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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齐锐那时正把腿搁在茶几上自己换绷带,闻言一勾唇角,诚实地说:“真不是我自己收拾的,我习惯不好,懒。”
阿姨摇头感慨:“你们这些做明星的不忙的时候是真享福,做什么都有人帮着,都是老爷的命。”
何齐锐四两拨千斤地打趣:“那我可得争取在当演员的时候多活几年。”
这世上辛苦的人多,命苦的更多,他珍惜得到的东西,尤其是失而复得的。不是每个人拼了命都能获得相应的回报。
十分耕耘,一分收获,别人理不理解都是次要的,关键是自己懂这份来之不易。
看着腿上一圈圈绷带,他想起了聂娆。
虽然不知道她要拿他的身世做什么文章,但他心里是其实不那么介意。人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他爱就能懂。那是一种奇妙的心灵感应,就体现在她颦蹙的眉眼和时刻不放松警惕的敏感里。
他既希望她知道他的喜欢,又畏惧她把他当成跟踪狂那样的变态,于是掩饰住那份心疼,用精湛的演技瞒了下来。
门外响起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阿姨拍了拍身上的灰,边应边开了门,褚秀站在门前,两手搭在前面,拎着牛奶的提手,见到围着围裙的阿姨有些惊慌地叫人:“阿姨您好。”
褚秀把眼前的人当做了来照顾何齐锐的太后,阿姨把她当成了给何齐锐收拾屋子的人,两个人相视一笑,心里想的都不是那回事。
何齐锐拄着拐来相迎,看到她手里那么一大箱牛奶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绅士地接了过来放到墙角,吃力地弯腰放到墙角,明知故问:“你一个人提上来的?”
当初读书的时候,这姑娘连躲个篮球都娇而无力的。
阿姨已经在很多东家家里干过活,很有眼力地笑着说:“你们坐,我去倒水。”
褚秀不渴,但也不想和他说话的时候身边有个长辈,她低头看着何齐锐被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腿,心一急,问,你这几天都是怎么洗澡的?一说完,她也尴尬了,抬眼怯生生看着他。
何齐锐说,前一星期都没碰水,后来痒得不行才用湿毛巾擦拭了一下旁边。
他说:“褚秀,你和我同岁,但这么多年我都把你当做我的小师妹,也只是小师妹,你不能一直活在过去里。
褚秀被他说得泪眼朦胧,脱口而出:“可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喜欢现在的你。”
何齐锐始终没去看她:“我尊重你的选择,承认你的付出,对于没有办法回应这件事我感到遗憾和抱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框下台词和画面都能放进电视机里,阿姨倒了水出来,看到的就是褚秀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有了结论,于是劝了何齐锐几句别和女朋友闹僵,且行且珍惜之类的话,先行一步。
褚秀眼巴巴地望着他,眼里充满期盼。
何齐锐终于扭过脸来正视她的眼睛,冷静而自制地说:“我不信这么多年你看不出仲超对你的感情,我以为你能懂他的心情。他没有的最终没求到不可惜,你有的却主动放弃了。”
褚秀哭得梨花带雨,两眼泪水涟涟:“我有的我本来就不想要啊,你难道没有没有把握得到却一心想要的东西吗?”
何齐锐眼神晦暗地看着她。
“我有,所以你才没机会。”
***
两个月里杜家内讧斗得如火如荼,很多商影的合作方都受到了牵连,聂娆忙得焦头烂额,连林文娇的通告都没怎么给她安排。
林文娇和贾仲超见面后没事就约在一起打游戏,原因是贾仲超那阵子恰好接了一个游戏代言。角色可选,团队作战,画面细腻精美,林文娇迷得废寝忘食,早把那天跟聂娆说要念书考研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没多久剧组杀青,邀请各方人士参加庆功宴,会场设在酒店顶层。
正厅内奢华的水晶吊灯华彩夺目,四壁墙布是锦绣水墨图,地面是大理石,四周曲折蜿蜒的走廊都铺了厚实的手工所制的羊绒地毯。
浓烈的香水味扑鼻而来,聂娆是从静园马不停蹄赶过来的,站在酒店入口之一给何齐锐打电话。
她看着大堂柜台处的值班人员,低调地退到稍微隐蔽的角落,等电话接通后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我没找到入口在哪,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电话那端没有回应,聂娆正欲再度开口,却听到他低沉撩人的声音:“你向右看。”
聂娆下意识偏头,只见他站在一侧走廊的入口,一手插在裤兜里,她对上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时隔两个月的芥蒂土崩瓦解,脚一旋踵就向他走去。
她不问他到底等了多久,无声跟着他走。
酒店顶层最大的厅室中央拉着写着庆祝名目的横幅,盛装出席的男女高谈阔饮,都是各路明星最拿手的姿态。
繁华、奢靡、鱼龙混杂,上通上流社会的天堂,下至骄奢淫逸的地狱。不乏图谋不轨的一夜贪欢、复杂难明的人性心理,也有不少才华横溢、颜值爆表的俊男美女。
姿容姣好的天香国色、胸围34D的火辣女郎、窜红飞速的黑马鲜肉,风姿动人的花美男、气质成熟的大叔,应有尽有。
如果只是组内聚聚还好,可今天除了庆祝杀青还来了许多同行。
什么是同行,就是干同一种工作的,平时谁也不认识谁,此时此刻脸上堆着笑,尴尬地强聊。聊的时候彼此试探。你愿不愿意加我微博,我的戏播出的时候你能不能转发,你的粉丝能不能支持一下我,能合作咱们还是朋友,没有利益关系那就竞争。
你不知道他们心里想的什么,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品,友好善意都是浮在面上的,你逼他们显露自私怯懦的一面就是让他们难做人。
同时又能微妙的发现总有一面真实地展现在你眼前。
今天没有记者在场,到的有披着貂皮大衣的野生动物保护形象大使,有穿着鲜艳暴露的清纯美人,不仔细看还以为和本人是双胞胎。
行业运作的□□就够肮脏了,演员和演员之前还耍这些小心机,真正亲近的只有愿意摊着肚皮给你看的人,而大多也不愿出现在这种场合。
进入会场的时候已经开了香槟,场内热闹,时不时便碰到熟人,聂娆跟在他后面,碰到自己认识的还是会跟人介绍何齐锐,遇见他的朋友便默不作声。
何齐锐的腿伤几近痊愈,这里也没人劝酒,沿边转过一圈后他们就兵分两路,各自开始了自己的应酬。
何齐锐只听别人说话,略略点头,聂娆则和认识的女性朋友低声攀谈,偶有人找过来,也只是举着杯中的酒水得体回礼。
室内供暖太足,中央空调的风口都找不到在哪,可浑身都能感到热血贲张的温度。
聂娆一袭雪白单薄的晚礼服,裹着一层御寒的大红披肩,头发端庄地盘起,顾虑到场合,闷热难耐也不能脱,一个小时后,离席到安全通道的门外透气。
不久何齐锐也跟了过来。门被推开,后面飘过一阵风,聂娆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何齐锐走过来,掩上门,开口说话:“前后给你打了几十个电话你都没接。”
聂娆松了口气:“我有两部手机,一个和上司专线联系,一个是平时工作用的,最近上面交代的任务比较紧,没怎么看那部,有要紧的事可以给我留言,我看到就会回复。”
这几天她忙得晕头转向,不明情况的人一定很难理解是什么样的忙能忙到本职工作都不管,偏偏就是这么忙。
商影有二十多年的历史,前后召开的董事会、股东大会数以百计,每一次的会议内容是什么,出台了哪些政策,当事人做了哪些决策都要翻出来。
知道她在翻旧档案的人越少越好,三五人的工作量都落在了她头上,整编、核实、输入、打印、上交,都是她一个人完成的。
一天二十四小时恨不得掰成四十八小时用,一周只睡十个小时,通宵两天睡三个钟头,熬了大半个月,紧接着又是一礼拜在天上飞,剩下一个月在老宅中度过的。
这下终于能睡了,依旧睡不踏实。
虎狼之窝,规矩多且不说,一言一行十目所视十指所指。跟电脑在一起,电脑是不会算计你的,可跟那群眼珠子直转的人待在一起,一不小心让人扣了屎盆子,挖个坑,再一跳,证据确凿,指不定在局子里呆多久。
这种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容不得半点马虎。
林文娇玩得热火朝天还时不时发条短信问她什么时候给她找部戏,何齐锐完全不一样,没回音就不打扰,起初她还以为他在置气,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他低头看着她,眼里波涛涌动,低低地说:“那就好。”
第十七章
宴会结束还得回静园,车接车送,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下去后,有人给聂娆拉开门,她正欲抬腿上车,肩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不重,她扭头看着何齐锐那张眼神担忧的脸,唇瓣微张。何齐锐的喉头狠狠耸动了几下,看看别处,又看向她,自己都觉得唐突,却仍旧忍不住说了出来:“别这么拼,这样能熬几年?”
聂娆一如既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公事公办地对他说:“谢谢,心意我收到了,你的工作我会抓紧时间安排的。”
她也明白他不是为了工作的事跟上来,但只有这样才不尴尬。刚才两个人在安全通道口里面面相觑,欲言又止,傻愣了半天都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尽在不言中。
说完这句话她就上了车,扶着门穿西装的壮汉为她关上门,坐进了副驾驶,何齐锐第一次见到类似的情景还在读大学,只不过排场比这更撼人。杜绮婷的车比这辆长,沿车一圈都是保镖,真正能碰到车门的只有四个,生命才是输赢胜败的基础。
家业太大,枝繁叶茂,开散的枝叶却不是一条心,兄弟姐妹又算什么。
他们狠,不在乎一条两条人命,他们阴,埋伏在深不可测的暗处。人心诡谲,都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
这是他第一次认识到聂娆特殊的身份,她比自己想象中的更神秘,更没有安全保障,不止是不遑启居的紧迫,还有无形中的压力,没事的时候可以很放松地说笑谈乐,然而血腥的杀戮开始,便是一场鏖战,之前的一切一切,仿佛都是闹着玩的。
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若隐若现的人影,绷紧了下颌和唇线,没有再上前,坐在车里的聂娆看着渐渐远离的人、树、路灯,颇有些乏力地扭回头。
回想到两个月前看到的照片,她再迟钝也能感受到何齐锐对自己的不同,她没有抵触过爱情,却从没期盼过得到。
一个哥哥,一个林文娇,她已再担不起别的责任。
何齐锐看着绝尘而去的车,转身去找公司的车,上车后胡舒元便递给了他一罐功能饮料,他撬起拉环,用力一勾,把垃圾放在手边,状似无意地问司机:“文师傅,Bonnie怎么这么忙,她平时下了班都去哪啊?”
车上就三个人,司机看了眼胡舒元才说:“她是我们杜总的人,说不好是字面意思还是里层意思,但不管到底怎么回事,报纸上老登杜家大大小小的事,越频繁越见不着她人影。我不清楚她平时去哪,她行踪不定,有时候在公司就能找到,有时候十天半月也不在我这车上呆一两个小时,很少陪艺人的。”
何齐锐略沉吟:“那您知道她家在哪吗?”
“她自己有车,没叫我们送过,不过公司员工档案里都有登记。”司机师傅问,“怎么,你上她家有事?”
他撒谎脸不红心不跳,随口说:“我老联系不上她,怕哪天通告都没人排。”
司机心领神会地笑笑,人嘛,哪有不惦记自己饭碗的。
***
静园在杜家人眼里是个化腐朽为神奇的地盘,以前这里是闲置的废地,今年城市污染比较严重,那时空气好可以在静园的任何角落看到雾雨朦胧的远山。
当家人看中了这里的环境,派专业人士调查过一番,不久在这里建起了楼阁庭院,竣工后又种了一片养人的奇珍异宝,成了给从小体弱多病的杜泽临调息的地方,即便日后他长居莫斯科,这处房产也一直挂着他的名字,回国后更成了一个据点。
杜泽临对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情有独钟,用心打理过,不仅设计布置,还有各厢用人,自成一派景象。每当聂娆来到这里,既不是拿洋名糊弄群众的Bonnie,也不是一姐或谁的顶梁柱,男女老少统统尊敬地叫她一声聂小姐。
保镖认得车牌,远远看到便提前把铁门打开,过了这道门,还要走一公里左右的沥青路,在路上能看见高耸的藏书阁,外形修建得像佛塔宝刹,而里面藏的书多半也是佛经。
阁楼窗台上有一柄长筒望远镜,旁边还安了摄像头,二十四小时不关,画面存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