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莎的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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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莎的树林- 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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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

  第九节

  “雨霏,起来,吃点东西吧。”朦朦胧胧间,有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摇摇头。
  一只手突然猛力拉住了我,“起来!”小阿姨的声音严厉起来,敲在我的耳朵里,像一把重锤,“你已经睡了一天了。”
  “让我睡。”我有气无力地说。
  其实我并没有睡,只是一直在一种醒与睡的状态之间徘徊,每次有些醒的时候我都狠狠地鞭策自己快点睡过去,而睡着的时候反反复复做着乱七八糟的梦。最后一个梦里,我在做透析,林国栋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像从前那样默默地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用一种温柔而悲伤的眼神看着我,我的指甲抠在他的手心,随后他突然站起来,走到透析机边,拔下了电源。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的脸突然间变成了他姐姐,对我展开胜利的笑容。醒过来以后,我头痛欲裂,再怎么样也睡不回去了。
  小阿姨不由分说地在我背后垫上一个大枕头,“坐起来。”
  我听她的话,坐起来,吃东西,吃到一半,我说,“你帮我去把窗帘换下来。”
  “窗帘?”
  我点点头。
  小阿姨抬头看了看窗帘,像是明白了什么,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晚上,她把那块淡蓝色的窗帘换了下来,用一块细麻布穿了孔装上去问,“扔掉吗?”
  我摇摇头,“你帮我还给他。”
  小阿姨沉吟一会,“好。”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小阿姨回来时脸色惨白,坐在沙发上半天没有说话。
  “蔡雨霏,”她直直地看着我,“林医生,林医生他出事了。他……他……你的手术……做不成了。”

  第一节

  那天,和雨霏分手之后,我没有回家,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在大街上游逛,天上飘着细细的雨,不知过了多久,我发现自己站在木鱼家的大门口。
  我躺在木鱼的大床垫上,掀开那瓶威士忌的盖子,咕咚一口下去,像一条火绳从嘴里沿着舌道一直烧到了胃里,有种自虐的残酷,同时却也有些快感,仿佛虐待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我有些明白为什么酗酒的都是废物,因为他们没有能力虐待别人,只好虐待自己。
  木鱼没有抢我的瓶子,只是默默地,几乎冷淡地坐在旁边的地板上,一边喝着黑啤一边看着我。
  我和木鱼说了很多话,说完了吐,吐完了说,他耐心地擦掉地板上的污秽,给我喝一种能够醒酒的饮料。
  “这未必是坏事,”他说,“有些事情是注定的。”
  我点点头。
  “我约,约了你姐姐。”
  虽然我已经快神志不清,但还是听懂了他的话。我傻乎乎地对着他笑,“你……约,约了我姐姐?”
  他点点头,“给她过生日。”
  “好……好,好……”然后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再醒来的时候,眼前木鱼家富丽堂皇的墙纸不见了,对面墙上是一幅眼熟的漫画,仔细一看,是我自己临摹的宫崎骏。我愣愣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我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懵懵懂懂地把头往右边转,想伸手去床头柜上拿水,老妈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国栋,喝点这个,”她递给我一个杯子,“味道有点苦。”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噗”一口喷在被子上,“这是……什么啊?”
  “芹菜汁,”老妈和蔼地说 ,“解酒的。还有两杯,每过十分钟喝一杯。”
  我在老妈的目光下捏着鼻子把芹菜汁喝了。
  “小庄说你在他家喝醉了。”
  我点点头。
  “怎么回事?”
  “我们……”我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没有下文。一方面我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另一方面,很多次经验证明,在老妈面前撒谎是徒劳的。
  “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跟妈妈讲讲。”
  “也没……没什么……”
  老妈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却并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说,“国栋,你记住,男孩子碰到再难过的事,绝不能借酒浇愁,否则被人看不起。嗯?”她的手轻轻地在我头上拍了两下,像小时候我做错了事一样,点到为止。
  我看着她清亮的眼光,有些慌乱地点点头。刚才那杯生芹菜汁确实让我认识到,喝醉酒的后果是很惨的。我怀疑老妈是挑了菜谱里解酒汤中最难喝的一种给我点教训。
  “妈妈要出去一段时间。”
  “去哪儿?”
  “龙平山,你外婆生前去住过的那个庙,”老妈回答,“我请了两个月假,去庙里住一段时间,吃吃素,拜拜佛,替你们求求前程。”
  “啊?”一口芹菜汁从胃里泛了起来,我不由自主地坐了起来,“妈,你……………你不要啊。”我伸手一把拉住了老妈的袖子。
  “你紧张什么?”老妈笑了起来,“妈只是去两个月,又不是不回来了。”
  “那,老爸呢?”
  “我一个人去。”
  “妈,你是不是……………”
  “妈,你要去出家?”姐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边,满脸惊讶。
  “别胡说,”老妈拍了拍我的手,转过头对姐姐说,“你外婆说过那里的素菜特别好吃,风景也好,我早就想去了,你爸他走不开。再说,院里也不大会愿意同时放两个人的假。”
  “好好照顾你姐姐,”老妈关照我,“你姐姐比你聪明,可是为人处世不如你。”
  “妈……………”姐姐继续呆呆地站着,目送老妈走出房门。
  老妈走后的第三天傍晚,露露突然打电话来,“我爸去你家了,表情严肃得吓死人,说有急事找你爸。你爸是不是收红包了?”
  孙露露的爸爸孙副院长的管辖范围之一是职业道德,孙副院长从前当过军医,给某将军治好过病,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干这个最合适,前几年雷厉风行大煞歪风,吓得院里很多医生连病人的水果篮都不敢收。近年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意识到自己得罪的人多了一点,有些眼开眼闭,医生收礼出诊,只要金额不大,都不多追究。
  露露的电话刚挂掉,孙副院长已经进了我家的门。
  露露没有说错,孙副院长的脸板得乌青,本来就黑,这个样子,看上去几乎像个包公。
  “孙伯伯! 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姐姐把个您字说得重重的,据说姐姐小的时候,孙副院长很喜欢她,从小一直宠到大,所以到现在,她看见孙伯伯都爱撒娇,“抽烟!” 孙伯伯一天烧掉一包红塔山,是唯一一个能在我家公开抽烟的人。
  孙副院长像是一路快步走楼梯上来,有些气喘,神色也不太对,他摆摆手挥开姐姐手里的烟,“老林,你………你,跟我来一下。”
  老爸灰溜溜地跟着孙伯伯进了房间,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我和姐姐面面相觑。
  老爸和孙伯伯在房间里面待了很久,姐姐终于耐不住,去厨房拿了一个不锈钢的盘子过来,贴在墙上,耳朵再凑上去听。姐姐念大学的时候常常这样偷听隔壁寝室的八卦,特别是有男生来访的时候听有没有人在亲嘴。
  我小声问姐姐听到什么没有,她把食指放在嘴上示意我不要说话,摇摇头。
  于是我也去拿了一个不锈钢盘子贴在墙上听,隐隐约约听见说话声,可是听不清楚说什么。这个时候,门突然开了,孙副院长走了出来,脸色依然铁板,看见我们,楞了一下,没说什么,叹口气,径自走了出去,“啪”一声关上门。
  往门里看,老爸一个人坐在床边的沙发上,垂着头,手撑着额头,看上去身形显得很疲倦。
  “爸……………”姐姐轻轻地叫了一声。
  老爸像是没有听见,毫无反应,姐姐又叫了一声,他才慢慢抬起头来,神色颓败,仿佛换了一个人。
  “爸,你怎么了?”姐姐大声问。
  “……我,我没什么……”爸爸说,“美美,帮我把外面那包烟拿来。”
  这回姐姐没敢跟他顶嘴,乖乖地去把烟拿来,和打火机一起递给老爸。
  老爸接过烟,点起来猛然一口,竟然抽掉了一截。
  我和姐姐呆呆地看着老爸。“爸,你到底怎么了?”姐姐的声音里有些发颤。
  “没……没什么,”老爸看看我们,眼睛里有一种难言的苦楚,“爸爸……你们先出去,让爸爸一个人清净一会儿,好吗?”
  当然可以。
  我和姐姐坐在肯德基里心事重重,姐姐过一会儿去买一杯咖啡,终于忍不住了,拿起电话,“露露,我国美啊,你爸和我爸都很不对劲,你帮个忙去搞清楚到底怎么会事,好不好?”
  露露在电话那头叽里呱啦一番。
  “什………么………?!”姐姐手里的咖啡纸杯“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关上电话,喃喃地说,“老爸出事了。”
  我不知道雨霏和她的小阿姨到底是什么时候搬走的。我努力地不去想她们,可是,事实上,每天一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自己的房间,掀开窗帘的一角去看对面楼的二楼阳台。或者,我努力地让自己在学校图书馆里待到很久才回家或是索性在街上闲逛,但心里总像有一团火在烧,左右不定。

以下接出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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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知道她搬走的时候,对面的二楼已经空了。那一天早上,我家门前放了一个大大的牛皮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淡蓝色的窗帘,上面用炭笔画着“欣喜”“讶异”“心烦”“喜悦”等各种各样的漫画中女孩的表情。那块布十分柔软,其实并不是一块理想的窗帘布,更不是一块适合画画的布。当初我费了很多工夫才在上面画出那些漫画来,每一笔,都需要仔细地描上三到四遍,而且不能看出描过的痕迹。
  当然,雨霏她大概再也不会知道这些了吧。据说这些漫画帮助姐姐的公司挣了一个大单,帮助客户卖掉很多那种神神道道可以用来画画的手机,但到现在,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我抱着那块窗帘布,站在家门口,靠着楼道的墙,叹了一口气。
  对面楼的小赵叔叔说“不知道,不知道,真不知道”。他上次开煤气自杀被救过来之后,性格竟然开朗起来,好像一场鬼门关前半途而废的旅行把那个女人彻彻底底揪出了他的生活空间。有人说是真的,有人说他是装的,无论如何,现在他上班下班都乐呵呵的,而且还开始相亲。他说“不知道,不知道,真不知道”也是乐呵呵的,让我几乎想往她的酒糟大鼻子上擂一拳。
  陈主任不在家,他太太说:“不晓得唉,哦……,你这么一讲,倒是真的几天没看见人了。哎呀,也不讲一声……”
  小敏姐姐,我是最后一个问的,她坐在门口洗了一把水芹菜,仰着苍白的脸,“把人家的狗活活毒死了,还好意思来问搬到哪儿去了?怎么,追过去把人也毒死啊?……想毒,起码人道一点儿,用安眠药吧,竟然用砒霜,做得出来啊……”她说话的表情让我不寒而栗,说完了,低下头继续弄她的芹菜,仿佛眼前根本没有我这个人,我再怎么追问,也不再开口。
  那天我就在小敏姐姐家门前流起鼻血来,滴滴答答地流个不停,小敏姐姐的脸突然模糊起来,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之外传来,“打120,打120!”她不再漠然,脸上是一副被恐惧夸大的表情。
  “果冻……真的死了吗?”我记得自己昏迷前这么问小敏姐姐,至于她的回答,我已经不记得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是躺在医院里,第一看到的,竟然是老妈的脸,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老妈说的话让我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你生病了,妈妈回来看看你。”
  “我生什么病?”
  “还在检查。”
  我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被老妈拦住了,“你现在要好好休息。”
  “姐姐呢?”
  “在外面。”
  “妈,叫你姐姐来,”昏迷关的回忆像雾一样徐徐笼罩过来,“我有事要问姐姐!”
  “你现在需要休息。”老妈温和地说。
  “妈,你叫姐姐来。”我又重生地说了一遍。
  老妈看看我,不再坚持,出去了。
  “果冻,你感觉怎么样?”姐姐风风火火地进来,一脸紧张,“这医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狗屁,探视病人一次只能一个人!”她伸过手来量我的额头,“没发烧吧?”
  我偏开头,“姐姐,你是不是把蔡雨霏的狗毒死了?”
  “我是不是把蔡雨霏的狗……”姐姐的眼睛里现出片刻的一丝犹豫,随即马上大声说,“唉,果冻,你,你是听谁讲的?蔡雨霏的狗关我什么事?我,我什么都没干……那只狗,它……它就是死了,它……”姐姐的神情有些慌乱,话说着说着也越来越不利索了,我转过头,看着医院病房窗外远处大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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