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忍受的我下决心忘了她,回北京复习考研,分数很危险,被调剂到了那个很冷并且在一般人看来没什么用处的专业。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接到了她的电话,不知是谁跟她说了这件事,罗文欣在电话里说:“祝贺你。”
这三个字击溃了我,或者说,她久违的声线和温柔击溃了我用尽气力建设起来的心理防线和伪装,我在电话里没出息地哽咽,我说文欣我想你,我想离开北京,我想到上海去……
可是有些话只能说说而已,比如我爱你……比如我想你……比如我要到你身边去。
眼前的大厦灯火通明,灯光在夜色里是很美很温暖的浅黄色,但我清楚这些看似美丽而温暖的窗口,没有哪一处能够收留我的这颗心。
罗文欣在忘了哪个群里说过她周六要加班,我抬手看看表,已经将近九点了,犹豫一下举起手机,对着通讯录天人交战了很久,最终还是拨打了另一个号码。
“喂?”谢微接的倒是很快,但是信号极差,死啦死啦的电流像是要把耳膜磨破,干休所的手机信号糟糕到令人发指,可能因为老头老太太们不怎么用手机。
“你猜我在哪里?”
那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谢微的声音清楚了一些:“在罗文欣家?”
这小王八蛋:“喂,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什么什么奇怪的东西……”谢微的语气听起来很委屈,“老同学了千里迢迢见一面,带回家坐坐很奇怪吗?为什么要这样说我?”
真不知道小样是装傻还是真的CJ。
“我在她公司楼下,哎,都说什么物是人非,在我眼里物也照旧人也照旧,只不过都跟我没关系。”
谢微发出一声短促的气息,像是笑又有点不像,停顿一下才道:“那你知道我在哪儿吗?”
“这么晚了你不在家?不怕冯姨着急?”
“我在楼下,pika家里。”男孩清润的声音流露出一丝腼腆,“她爷爷奶奶还记得我,说让我经常来玩。”
才一天就熟到登堂入室,以后谁跟我说这货情商低我跟谁急。
“好吧好吧,不聊了,你继续在老头老太太面前装乖宝宝吧。”我准备挂机,谢微却忽然道,“你真的不准备上去见她吗?”
“不准备上去,如果她下来时迎面能遇到,就叙叙旧好了。”
“哦,好运。”
我的运气并不好,那天晚上罗文欣和她的同事下班走了大厦的侧门,由于某种莫名其妙的自矜和自抑,我直到登上返程的火车也没有见到她。
回到北京的我发现谢微和pika已经成了愉快玩耍的小伙伴,直到很多年后,久远到我此生再也见不到他们俩,才从谢微留给我的一本日记里知晓了他们之间的一切。而直到我老,直到我死,都没有想明白命运究竟是一串冥冥中早已写好,还是无数偶然组合而成的、无法预料的数字。
☆、第 6 章
【谢微日记 2014…3…7】
俗话说书到用时方恨少,其实记忆也是一样,当你需要回想起某些很重要的内容时,会发现它们在你脑海中苍白淡薄得如同很多年前的散碎书页,要花费很大力气才拼得起来。
童年对我而言就是这样的记忆,住在干休所旧楼房里的我还很小,记得pika的爷爷退休前是总参机关医院的儿科主任,因为部队出身,所以医术精湛但手却重得难以形容。我已经不记得老爷子当年的模样了,却对小时打青霉素皮试的痛彻心肺记忆犹新。而pika的奶奶却是个慈祥温弱的老太太,她打开门时我一眼就认了出来。莫名觉得很暖。
“小伙子,你是……?”
老太太大概把我当成了慕名来找爷爷看病的患者,而且我手里还拎着冯姨买的礼物:一盒老年人参茸口服液和吴裕泰新出的竹叶青礼盒。我有点紧张,把早已想好的词一口气说出来:“奶奶您好,我姓谢,是以前的老邻居,我爸爸就是在XX大学教法律的谢有顺,在爷爷这儿治过病的。”
“XX大学?……姓谢?”老太太努力回忆着,然后有些惊吓地抬起头看我,“那个谢教授……不是早就……”
“是的。”过去很多年了,再提起这件事我已经不会失态,“他过世了,空难……就是飞机失事,我父母都没了。……我跟着我爷爷在美国过了好几年,才搬回来的。”
“小谢?”
门边露出pika满是惊异的脸,我朝她点头致意,然后跟老太太解释:“我跟着父母住这边的时候经常让爷爷看病,所以搬回来就过来看看……我就住楼上,都是邻居,您家以后有什么力气活只管开口。”
嗯,电视里都这么说的。幸好江然不在,不然又要吐槽我会干什么力气活。
对于纯朴的中国老人而言,有些话说说就可以激起他们热烈的感动回应,老太太果然动容,一边让我进客厅坐一边招呼pika去倒茶。一身家居服的小姑娘先换了衣服梳好头发才出来,她家老爷子倒是不见外,穿个挺随意的毛背心就坐到了客厅里。
pika家的装修是中式风格,紫檀木沙发雕刻精雅但不太舒服,多宝架上放着瓷器和玉石摆件,墙壁上挂着的国画落款依稀能辨认是神马协会主席一类的字样,紫砂茶杯里泡着茉莉云毫,很香。
聊天主要是老太太提问,我像小学生一样一一回答,包括这些年去哪里父母过世后如何生活在美国读什么书之类之类。pika靠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安静地听,我发现她是真的有兴趣了解而不是出于礼貌不能走开,心情有点愉悦。
那只头顶带着爱马仕标记的小白猫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绕着壁灯旁边的绿植跑了一圈,一跳就上了沙发,在老太太身边盘成一团卧着,看起来好像挺懂事。
“你在美国念书,怎么不留在那边,又回中国来了?”
pika的爷爷骤然开口,倒吓了我一跳。这种时候,回答“因为我爱祖国要用外国学来的知识建设祖国”显然是比较刷好感的答案,但我沉默了片刻,还是把那个真实的原因说出来:“因为我爸爸妈妈活着的时候一直在这里,我是他们的儿子……我要回来。”
也许面前的老人并不能明白,可这是真的。昌平是我唯一的故乡,这里有我从小居住长大的干休所,有爸爸带着我去看龙舟的十三陵水库,有妈妈带我去买衣服买玩具的新世纪商城,虽然他们都不在了,但只有这儿,才算是家。
老人默默看着我,他的目光告诉我他明白。爷爷年轻时一定是个很英俊的青年,他的小孙女继承了他清晰英气的眉线、深而像是怀有心事的大眼睛和挺耸的鼻梁,这个性格沉默的老人过了一会儿才拍拍我的肩膀:“很好,小谢,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工作,做出一番事业,你父母要是知道,也会觉得安心。”
我觉得气氛有点太过严肃,正不知道如何应答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江然,奇怪,他在上海,离女神仅仅一步之遥,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江然果然怂,近在咫尺居然都不敢迈出那一步。我跟他敷衍几句就挂了电话。出来后时针已经过了九点,本来我也不擅长跟人聊家常,正好趁此机会起身告辞。两位老人把我送到门口,老太太还热情地说李泉家还在小区里,这小胖子交了个挺漂亮的女朋友,我有空可以去看看他。
呵,等我有空吧。
回到家里,冯姨已经准备好了洗澡水和宵夜,我从卫生间出来后看她眼神异常,虽然这阿姨是家政行业里比较有素质的妇女,但依然改变不了她是个中年妇女的事实,而事多八卦一向是中年妇女这种生物的通病。果然,憋了半个小时,这位妇女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去人家家拜访的怎么样?”
“啊,挺好的。”
“那女孩的家里人喜欢你吗?”
“应该挺喜欢的吧。”
我在人际交往上一向欠缺,只能看出别人摆在脸上的喜欢或者憎恶,至于对方内心如何,实在无从猜测。不过两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大概也没什么作伪的必要,脸上表现出喜欢……应该就是喜欢了吧。
冯姨皱着眉看了我一会儿,才道:“喜欢就好,早点睡吧。那个小女孩……哎,阿姨觉得她长得是不错,可看着不像是能干活的料。”
我有点想笑:“冯姨,都什么年代了还能不能干活——”……
等等!这妇女是不是想岔了?!
唉,中年妇女不但爱八卦,还爱瞎琢磨。
【谢微日记2014…3…9】
为了早上能多睡半个小时,我以后一定要坚持打车上班!
今天老板交给我一个项目,关于细胞因子修复受损皮肤的。这个课题从前在美国参与过,但是浅尝辄止,跟我真正想做的研究更是相去不可以道里计,看在薪水还不错的份上,只好默默把从前的报告翻出来。
我有个习惯和大多数人并不相同,那就是对于数学的依赖性。没上大学时,我就阅读过牛顿那本著名的《自然学科之数学原理》,而本科选择数学专业更坚定了我的某些信念,那就是无论任何学科的任何理论,它要立得住脚,就必须在数学上能够建立起一个完美而自洽的模型。这个信念使我后来在细胞工程专业依然对数学有非同寻常的执念。
曾有不止一个老师说过,我的数学能力远远超出生物专业的需要。甚至在很多时候的实验室里,别的同学通过试验证明某些东西时,我都对着面前的一只烧杯或酒精灯发呆。实际上我不是发呆,而是在头脑中构建一个数学模型,把他们试验的各种元素变为参数依次放进去,进而开始繁复的心算,如果这个模型最后是成立的,那么他们的试验也往往会成功,屡试不爽。
然而入职谈话中,明教授对我的这种思维有些不以为然,他企图用他几十年的学术研究经验来说服我,的确,我在语言上无法反驳他,可内心里依然坚信我是正确的,最后他没有多费唇舌,而是圆场般说:“这样吧,你把你以前的报告和论文拿给我,我看一下。”
他补充道:“要中文版的——方便我跟其他高管交流——如果你没时间翻译,可以交给XX让他来。”
机器猫?我没忍住脱口问出来:“他行么?”
明教授露出不欲多言的表情,淡淡道:“你是我们这里第一个提出这种质疑的人。”
shit,那孙子到底哪里好了,连明教授都这么肯定他。
☆、第 7 章
星期三的早晨,我拉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多日的雾霾居然散去了,嗯,北京城的天是晴朗的天。
坐地铁直接赶回公司,正好在上班时间前三分钟打上卡,我哼着小曲儿一路舞进办公室,却发现谢微的工位是空的。
办公桌上的咖啡还泛着袅袅白气,一旁丢着两个空糖包。一块重奶酪蛋糕放在鼠标垫边上。我总觉得以小谢对甜食的热衷度,到现在都没闹牙病真是奇迹,那蛋糕上边还撒了巧克力饼干的碎末,很少有男生喜欢这么甜的东西。
我早饭也还没吃,正犹豫要不要咬一口他的蛋糕,身后脚步声传来,谢微皱着脸从我背后伸手端起咖啡一饮而尽,转身直接坐到办公桌上:“十五分钟之后去大会议室开会。”
“哦。”我掰了块蛋糕放在嘴里,果然甜死人,“你怎么一脸晦气样,被人煮了?”
“是啊,被老板煮了。早上在走廊遇到,他提醒我在公司不要穿衣服太随意,着装要正规。最好正装。”
我含着蛋糕上下打量谢微,他穿了一件很学院风的乳白色毛衣,领口露出浅蓝色的格子衬衣领,水洗蓝的牛仔裤把他架在椅子扶手上的双腿勾勒得瘦长匀称:“确实,你这衣服连大四找工作的毕业生都不会穿。”
谢微拍了一下身下的桌子,不爽道:“他还说我发型不合格!刘海太长把眼睛都挡住了,可是给我理发的人说这个发型最适合我!再说我怎么弄头发管他什么事,给丫的干活还不够啊!”
男人通常都不注重发型之类的东西,被他一说我才留意看了看。谢微的刘海不是韩剧里那种又厚又长的大刘海,而是乍看随性实际精致的那种。不得不说这发型衬着他清秀修长的眉宇和薄薄的嘴唇,很有日本动漫美少年的感觉,但是,老板的话在翰雅就是圣旨:“你还是去剪了吧,反正你长得不赖,留什么头型都可以。”
谢微犹有不满,嘴里嘀咕着:“闻道头须剃,无人不剃头……哎你别把我蛋糕都吃了啊!”
大会议室里个个西装笔挺,打眼一看仿佛电影里黑社会老大和手下马仔商议帮中事务,包括我自己都套着一件大尾巴狼般的西服外套,不幸今天的会议正好是围绕谢微负责的课题展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