炖了浓浓的红糖生姜汤,要她好好休息,可是她一晚上都没有睡安稳,半梦半醒间,嘴里说着胡话,凌晨时突然大叫起来:“林医生,林医生!”然后坐起来,拉着被子,“不行,不行!”等天亮了,不顾方姐的劝阻,又出去了,那天,一整天都下着瓢泼大雨,傍晚时分,小阿姨回来,一进门就坐在地下,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流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然后她就病倒了。
  这个地方,是方姐帮着找的,就在她家楼下的一个单元,主任买了新房,旧房出租,价钱很便宜,只是离市区很远。方姐执意要把小阿姨和林医生的钱退给我们,小阿姨不肯收,她叹口气,依旧把钱放在床头柜上,“我的娃是需要钱看病,可是你这个姑娘更需要钱哪。”
  方姐是个朴实而强韧的女人,小阿姨一病倒,她不由分说地接手了一切,带着林医生写的信和材料领我去另一家医院办理手续,开始做血透。第一次做血透的时候,她陪着我,目睹完那个十分痛苦的过程,她的眼睛红红的,“姑娘,我是真想把个肾给你啊。”平时她为我们做饭洗衣服,加上照顾她自己的女儿,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竟然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本有关肾脏病人药膳调理的食谱,对着厨房间幽暗的灯光仔细地看。
  “贵人多难,”她常常这么说,“你和我家小燕命里都是贵人,所以会生病,像我这样,粗粗拉拉,吃不饱穿不好,手停口就停,可就是几十年不生病,‘她给我洗头,吹干,梳一个很好看的发髻,”越是生病,人越是要打扮得精神……唉,我说你个姑娘怎么这么漂亮,我家小燕将来啊长成你这样,我挑小女婿都要挑花眼!“
  那两天,小阿姨一直在找林医生,她迟疑了很久,终于决定给他家里打电话,可是他家里的电话总是没有人接。
  “你说林医生也能够会不会被抓起来了?”小阿姨靠在床头,喃喃地问。
  “莫瞎想,警察抓人,法官判罪都要讲证据的,林医生做啥子坏事了?”
  “他不是想……”
  “人想的事情多了,我还想去抢银行呢,难道警察凭这个也把我抓起来?这样的话,好了,监狱都要造成小高层才住得下!”
  “他们医生,规定很多的。”小阿姨轻轻地说。
  “规矩再多,那也是人定的,我们就找到那管事的人,同他讲清楚,是我们要林医生这么办的,林医生答应我们,是他心肠好,一分钱好处都没拿,不久成了?还有,我就不明白了,你的娃娃要换肾,他们医院不帮忙想办法,一劲拖后腿,这算啥子白衣天使?啥子白求恩?我们不找他们算账,他们还有脸找我们算账不成?”方姐身上的质朴和粗俗交织成一种喜气洋洋的生命力,让人敬佩而感动。
  第二天,小阿姨陪我去市里做血透,她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做完了,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说:“雨霏,你先回家吧,我要去个地方。”
  “我也去。”我知道她要去哪里。
  我们打车去了从前那家医院,穿过宽大的门厅,坐电梯上三楼,去泌尿科门诊处。
  大概是因为快黄昏了,门诊处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一位年轻医生坐在办公桌前。那位医生以前没见过。
  “林医生在吗?”小阿姨问,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他不在。”年轻医生回答。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不清楚。我是新来的,有什么事吗?”他很礼貌地问。
  小阿姨正在迟疑,里面一间办公室门打开,娃娃脸的小夏护士走了出来,她手里端着一碟棉花,看见我们,“啊”的一声,碟子几乎掉在了地上。她俊俏的脸皱成一团,快步走过来,大声责问:“你们还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们来看看林……”这一下,小阿姨反而镇定了。
  “唉哟,林医生被你们害得可以了,你们就……”小夏护士示意我们到里面一间办公室,关上门,蹙着眉头,脸涨得红红的,“他被医院停职,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来上班了,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他现在怎么样?”小阿姨一把拉住她的手,急切地问。
  “这个……我不知道……”小夏护士心直口快,但人很善良,“听说院里领导准备严重处分他……”她的眼睛水汪汪的,说着有些红,“不晓得会不会吊销执照……”她双埋怨着,“我知道你们急换肾,可是再着急也不能……你们……你们的胆子怎么那么大……”
  小阿姨咬着嘴唇,问她,“你们院谁主管处理这件事情?”
  “你想干什么?”小夏护士眼睛里顿时满是戒心。
  “我们想帮林医生,”小阿姨一字一顿地说,“你想信我,我绝对不会害他,”她的眼睛里亮亮地闪着光,“现在想为他洗脱责任,也许只能靠我们。”
  “那……”小夏护士迟疑了一会儿,抿抿嘴唇,“是……是孙副院长,孙长民,他的办公室在五楼。”
  “他和林医生有什么过节吗?”小阿姨问。
  “没有,孙副和林医生其实关系很好,以前我们都说孙副和林医生会做儿女亲家呢……”小夏护士看了我一眼,戛然而止,“反正现在也是没关系不错,所以他一开始都不太愿意管这个事,也是没有办法……”
  小夏护士还在不停嘴地说,小阿姨已经拉着我冲出了办公室,直往电梯奔去。
  “照你说,是……你们,你们,”孙副院长从厚厚地眼镜片后面审视着我和小阿姨,“还有那个,那位外形和你相像的女士,为了给孩子换肾,串通起来,让她来冒充你,”他有些费力地措辞,“而林医生他,一直蒙在鼓里,是不是?”
  “是的。”小阿阿姨镇定地说。
  “这是违法行为,你们知道吗?”他看看小阿姨,双看看我。
  我们不红而同地点点头。
  他依旧坐在办公椅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们。
  “你确信吗?”他问。
  小阿姨说:“确信。如果林医生跟你说过别的,他是在说谎,为了……保护自己的病人。”
  孙副院长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凝望着远处的天空,突然转过身来,对我们微微一笑。
  “我和老林是很多年的好朋友,我了解他。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医生,但是,不会为了保护病人而说谎,除非……”他停住了,又转回头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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