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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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患-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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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把脚踝掐住。
    “松开!”他怒喝,他眨着眼嘿嘿地笑。
    笑着笑着,脸上忽而却又不笑了,仰着头,晶亮的双眼一错不错望向他,刚硬的面孔被朦胧的烛光生生晕染出几分温和柔情,低沉好听的声音穿过屋外呜呜呼啸的风声,在空空荡荡的房梁间徐徐盘旋,直至萦绕上他的心头:“这些年我让人打听你的事,我一直记得你。”
    他凝滞,他从容,一径高扬起头颅,将他脸上难得的讶异与失措看个满眼:“洛云放,我对你上心着呐。”
    “我啊,因为你,才没有走错道。”燕啸说。
    那年武王关失守,青州、灵州相继陷落,屏州摇摇欲坠,大梁江山风雨飘摇。他已被叶斗天带上了龙吟山,独自一人跑到山巅之上遥望武王关。残阳如血,暮色惨淡,几许烽火狼烟。小小的孩子双拳紧握,目龇欲裂,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报应,这就是报应!燕家世代尽忠,豁尽全族心力把武王关守得固若金汤,燕家在江山在,武王关下浸染了多少燕家儿郎的血泪,到头来燕家得到了什么?通敌谋逆,虎狼之贼!莫须有之罪,何其可悲,何其诛心!该!活该!就当如此!活该他梁家忘恩负义,活该那些世家名门袖手旁观!九戎铁骑能一路打到京城去才好,这回看他那劳什子大梁天子还有何处可逃。他要九州天下尽为赤土,他要梁家江山皆为乌有,这是梁家欠了燕家的,梁家该有此报!
    他把这些话一字不落说给田师爷和叶斗天听,一边说一边剥着刚炒好的栗子,满心欢畅。
    田师爷给了他一巴掌。
    那个面目猥琐言语粗鄙的师爷,一路奉他为主,为他奔波游走,为他遮风挡雨,为他费尽心机,把所有困苦都一力扛下,却在他遭逢家变后最高兴最肆意的时刻,重重打了他一巴掌。
    “国公爷若是听见了,恐怕比我打得更狠。”到了屏州后,田师爷的烟瘾比从前还大,抽得嗓子都变得嘶哑。
    他不爱叫他师爷,若管这么个出不来一个好主意、成天只会抽大烟满嘴胡说八道的臭道士叫了师爷,满天下的师爷都得蒙羞。于是他始终“老田”、“老田”地叫着,此刻看着他灰败的面容和眼中满满的失望,他才讶异地察觉,田师爷老了。一场巨变,死里逃生,连最不着调的人心中也历经了一番沧海桑田。
    田师爷一字一句说得迟缓,一意要说进他心底里:“梁家有亏,可百姓何辜?”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一场征伐,成王败寇自有史家娓娓叙述。芸芸众生何辜,城门失火偏叫他们做了池鱼。妻离子散之恨,十室九空之悲,天人永隔之苦又有谁来弥补?
    “少当家,燕家守着武王关,守的不是谁家的江山,守的是天下黎民。你记住了?”
    他咬紧了牙关死死不肯点头,他不解,他不听,他不甘,胸膛中汹涌澎湃一腔愤恨,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梁家欠了他的他不能讨回来,凭什么他燕家就要忍下这惊天的冤屈?
    田师爷不再说话,和叶斗天对望一眼,长长地叹气。
    之后,先帝驾崩,太子登基。有意无意地,田师爷会同他说些外面传来的消息,江湖中人以“燕”姓为傲。有人想为护国公府翻案,新帝不置可否。清明冬至夜半,护国公府门前常有人焚香祭祀,看穿着有商贾布衣,也有文人武夫,不约而同,来去匆匆,看不清面目,夜间巡查的兵丁路过,竟也只当未见……零零总总繁杂庞复的消息里,有一条平平无奇琐碎得连趣闻也算不上,说是书香传家的洛家闹翻了天,二房大公子吵着闹着要弃文学武,为此不惜顶撞长辈挨了不少罚。
    他听着听着没来由出了神,脑海里头一个跳出的影像便是那日随祖父去洛府赔罪时,那张被一身黑衣衬得面白如雪的脸庞。幸灾乐祸地想,当年那些仇可算报了,洛云放那小子也有挨打的一天。转念又有些发怔,说不清道不明地,他隐隐约约觉着,在山河失陷、燕家案又被翻搅起来的关头,洛家小子要习武的缘由并非心血来潮这么简单。
    田师爷看他出神,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说:“公道自在人心。”
    他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一些,心间慢慢升出几许忧愁,三天两头生病,都得靠扮女孩儿才能养大的人,受得了练武的苦吗?
    
    第十九章
    
    “后来,老田和老叶让我接手管事,我叫人多留意洛家。”烛火明明灭灭,照得彼此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一如这如烟的往事,蒙上了岁月的尘沙,总以为早已泛黄作古,抬手拂拭才发现,却依旧历历在目鲜亮如昨,叫人哪怕脸皮厚过了城墙,字字句句启口倾诉时,终免不了脸红羞怯,心如擂鼓。
    那时距离洛家大公子哭着喊着要习武的年头已然过去了很久,他的母亲、当日带着他来护国公府做客的洛二夫人溘然病逝,洛家二爷自此消沉,洛家主事人慢慢自长房二房分权变为长房一家独大。
    从京城传来的消息零零碎碎,只说洛公子当真摒弃家传走上了武将的路子,功夫应当不错,进了五城兵马司。过些年又传来消息,洛家二爷重病而逝。
    他面上不显,照旧同田师爷嘻嘻哈哈,说起洛家长房的大小姐,那位原本说好要同他二伯家五哥成亲的花容月貌,后来被送进宫,现在成了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洛妃娘娘。洛家人呐,真是……念书人的骨头果然不硬朗,墙头草一样,风往哪边吹就往哪头倒,水晶心肝玻璃心,再伶俐不过。心里却止不住涌上一阵酸疼,兜兜转转,他和他都成了一样,父母双亡。
    谁曾想,这头的眼泪还没酝酿起来,那边空缺许久的新督军人选却冷不丁定了下来。只道老天自来待他不薄,竟原来如此够义气,直接把人给他送到了眼跟前。已然是绿林中一方诸侯的啸然寨燕大当家既激动且兴奋,焦躁激荡寝食难安,就差没有三更半夜蹲到房顶上去嚎两声。直到督军府后院卧房,洛云放送了他一剑,一剂见效,专治各种春情荡漾。
    他把往事颠七倒八娓娓道来。洛云放的脸隐在烛光背后,始终不吭一声。
    燕啸伸手拉拉他的衣摆:“你学武是因为我们家的事?是吧?是吧?是吧?”
    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极了幼时抱在怀间的小狗,湿漉漉地盯着他的眼猛瞧,天真又执拗。连珠炮似的追问更迫得他连连狼狈后退,冷面冷心的洛督军咬牙瞪眼:“关你什么事?”
    这眉梢,这眼角,这紧紧抿成一线的嘴唇,依旧仍是那个在大人们高谈阔论时被他逼到墙根里的黑衣孩童。不过这一次,神情镇定的人换成了燕啸。席地而坐的男人自来给他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好心情地摸着下巴,一锤定音:“就算不是全因为我们燕家,十成里也占了三四分。看不出来啊云妹妹,也想着重整山河,保家护国?啧啧,难怪洛家容不下你。”
    “天亮了,走吧。”洛云放死也不会搭他这话茬,狠狠抿了抿嘴,脸上顿时又是一片波澜不惊。旋身留给他一道颀长背影,连眼风都不屑扫过来,伸手拉开门扉,迈步向外走。
    “哎,这我家!你说走就走?列祖列宗瞧着呢……”看他走人,燕啸忙不迭起身跟上,嘴里念念有词,“还当你变性子了。说你两句就不搭理人,还跟小时候似的……”
    他追着他絮絮叨叨跨步出门,话音落下,剩余半截抱怨戛然而止。
    屋外风声呼啸,枯树夜鸦星子寥落,凄冷月光映照一地断井残垣。沉寂了二十年的护国公府,今夜客似云来。
    黑巾覆面,紧身短打,约略十余人,静悄悄站立月下,只望了一眼,森然杀气便叫人不由得两腿颤栗。他们手中兵器不一,长兵短刃清一色幽幽泛一丝妖异的蓝,江湖刺客代代相传的标准打扮。就好比绿林大豪脖子上少一根大金链就缺三分气势,刺客杀手脸上不蒙一块黑帕,出门都不好意思同人打招呼。
    “哟,稀客。”眸光一动,燕啸再度抬脚,慢悠悠站到已然拔剑出鞘的洛云放身边,“你猜他们是冲着谁来的?”
    洛云放持剑肃立,来人亦不说话。
    燕啸自说自话惯了,不以为意地环顾四周:“这地儿闹鬼,没事少来。我们家长辈脾气都不好,万一冲撞了列位,我可管不了。依我看,你们还是赶紧走吧。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各位英雄,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抱拳一拱手,牵起洛云放的衣袖,径直就要走人。
    洛云放站立不动:“你走。”
    他似浑然不觉此刻肃杀气息,回头皱眉嗔了他一眼:“说什么呢?咱们还得赶路回屏州,走了这些天,你那个宝贝弟弟不定哭成了什么样。”
    “少废话!”洛云放沉脸断喝。治军严苛的洛督军脸上总绷得严肃,口气如此粗暴却是少见,“赶紧走,别碍手碍脚。”
    “那我可走了?”
    作势起步要往高墙边,面上微风拂动,黑衣人泛蓝的利刃裹挟着风声劈到面前。
    燕啸急急扭身躲避,格挡间不忘回头抱屈:“你看,是他们不让我走。”
    那边厢,洛云放早已经与黑衣人战到了一处。
    刀光冷冽剑影挥洒,招招暗藏杀机。
    洛云放是多年苦练的身手,秋水剑划开一片银白,剑光过处撩起乱红无数。来人亦是有心而来,有人负伤退下,转眼就又再有人递补而上。轮番进击,步步紧逼,一心要置人死地。
    转瞬数招,饶洛云放剑术精妙,怎奈黑衣人势如潮水,一时竟也被纠缠得脱身不得。衣袖翻飞间,几乎被森寒的利刃笼罩得望不清身影。
    燕啸这边也是僵持不下,一面招架一面趁隙觑探,面色愈显凝重:“你们是谁派来的?说话!”
    兵刃相撞,回答的他依旧是险险擦过脸颊的凛冽刀锋。
    且战且退,不一刻两人背脊相贴,团团被黑衣人包围在了中央。
    “到底是谁、谁他妈的这么毒?”燕大当家成长于山野之间,单论武艺身手,比起真正的练家子来终究是粗糙了。同黑衣人几番对招,慢慢已落了下风。
    洛云放收剑回身为他挡下一招:“仇家。”声调黯哑,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双拳难敌四手,苦战之下,连从小就经名师指点的他也有些气息不稳。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能屈能伸方是真英雄。寥寥对话之间,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有了默契。举目四顾,月华倾泻,白惨惨映出一地血色。高墙上人影憧憧,点点蓝光闪烁,是同样被涂抹了剧毒的箭尖。
    竟连弓箭手都预先埋伏好了,燕啸心头倏然一沉,咬牙拦下对方一击,扭头问洛云放:“什么仇家?”
    “死仇 。”洛云放剑光大绽,立时又是数声哀嚎。燕啸待要再问,却见他猛然回头,剑尖反转,劈手斩落一名刺客,左手一把抓住燕啸的手腕,“少废话,走!”
    箭如飞雨,杀机四伏。燕啸紧随其后不敢大意,仓皇前冲时,恰望见他挺身在前,挽剑如花,将一柄秋水长剑舞得密不透风,雷霆收震怒,江海凝晴光,勾挑点刺,恍如游龙。
    
    第二十章
    
    京城南街朱雀坊槐花巷深处有座月老祠,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由何人修建,占地不大,声名很好。家中有女儿及笄却未说亲的,初一十五都要来此拈一支香,好叫座上童颜白发的月老知晓,趁早觅一段金玉良缘。
    那年大伯家四姐姐及笄在即,燕家一众女眷谋划着也想去月老祠拜一拜。本说好了不带男子,偏他仗着年纪小,死乞白赖撒娇打滚,抱定老祖母的大腿不放,最后得偿所愿赖进母亲的轿子里。
    闺名唤作台月的四姐姐生来就与柔婉两字沾不上边,舞刀弄枪,弯弓射月,一条九节鞭耍得虎虎生风。若身做男儿,必是燕家军中又一员悍将。纵然如此,那天却也不得不按下性子,抹上茉莉膏,敷了蔷薇粉,点朱唇,描黛眉,凤仙花汁子绘得十指蔻丹。素日的窄袖短袄一应换作颜色艳丽的大袖罗裙,鸦鬓雾鬟牡丹冠,花钿翠环金步摇。大伯母恨铁不成钢的忧急眼神里,惯于昂首阔步的巾帼女豪扭腰垫步走得好不艰辛。那时的燕大当家不过萝卜头般大小,躲在一旁挤眉弄眼笑得乐不可支。擦身而过时,睚眦必报的母夜叉出手如电,揪着他的脸狠狠揉一把,以示泄愤。
    燕啸犹记得当日四姐姐穿的那条百幅裙,上头开着石榴花,鸡血石般夺人心魄的红,潋潋滟滟连作一片,如烟似雾般罩在袖口裙角,单远远瞥一眼,便足以叫人铭记燕家四小姐的飞扬神采。
    终究,花无百日红,是谁把流年暗偷换,再鲜艳的石榴花亦挡不住时光无情,精致的衫裙转眼蒙尘破碎,穿裙的人还未曾收敛起性子等来月老牵就的姻缘,便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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