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怎么会有风?埃尔隆德当然明白那是躲在帷幔后面,被惊喜和苦楚双重感觉煎熬着的精灵王在颤抖,带动了紧贴着他身体的帷幔。
一百七十六、惨不忍闻
惊喜,自然是因为身边的女精灵没有丝毫精神受创的反应;苦楚,自然是因为无法释怀最终走向死亡的母亲!
中土大陆最好的医者很迅速地将治疗重点转移到了精灵王身上。长久以来视病患如亲人的思维使他无法忽略瑟兰迪尔的痛苦,即使只是心灵上。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用严肃的神色取代了刚才的笑容,埃尔隆德耐心的解释道。“为什么你可以如此淡然?我想……你应该知道所有被救回的女精灵会产生什么样的反应,就连人类女性也不是个个都能摆脱惨烈的回忆,回归正常的生活。为什么你和她不一样?”
“当然可以。其实您不问的话,我也想告诉你。也许我的经历可以让最好的医者得到启发,帮助更多可怜的生灵。”依然保持着淡淡的微笑,短发的女精灵轻启朱唇扯动着脸上的伤疤。“因为这对我来说不是第一次。二纪元3286年,我曾被半兽人关押了长达一个月之久。”
埃尔隆德很清楚的看到刚才还在抖动着的帷幔静止了下来。不过他已经完全被女精灵话语中的内容吸引。
向来儒雅的埃尔隆德向床边走近了一步,有些激动地问道:“你还能回忆起半兽人如何折磨精灵的吗?我发誓,绝对不是想让你回忆痛苦的过去,我只是想从奥克斯对异族的行为中找到治愈心灵创伤的办法。虽然接触过许多与你有同样精灵的生灵,但她们的理智已经被彻底击碎,连正常沟通都困难。”
“这么说来,伟大的智者一直不知道‘惨无人道’的酷刑是什么样子,所以没有办法对症下药?”佛诺尔微微收敛了笑容,再三确认寝殿内没有其他女生灵,才叹了一口气说:“这次被掳劫因为时间很短,对我来说比二纪元3286年好太多。上一次,我与同行的三十多个精灵一起被掳劫。我和一个南多女精灵(精灵种族的一种,也是高等精灵)关押在一起。您知道,高等精灵的自愈能力强于普通精灵,所以我和南多精灵在每天的拷打和割刺之下依然没有死去,而同被掳劫的其他精灵,在进入兽人牢笼的第二周就在无止尽的酷刑中抛下肉身前往曼督斯神殿。”
她与埃尔隆德几乎同时吟唱起精灵种族送别逝者的歌谣。直到幽扬而空寂的乐曲完全消失在耳边,佛诺尔才闭上眼睛缓缓说道:“兽人对我和南多精灵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们好奇高等精灵的自愈力,割破我们身上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放入他们认为所有肮脏的液体或是污垢。”
“发现外伤对我们的危害并不太大,半兽人又对我们身体自带的微弱光芒产生了兴趣。最后一天,他们居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条长满獠牙,看去像小蛇一样,却长着脚的怪物。我听到他们用兽人语在商量,用这种可以吞噬周围光芒的怪物放进我们的身体中,看看高等精灵的光芒是否会被它吞噬。怪物似乎对血液很感兴趣,它被放入我们手臂上的伤口中,沿着手臂一路啃咬到肩部,又从肩部啃咬到心脏。南多精灵就是死于被怪物穿胸而出。而我……”
她下意识地转动着颈脖看了看自己的左肩,居然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那天和现在的情况差不多,我的手被捆绑着失去了控制,没有办法挣扎。只好在怪物啃咬到我肩部的位置,用牙齿把它咬了出来。”
埃尔隆德眼前浮现出被五花大绑的女精灵。她冷静地看着自己的肩部,发现左肩上的肌肉有了轻微的突起时,果断低头贴了过去。再次抬头时,她满是鲜血的嘴里含着自己肉和一条已经被咬死的奇怪动物。
见过各种伤口的医者也不禁晃了晃身形。好在他的思维并未受到影响,及时咳了几声掩盖住帷幔另一面传来的,可以听得出的是咬着嘴唇发出的呜咽。
瑟兰迪尔没有办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
为佛诺尔遭受过的经历而心痛之后,他震撼于对方的坚韧,却因此对自己的母亲又加深了一层怨恨。在他看来,正是佛诺尔冷静而坚强的自保行为,将欧瑞费尔王后对比得更加脆弱。此时的瑟兰迪尔心里似乎有两个不同的自己在说话。一个说“赶紧过去拥抱你最想得到的坚强吧”,另一个却在说“离开那个让你更加怨恨自己母亲的生灵吧”。
仿佛知道精灵王正在被两种想法撕扯,也或许纯粹是产生了好奇。埃尔隆德提出的问题让瑟兰迪尔在煎熬中找到了一丝希望。
“难道你被救回来之后,一点都没有被不堪的经历困扰?”埃尔隆德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为了确保对方一定完全能听懂,他又追加了一句。“要知道所有的女精灵救回来后,都把异性假想成折磨过自己的奥克斯啊。你怎么做到立刻就能抚平心灵上的创伤?”
“伟大的智者,您在说什么啊?”或许是因为说话的时候依然会牵扯脸上的伤痕,佛诺尔的说出的话语在音调上有一些不准。“我是没有强大魔法,也没有见过双圣树的普通精灵,怎么可能不被那些经历所困扰?和所有的女精灵一样,我被救回来后拒绝见所有的异性。一旦让我感受到异性生灵出现在身边,我会失去理智,用惊叫或是身边一切的物品驱赶异性生灵。即使是我的父亲被我用玻璃物品砸到满头鲜血,也用不断走近的行为让我紧张和排斥到全抽抽搐,直至昏眩。”
瑟兰迪尔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欧瑞费尔王会在母亲离开前的那一年里,身上和头上总是带着伤,也知道了为什么欧瑞费尔王禁止自己去看望母亲。他想接近并且安抚自己的妻子,却总是被失控的妻子所伤;他害怕自己的儿子也会妻子被伤害,更害怕儿子的行为让沉醉在痛苦中的妻子更受折磨。
一百七十七、解除心结
精灵王声讨自己:我有什么资格怨恨自己的母亲?即使坚强如佛诺尔,逃离奥克斯之后也一样无法释怀。我的母亲,不过是和所有有着相同遭遇的女精灵做出了一样的反应,却被她无知又自私的儿子责怪了一百年多!
随着心结的解开,让自己远离佛诺尔的声音也消失不见。他松开了一直紧揪着胸口的手,毅然挑开了华丽的帷幔。
精灵王的突然出现让佛诺尔稍稍错愕。当对方伸着手找了半天,实在没办法在全身是伤的身体上找到一处落点,最终轻轻放了床边后,笑意取代了她脸上错愕。
“谢谢你……我……”瑟兰迪尔把头埋在自己双手中,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认为他想说的是:谢谢你为他解开了对母亲的心结。”埃尔隆德措词良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瑟兰迪尔的肩。还有一句话他不想代瑟兰迪尔说出来,那句话是:谢谢你的出现,让我可以找到梦寐以求的坚强。至于为什么不说,埃尔隆德也不知道眼睛上顶着低级魔法的女精灵到底是什么打算。这种事,还是让当事双方自己慢慢摸索去吧,其他生灵干扰越多,情况反而越糟糕。
佛诺尔知道欧瑞费尔王后的事,自然也明白“解开心结”的意思。她想用眼神安慰瑟兰迪尔,却发现对方一直低着头,只好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欧瑞费尔王后的事让你一直无法忘怀。这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早些把自己的事告诉你。”
“你有什么错?要怪也该怪我Ada一直不肯告诉我你的事。”如果他能早一点告诉我二纪元3286年被掳劫的林地女精灵是你,我又怎么会在八年前才认识你?
200年前,欧瑞费尔王已经对佛诺尔的才能产生了忌惮,当时他恨不得从此之后与之再无交集,又怎么可能让瑟兰迪尔知道佛诺尔的事?
对着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精灵王笑了笑,佛诺尔意味深长地说:“欧瑞费尔王不肯告诉你,自然有他的原因。这个原因,就要由你亲自去发现了。”为了转移话题,她把眼神投向一直在沉思着的埃尔隆德,后者在她的鼓励之下总算是终止了欲言又止的状态。
“我不是很喜欢主动发问,因为觉得其他生灵想说的时候,不用问也会坦然告知。不过这件事我一定要问清楚。相信瑟兰迪尔也很想知道,也会有利于治愈更多有相同遭遇的女精灵。”下意识地把双手交握在一起,智者用严肃而又平和的语调问道:“你是如何走出心魔的?或者说,到底是多么强大的魔法,让你从丧失理智排斥异性的失控中回归到正常状态?”
“这个魔法的确非常强大。您曾跟我提过,它的强大远在魔戒之上。”说完这句话,佛诺尔不再出声,只是沉默的看了看埃尔隆德。后者的眉头稍稍皱了一下,旋即舒展开来。
“是爱?没错,一定是爱的力量。我早就该想到,抚平心灵创伤最好的药品是爱的力量!”埃尔隆德兴奋得下意识击了一下掌,却看到瑟兰迪尔原本带着疑问眼睛中燃起了一团怒火。
这家伙,又想到哪里去了?埃尔隆德笑着摇了摇头,刚想提醒精灵王一定不是你想的那样,引发误会的女精灵却先他一步说出了真相。
“是父亲用爱治愈了我。”提及父亲,透着坚毅的眼神立刻变得柔美起来。就连蓝色的眼眸中也闪出星星点点,宛如璀璨的星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尽管佛诺尔用朴实无华的语言平淡地讲述了一个关于父爱的故事,结束后她也一再重申自己父亲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辛达精灵,瑟兰迪尔和埃尔隆德还是被这位普通父亲的行为震撼到沉默了许久。
那是距离现在156年前的二纪元3286年的秋末,盖姆又一次顶着满头的鲜血,被自己的大女儿用一切可能利用到的物品砸出了房间。为了不让女儿激动到晕眩过去,他拖着不知道被什么硬物砸到失去了知觉的右腿,用最快的速度走出了房间,可女儿惊恐的惊叫声还是没有停止。
哀嚎伴随着绝望的惊叫声让所有听到的生灵都觉毛骨悚然。自然也惊动了佛诺尔的母亲――奥德莉。
“我已经跟你说过无数次了,不要靠近佛诺尔的房间!她这样一闹,好不容易开始有愈合迹象的内伤又要被撕裂了。”听到动静后领着几个女医者匆匆赶来的奥德莉在盖姆跟前停下了脚步。她用责怪的眼神看了看自己丈夫满头鲜血,刚想安慰几句,却再一次被对方瘫坐在地上流泪的惨状激怒。“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有一丝贵族该有仪态?头上的血已经弄脏了你的衣袍!”
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后的医者先行一步之后,奥德莉咬牙切齿地怒骂道:“哭,哭有什么用?哭了她就能忘记肮脏生灵对她做的事了?她就能平静的面对异性了?你难道不知道医者好不容易让她可以稍稍平静下来,你难道不知道每次你被她看见,总是会惹得她失控到发疯甚至昏眩几天之久?”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盖姆侧过脸去,完全不敢与奥德莉对视。“我不过是想看一看自己的女儿罢了……”
“看来我必须再次提醒你!只要不被她看到或是感知到异性生灵,她只是默默的悲伤。所以,不要再接近佛诺尔给我添乱了!”想到这几个月来大女儿的情况,奥德莉只觉怒火更甚。她伸出纤细的玉手,想和往常一样狠狠揪住自己的丈夫,到底是嫌弃对方的衣袍上的鲜血停在了半空中。“我已经为她现在的样子头痛了许久,到现在也没有想到办法。如果她一直这样下去……”
就算没有过度伤感而死去,就算欧瑞费尔王松了口,她对异性的排斥也无法让她获得王妃的身份。
一百七十八、慈父如松
“算了,我实在不该跟你这种生灵沟通,反正你也听不懂我的意思。”又一次嫌弃地看了看丈夫额头上的血迹,奥德莉扬起头转身离开,将整条回廊留给了缩成一团默默流泪的盖姆。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盖姆听到一声悠长的叹息。伴随着一声“有父亲真好”的感叹,一块手帕被递到了他眼前。
“我第一次见你女儿时,她嘴里还咬着一条死去的怪物和手臂上的肉。我问她为什么可以对自己这么狠,她说怕死了你会难过。真没想到,她摆脱危险后还是和所有被救回来的女精灵一样,居然没有办法再见你了。”看到眼前的金发精灵被自己的话又一次激得泪流满面,完全没有接过手帕去的打算,奥克帕收回手帕蹲在他身边。“你是她活下去的信念,可现在她连你都不愿见的话,相信过不了多久这个世界再没有让她留恋的东西了。中土大陆又会多一个因为伤感而死去的女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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