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叶维已经连轮椅都坐不上了,整个人被笼罩在某种行将灯枯油尽般的死气中,他正盯着窗外略微阴霾的天空,听见动静,叶维缓缓转过身来,和王岩笙对视了一眼。
王岩笙突然说不出话来,他背负双手,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随即,叶维仿佛打哑谜,对他摇了摇头。
王岩笙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走进病房,回手关上房门,仿佛站不住似的,原地来回踱了几步,最后一拳砸在墙上。
“为什么?”王岩笙突然开口问,“我们追踪了那么久、策划了那么久,对方才露出一点形迹来,为什么……”
叶维神色不变,声音气如游丝地说:“有星尘叛变。”
王岩笙狠狠地闭上眼睛。
这事要从半年前说起。
最早,是俄罗斯官方发表的数据。
随着星际海盗团撤出和他星系人的同盟,地球联军获得了一个珍贵的喘息的机会,萌发的技术革命一日千里,太空战场局势也逐渐开始倾斜。
由于当年联军堡垒溃败,太空兵种始终没有机会补充新兵。
也就是说,在大从军之前,他星系和联军的舰艇与人数比高达6:1,这是一个悬殊到可怕的数字。
然而这个数字下,更可怕的是地球联军的战力。
统计数据表明,随着地球人逐渐适应漫长的战争生涯,随着技术支持的过硬,太空站场上,地球联军的取胜率活像恶性通货膨胀时的面包标价,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直线攀升。
而这个苗头,是从他星系格拉芙第一次提起以劝降为目的的和谈时就已经有的。
显然,格拉芙比任何人都先一步预见到了这一点——长此以往,照这个趋势下去,他星系在太空站场上一定会失败。
一个人如果内心不虚弱,以一个星球总司令的身份,他是不会走到冒名北美联军,耍手段逼迫地球军在没准备好的情况下短兵相接这一步的。
战场上纵然讲究诡道,也是铁血与将军的舞台,而阴谋永远是上不了台面的鬼蜮伎俩。
如今对于地球人来说,最麻烦的是,怎么把已经登录地球的他星系人连根拔起。
在这一点上,敌人暂时是有恃无恐的,因为地球人不可能让自己的军队轰炸自己的土地。
曾经也有学者提出过在技术的辅助下,把太空联军调回近地战场,实现“空对地”战役的可能性,但很快也被群喷了。
地球上只要还有一个平民,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是永远不被允许的。
有道是“行百里者半九十”,到了这一步,为防他星系人被逼急了狗急跳墙,由土地被侵占最多的美国人牵头,组织了著名的“小刺”行动。
各国特工、佣兵、千奇百怪的战时民间组织闻风而动,不到半年时间,各自为政地展开了对格拉芙进行的百十来次的暗杀。
其中当然也有“星尘”的动作,星尘潜伏已久,当然要一击必杀……可惜行动依然以失败告终。
叶维带着深深的倦怠,耳语似的轻声说:“你看不出来吗,现在谁也没有办法阻止基因计划进程,前两天科学院的提案很有意思,说是要大规模合成一种特殊的气体,专门针对他星系人类的特殊基因结构,全球范围内释放。一旦基因武器被研制出来,他星系人……哪怕是星尘,以后就都无法在地球上立足了,那可是一百多年异地他乡的潜伏啊。”
王岩笙静了片刻,心里觉得兔死狐悲,却不方便在叶维面前表现出来,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地说:“那不可能,大气环境下释放人工气体要多大的成本?再说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没办法测试出那些东西对地球人的影响,就算是祛痘药膏的临床实验都不可能这么草率吧?”
叶维笑起来:“我没有在讨论技术问题。”
这从来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社会问题。
王岩笙愣怔了片刻,缓缓地在一边坐下。
过了一会,他突兀地开口问:“你会不会……”
“不会。”叶维低低地咳嗽起来,尽管他勉力抑制,却依然像要断了气一样,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脸颊上呈现出病态的殷红,“我不会暴露,也没有叛变的能力,初代星尘系统和二代星尘系统之间的连线是单向的,也就是说,他们得到的一切信息能够分享给我,我却只能读,不能写。”
叶维说到这,停了片刻,拇指和食指不由自主地摩挲着,仿佛捏起了虚空中某种看不见的、但是弥足珍贵的东西。
“我是不可能叛变的。”叶维轻声说,“连想都不会想,谁让我唯一的血亲就在太空前线呢?你现在知道我们老领导当年那样安排的深意了吧?他要求五百年之内,叶家所有后代,无论男女,必须从军。”
王岩笙不想再进行这个危险的话题,他摆摆手:“这次暗杀失败,你觉得我们还有下一次的合作机会吗?”
叶维微微仰起头:“打草惊了蛇,我们恐怕要面对最不想面对的局面了——医生方才跟你说什么?我还有多长时间,一个月?两个月?”
王岩笙说不出话来。
叶维喃喃地说:“看得出来,我从你走路的速度和姿势就看得出来……”
王岩笙微微倾身,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说:“老师,你想见叶少将一面吗?”
叶维的眼睛里有一簇逼人的光闪过,像烟花一样,乍起乍灭,转眼就悄然无踪,融化在固有的黑里。
他摇摇头,露出一个微笑。
“见了跟他说什么?”叶维轻声问,“你猜他爸爸会怎么跟他介绍我?‘这是你哥哥,你很小的时候他就出了车祸,所以一直昏迷不醒,以后你要一直照顾他’,是不是这样?”
王岩笙干巴巴地说:“叶少将年纪虽然很轻,但是跟你一脉相承,也是个仨猴都不换的东西,不知道有多少心眼,这话怎么骗得了他?”
叶维:“真的假的?”
“当年赵佑轩亲自点将把他要走的,在学校里都成了轰动,你高兴吧?”
“不高兴,”叶维摇摇头,“慧极必伤,心眼太多,把福气都漏没了,不如傻一点——他不需要知道这些,以后告诉他,就说……我先前住过的那家疗养院被星际海盗炸飞了,叫叶维的活死人尸骨无存。”
这个时间,太空也是一样的成了一锅粥,蔚蓝的地球近在眼前,而整个近地封锁线一片混乱,他星系布防节奏全部被打乱,傅落不得已又悄然往后撤了一百个射程单位。
通讯频道里忙得要命,平时大家一起出生入死,朝夕相处,“将军”在战时都是虚名,他们都没大没小惯了,此时潜伏,各大舰舰长都在问,万国语言汇聚成一句话:“怎么回事?”
“别吵。”傅落觉得整个人毛孔都打开了,肾上腺素急剧上升,压低了声音,“五分钟了,看见了吗?敌军近地布防乱了五分钟了,很可能是格拉芙出事了。”
“卧槽,那我们怎么办?”
“等消息,”傅落说,“等总部和安全部沟通的结果,如果确定格拉芙死了,我们就直接打进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通讯系统里爆发出诡异的欢呼。
“嘘,闭嘴,”傅落喝住他们,“总部通讯请求过来了。”
下一刻,杨宁出现在指挥舰视频上。
“方才我确认了一下,”杨宁飞快地说,“格拉芙遇刺的消息是真的。”
傅落再稳重,那么一会,心跳也快了起来。
杨宁下一句说:“但是刺杀行动失败了。”
傅落只觉得一口气卡在嗓子里,整个人跟坐了过山车一样,噎了半晌,难以置信地反问:“没死?”
“没死,轻伤。”
“那……那……”傅落努力定了定神, “新兵舰艇已经离开了近地布防范围,我们此行任务完成,请问长官,敌军布防混乱,我们是否要临时更改任务目标,趁机反攻地球?”
杨宁迟疑了一下。
就在这时,前锋侦缉兵发来信息:“等等,将军,你看。”
只见敌军混乱的近地布防缓缓重新整队,走向极其诡异。
有人问:“这又是要干什么?”
傅落和杨宁都没说话,杨宁眉头皱得越发紧,心里浮现出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他星系布防发出尖锐的广谱警告信号,无数发远程核导弹对准了蔚蓝色的地球。
95
95、第九十五章 。。。
他星系人类以上千发远程太空核导弹对准了地球做为要挟。
由于沦陷区中包含的无数地勤点;整体的地球防护系统无法开启;从堡垒被攻破之后;地球就相当于一直在“裸/奔”;对准它的核弹头能把地球炸碎上百次,这件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傅落解开舰队隐形模式;地球联军在近地布防附近不远处展开,炮口森然。
两军沉默地在地球附近对峙;联军的枪口指着敌人,敌人的枪口指着地球,时间仿佛凝固了。
“将军;有一条陌生通讯请求。”
傅落:“接。”
他星系总司令,格拉芙的脸出现在了全世界各个角落。
他看起来比上次出现在电视里的时候精神了很多,头发似乎也打理染色过,整个人的状态更接近于傅落第一次在他星系大舰中的视频通讯上见过的那样——是个中年人模样的老人。
傅落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奇怪,杨宁不是说这老东西刚刚遇刺受了伤吗?
难道这个妖魔鬼怪还有原地满血复活的功能?
“各位地球首脑,各位专家学者,各位将军——唔,你好,小姑娘,真让人吃惊,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言谈举止都有点幼稚的太空新兵,现在我都快认不出了,时光可真是一把好刻刀。”
傅落面无表情地说:“那你就说错了,跟时光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敌人才是那把刻刀。”
格拉芙不置可否,用近乎慈祥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这个资深的话唠并没有长篇大论感怀古今,打完招呼,他就单刀直入地切入了主题:“很抱歉,未经预约就占用诸位的宝贵时间,选择这个不怎么好的时机和大家见面,是因为我有个很重要的提议,大家觉得,我们双方都平心静气地来好好谈一谈,怎么样?”
格拉芙说着,转向联合国首脑会议:“可以先让我们年轻的将军先把武器放下吗?”
傅落的眼角跳了跳。
联合国的圆桌会议加入了通讯系统,只见几个联合国代表短暂地交头接耳了片刻,由中国主席出面对傅落发了话。
“傅将军,请先暂时卸下武装。”
傅落的拳头陡然一紧。
与此同时,她耳朵里的内置通讯系统传来杨宁的声音:“撤下来,别当着敌人的面抗命。”
傅落目光如刀地看了格拉芙一眼,垂下眼皮,给自己的队伍打了个信号。
下一秒,庞大的舰队几乎分毫不差地同一时间收起了重型武器,千百艘舰艇整齐如同千锤百炼过,明明收起了武装,却流露出某种更让人胆寒的、强大的威胁。
这是地球联军无声的示威。
被示威的格拉芙面不改色:“还要再麻烦将军后退三百个射程单位。”
傅落眼角撇过联合国会议室,只见本国主席顿了一下,缓缓地对她点了点头。
傅落依然没吭声,全程只是简短的手势和舰艇信号,整个地球联军就仿佛表演哑剧,快速而整齐地往后退去。
格拉芙感慨地看着地球联军撤退中纹丝不乱的坐标信息:“看见这样的年轻人,就觉得自己真的是已经老了,老人家都不喜欢整天生活在枪林弹雨中,什么流血、冲突、牺牲……都太惨烈了。上一次,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方的求和信息遭到了身份不明人士的阻挠,至今没有得到回应。这一次,不知道我能不能促成这样一次盛会,让大家能达成相互谅解,共创美好未来呢?”
这句话本身友好而得体,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在千发核弹头指着地球的背景下,就显得让人不寒而栗了。
列席的某国总统冷笑了一声:“那听您的意思,贵方这个‘和谈’是蓄谋已久,并且有自己的章程了?”
格拉芙好像没听出对方夹枪带炮的语气,厚颜无耻地就坡下驴说:“的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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